凡煙小說

第53章 結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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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廣、德!”

冀北城2012年的出租屋內, 傳來一聲憤怒到失控的怒喝聲。

靳寧海在接到顏廣德短訊後壓根沒等到天亮, 直接驅車到達出租屋樓下, 然後噔噔噔沿著老式樓梯爬上樓。等手下黑衣人將門鎖撬開後,一腳踹開臥室房門, 沖到床邊, 見到的卻是空空如也的房間。什麽都沒有!

靳寧海不死心,又看到拔斷電源的電腦、整理的整整齊齊的資料夾,嘴裏噴出一口寒氣。

“找!都他媽給老子找!”

靳家馴養的黑衣人險些將出租屋翻了個遍, 最後還是硬著頭皮回到客廳,戰戰兢兢地對坐在椅子上吞雲吐霧的靳寧海匯報道:“大少, 都找遍了,真的是沒有顏博士的蹤跡。”

“那喊老子來這裏做什麽!”

靳寧海鼻翼大張, 摁滅指間夾著的雪茄, 冷笑道:“將所有文件都打包扛走!”

“是!”

在黑衣人翻箱倒櫃的時候,靳寧海坐在原地陷入沈思。寒冬臘月,出租屋內人走樓空,連暖氣片都沒開,他卻莫名燥的慌!

靳寧海站起來, 脫掉厚重大衣, 然後扯松西裝領扣,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突然他想到什麽,憑借直覺再次親自沖回臥室翻找。

這次他連枕頭上掉落的發絲都沒錯過!然後他終於發現在臥室床鋪上有兩個人原本並排躺過的痕跡,床單上留有極淡的幾乎早已被棉絲吸收幹凈的液體痕跡。他湊到床單前仔細地嗅了嗅,猛然間神色大變。——這是化學藥劑的味道!

在人躺過的床上, 怎麽會殘留有如此強烈的基因體被人為摧毀的氣味?!

靳寧海大口出氣,一雙眼睛轉為血紅。完了,這次徹底完了!靳家這些年拼盡所有,他甚至不惜自毀前程,然而他們家族的底牌、這個神秘試驗體靳言,居然被顏廣德銷毀了!

不是覆生,不是機能體死亡,而是徹徹底底地摧毀!

這才是顏廣德短訊呼他,讓他來這個地方,真正的原因所在!

“操!”

靳寧海一腳踹向床鋪。

在黑衣人聞風而動沖進來時,只看見靳家如今的家主正雙手捂住臉瘋狂大笑,笑到歇斯底裏,一腳又一腳地踹向早已散架的木頭床架。

轟隆一聲!不堪重負的床終於倒地,濺起的灰塵嗆入靳寧海喉管。他拼命仰起頭,在窗外透入的夜光中,有無數銀亮的細小塵粒漂浮於冬夜。

塵歸塵,土歸土;讓凱撒的,還歸凱撒。

莫名地,靳寧海突然間想到少年時第一次在羅馬見到靳言時的場景。六歲的小孩子手裏捧著聖經,站在唱詩班隊伍裏,金色碎發,漂亮的就像一個玩偶娃娃。

漂亮的……讓他第一眼看到,就恨不得撕裂,然後惡狠狠扯開肚皮,將棉花拋棄到空氣中,讓那對漂亮的藍色眼睛裏蓄滿痛苦的淚光。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名叫靳言的孩子只是一件試驗品。他像每個高貴的世家子弟那樣,用看待父親某個不入流情婦的私生子那樣的眼神,鄙夷地瞥了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然而他第一次成年,那個少年的夢裏,他壓著的人是靳言!

那個玩偶娃娃!那個……有著一對漂亮到與教堂壁畫上天使一樣的眼睛的玩偶娃娃!終於振動翅膀,從他的手上,徹徹底底地飛走了。

**

“叮——!發現不明生物,掃描後鑒定為人類!”

機械的電子聲傳入主控室。主控室前一排基因人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屏幕前,神色嚴肅。

“總指揮,這會不會是來自母星的人?”

“不會。”

被稱為總指揮的青年緩緩轉過頭來,背著手,臉上帶有一點奇異的笑意。“或許來自飛船。”

“可是當初諾亞方舟飛走時,他們曾經說過是返回母星的……”

“並、並且再不會回來。”

最後半句補充來自於站在屏幕最後排的一個年輕人。聲音很輕,像是極不自信,又像是怕再次被總指揮當面訓斥。

可是這次總指揮沒有發怒,反倒笑意更加奇異。“所以才說,這是上帝的禮物。”

在場的三十二名基因人都面面相覷。不明白總指揮為何突然提及古老母星書籍裏的上帝。或許是比喻?

“讓機器人將他們送入營養艙!待機能體修覆後,我們要好好地款待客人。”

“是!”

“三十二號!”總指揮沈吟片刻,突然目光落在最後排那個極不自信的年輕人身上。“你負責第一次與他們接觸。”

“是!啊……?!”

**

在顏廣德睜開眼的時候,他發現頭頂居然是熟悉的營養艙的乳白色光暈。他試探地動動手指,耳邊傳來營養液水泡鼓動的聲音。

……難道這一次,身體是真實存在的?

顏廣德再次試探地擡起手臂,叩指敲了敲艙壁。

外頭有腳步聲停在營養艙旁。艙蓋門無聲無息地滑開,入眼是一張俊美的陌生的臉。

“你醒了?”年輕人笑容滿滿,還略帶著一絲不常見的靦腆。

顏廣德冷靜地打量對方。見對方西裝革履,披著件實驗室的白大褂,便謹慎地字斟字酌地開口。“請問,這裏是哪裏?”

“這裏是銀河系小行星B-21號。”

年輕人笑道,隨後友善地朝顏廣德伸出手。

顏廣德看了一眼,試探性地將手搭上去。年輕人扶著他走出營養艙。

顏廣德赤.身站在這裏,腳下是天.衣合縫的乳白色合金屬地板,四壁空曠,安靜地躺著一排用來修覆機能體的乳白色營養艙。他轉頭,看向另一個顯示正在運作的營養艙,問道:“那麽,請問我的同伴在哪裏?”

“他還沒有蘇醒的跡象,”年輕人笑著道,“你是最先醒來的。”

顏廣德瞳孔劇烈收縮,一瞬間,耳邊似乎什麽都聽不見了,心口跳得越來越快。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沙啞的幾乎要噴血。“……我可以看一眼他嗎?”

“可以。”

年輕人引著顏廣德走到營養艙。從營養艙旁的監控畫面上,他見到泡在營養液中安靜的靳言。——那是他的少年!依然有完美如神造的面孔,和一頭金色長發,長而密的秾金色睫毛安靜地貼伏在眼瞼之上。

他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從天而降的天使。

是他生命中最亮的光!

“你們是愛人嗎?”

顏廣德耳朵遲鈍地捕捉到這道聲音,緩慢回頭,勾唇笑了笑。

“是!”

“果然!”年輕人聲音立刻活潑許多,兩頰也泛起興奮的紅光。“先前見到你們時,你們是緊緊擁抱著的,若不是總指揮下令將你擊暈,恐怕還無法將你們二人分別放入營養艙內!”

顏廣德垂下眼皮,也笑了一聲。“我們走了很遠的路,才來到這裏。”

很遠、很遠的路!遠到,他幾乎以為畢生都不能夠抵達彼岸。

**

“為什麽知道我不是十三號?”

靳言坐在長條餐桌旁,慢條斯理地咽下一塊牛排,又啜了口紅酒,含著點笑意問道。

總指揮笑了笑。

“因為這裏的都是基因人,在你們初次到達B-21號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掃描過你的基因。”

“我以為,我的基因密碼與十三號一模一樣。”

“怎麽可能!”總指揮失笑。“這世上從沒有一模一樣的兩片樹葉。我聽說在遙遠的母星上,曾有人拿樹葉做過實驗,然後得出來這個結論……唔,我們這裏沒有樹,所以我且當它是句古老的諺語吧!”

總指揮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放下手帕,然後又含笑道:“同理,在這浩瀚宇宙中也從沒有基因編碼一模一樣的兩個生命。你與十三號雖然有極高的相似度,但是我們的儀器還是可以捕捉到其中的差異。”

端著紅酒杯的手突然抖了一下。靳言擡起頭,近似失態的急迫地問道:“我與十三號不同?”

“當然不同!”

總指揮詫異地看向他,似乎十分奇怪,他怎麽會提出這樣愚蠢的問題!

“十三號的編程都是被寫定的,可是他在創造您的時候刻意留了一部分……”

總指揮沈吟,似乎在尋找確切的詞匯,片刻後才又緩緩說道:“刻意給您留下了一些自主改造空間。您在獲得生命後,可以自行改寫生命,可以擁有與人類一樣的情感。是真正的情感!”

他鄭重地又強調了一遍。“基因人的情感情緒,雖然與真正的人類高度相似,可是我們終生都不能夠突破已經設定好的基因編程。可是您不同!”

在說這番話時,總指揮始終用的是敬語。靳言像是終於察覺到這其中的差異,呼吸越發急促。一顆他原以為只是生理性心臟的心,突然間如同小鹿般亂撞,撞得他幾乎錯以為天旋地轉,撞得他幾乎聽見了青草破土而出,撞得他一瞬間嗅到鋪天蓋地的來自於那個羅馬街角公寓的玫瑰花香。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像真正的人類那樣去愛一個人?”

因為情緒過於激昂,靳言的聲音尖利到近乎變調。尾音華麗地上揚,如琴弦崩的過緊,隨時都會斷裂。

“這個對您很重要嗎?”

總指揮看著臉孔脹到通紅的靳言,謹慎的一字一句地問他。

“很重要!”

大顆大顆眼淚從藍色眼睛中匯聚成雨,紛飛落下。

“非常、非常重要!”

“那麽我也非常嚴肅地告訴你,”總指揮也同樣一字一句的鄭重地告知靳言。“是的,您擁有真正的人類那樣的感情!有人類的軟弱、自私、貪婪、欲望,可是幸運的是,你也可以如同一個真正的人類那樣,去愛著另外一個人!”

雨水匯聚成河,暴雨滂沱。

靳言左手握拳,他將拳頭吞咽入口中,試圖堵住洶湧決堤的嚎啕。

他哭到不能自已,瘦弱雙肩劇烈聳動。

總指揮沈默地看著他,最後走到他面前,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近乎耳語般輕聲地道:“所以我們都很羨慕您呢!”

總指揮安靜地走到門邊,最後一次回頭看向靳言。B-21小行星上人造太陽的光大片從落地窗鋪瀉而入,照的這個金發少年格外的美,像是傳說中存在於母星地球上的中古世紀的畫卷。

總指揮無限羨慕地長久地凝視靳言痛哭的背影。然後他帶上門走出來,在B-21小行星廣袤的沒有一棵樹的空地上,顏廣德正在陽光下努力地彎腰埋下一顆種子。

“您在做什麽?”

顏廣德回頭,滿頭白發,連眉毛都是冰雪一樣的顏色。面孔卻依然年輕俊美,宛若二十歲的年華再也不會流逝。

“這裏沒有綠色,”顏廣德用手指向空地。“太寂寞了!所以我想,至少可以種出一朵玫瑰花吧!”

“傳說中的玫瑰?”

總指揮彎腰蹲下來,湊到顏廣德面前,謹慎地表示好奇。“玫瑰花是什麽顏色?”

“玫瑰呀,有白色、粉色、綠色、黑色,可是最熾熱的依然是火紅。”

顏廣德瞇起眼睛笑。“在我們的母星,玫瑰花是用來向愛人求婚時用的。”

“我以為,你們二位早就結婚了。”

“是結過一次婚,”顏廣德頓了頓,然後突然揚頭笑到不能自已。“可是那一次,他沒有說誓詞。”

總指揮沒有說話。顏廣德的笑聲落在空地上,同樣是雨,只是這雨遭遇了過於冰寒的氣流,一聲聲凝聚成雪。漫天雪紛飛,凍的機能體內血管凝固。

寒雪般的笑聲終於漸漸收住,顏廣德閉了閉眼,再睜開,專註地看向總指揮。一雙漆黑不見底的瞳仁內突然泛起冰花。“在我們母星,結婚時如果沒有說誓詞的話,那麽這段婚姻是不被神祝福的。”

“您相信有神?”

“不知道。”

顏廣德沈默片刻,拍幹凈手上泥土,站起身,然後看向更廣闊的地方。

在這顆星球上,所有的光源都來自於人造太陽。光源能夠合成,光合作用,再通過化學藥劑補充能量,足夠了。只是他們這裏的土壤堿性太高,植物始終無法存活。在來到B-21號小行星後,顏廣德花費了十年時間,終於令土壤改進,如今是他第一次嘗試種下植物。

他希望那朵玫瑰花能夠在這顆星球上永久地生存下去,就像他和靳言的愛情。

“可是,人活著總要有希望。”

那天顏廣德收回投向浩瀚天空的視線,回身,總指揮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靜靜地走開了。但是這句話顯然總指揮聽見了,因為他回過頭來朝顏廣德笑道:“是啊,B-21號在飛船的暗語中,就是希望。”

**

一年後,顏廣德與靳言在B-21號小行星的玫瑰莊園內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史無前例的婚禮。

在婚禮上他與靳言交換結婚戒指,靳言狂熱地親吻他的額頭唇角,最後大聲地用恨不能整顆小行星上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宣告——“顏,我愛你!生同衾、死同穴!”

“J,我也愛你!比你所能想象到的,更愛你!”

顏廣德大力抱住他,兩人的熱吻中夾雜著眼淚。漫天沸沸揚揚的玫瑰花瓣從天而降。總指揮站在主婚人的位置上,一身肅穆的神甫衣服,眼眶內第一次泛出了書卷中描述的眼淚。

**

那年冬季降臨的時候,B-21小行星下了一場大雪。處處充滿了聖誕節氣氛。

“是個白色聖誕節呢!”

“嗯,還想要禮物嗎?”

顏廣德轉過頭,將人摟緊,然後推開蝌蚪實驗室的門。

“想要!”

靳言笑嘻嘻地踮腳湊近顏廣德耳邊,惡劣地吹了口氣。“還剩下最後一個姿勢沒解鎖!”

顏廣德腳步一頓,身體異樣,幾乎走不了路。過了片刻後,他才惡狠狠地道:“你忘了,現在你早就過了十八歲,再這樣下去,你又得一個月下不來床!”

“反正放假啊!”靳言聳肩,無賴地笑道:“一個月的聖誕假,夠了!”

“這話是你說的!”

“你我之間,不一直都是我要的嘛!”靳言眨眼,湛藍色明澈的眼睛內笑意滿滿。他故意拖長了語調,雙手握成喇叭狀湊到唇邊,大聲地一字一句喊他當年的綽號——“老、夫、子!”

“操!”

顏廣德眼睜睜看著人快步跑到街上,沒打傘,落了一身一頭的白雪。靳言高興的就跟個孩子一樣,在落雪的街頭哼著曲調獨自跳起了恰恰。

顏廣德咬牙切齒地忍耐,等到身體異狀終於解除後,快步追上去。兩人都穿著黑色大衣,顏廣德替靳言撣落肩頭的雪。“你瘋夠了沒?”

“沒有!”

靳言大笑著喘氣,隨後又狂熱吻他。“我過了這麽多年做試驗品的日子,如今好不容易能愛你,怎樣都瘋不夠!”

“那今晚,讓我用力地愛你!”

顏廣德回吻他,拂開他遮在額前的金色碎發。“不許再哭!”

“你管我!”

“我不管你?”顏廣德勾唇。“沒有我,你連自嗨都不能。這是基因設定!”

“可我不是基因人啊!我是——獨、一、無、二的!”

靳言大笑著跑開。

到最後靳言終於跑累了,顏廣德牽著他的手,兩人並肩在街頭慢慢地走。街上人很少,有鳥停在路燈上。

靳言想起了什麽,忽然用手指向路燈。“快看,老夫子!這是不是你變的路燈?”

“嗯?”

“不聲不響的,永遠都在愛著我!”

“路燈可沒有三條腿!”

“哈哈哈哈哈!”

兩人都笑了。

歲月靜好。

**

【尾記】

青春易逝,衰草枯楊。

星辰大海那麽廣闊的世界裏,我只喜歡你。——by靳言

作者有話要說:  1999這個故事,構思了十多年。前世今生交錯,是顏廣德與靳言的輪回,也是我個人文字世界的回溯。數據不好,被嘲,可是我依然感激在2019年魔都的寒冬之夜——J突然間喚醒我,拍著我的臉笑著說,起來,把我的故事寫完吧!

餘生長長,感恩各位看到這裏。無以為報的時候,我總習慣說一句,以文字佐酒,願你們都安康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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