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第四次讀檔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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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接下去, 又該夢見那宿命般的該死的2001年9月27日。

顏廣德想醒過來, 又不願醒來, 掙紮著在夢中又見到背景倉促換成那個慘白到令人心生恐怖的實驗室。

2001年9月27日。

他低頭正在看試管內的營養液雛形,左手抓著試管, 右手刷刷地在白紙上記錄數據。實驗室內, 原本與他一起工作的同事們,有的下班了,有的回家探親。

當時當地的實驗室, 像是宿命一般,只剩下顏廣德一個人。

爆.炸就是在那時候發生的。

砰地一聲!

顏廣德倉促擡頭, 然後他就見到了畢生難忘的那一幕。實驗室內不知誰弄撒了一瓶易燃的氣體,未滅盡的煙蒂燃起零星火苗, 然後突然間竄起一股不熄的野火。

他腳步後撤想要離開, 但是看著試管和桌上厚厚一摞數據,到底沒忍住,又匆忙整理桌上資料,然後抱在懷裏。就晚了這麽幾分鐘,門口卻出不去了!

實驗室門口也燒了起來。他每次試圖靠近實驗室的門, 渾身皮膚就像是被火撩過一樣。一次次往外沖, 一次次退回。窗戶燒的變了形。他沒有辦法走出門, 也沒有辦法跳窗。人站在那裏,眼底只剩下熊熊燃燒的烈焰,鼻端充斥著刺鼻難聞的氣味。黑煙彌漫,視線中一切忽而轉為模糊。

“顏——!”

“顏, 你在哪裏?”

冥冥中,他似乎聽到靳言在大聲地喊他。

錯覺!

七月份兩個人已經正式分手,靳言不可能在兩個半月後才找來實驗室!何況怎麽會那麽巧,他就剛好知道今天實驗室出事?

顏廣德抱著那摞資料,苦笑了一聲。然後也不知哪根神經跳了跳,他索性不逃了,抱著資料蹲下來。

又或許,他其實是知道的。那根神經的名字是“靳言”。

靳言,J,他曾經以為會擁抱著一起墮入地獄的魔鬼。有完美的五官,和一口白的稀奇的尖牙。每一刻都在啃噬他對於生命本身的熱望。

顏廣德終於失去了全身力氣,順著墻根癱坐下去。

與靳言分手的這兩個月,他過得生不如死。白天要在實驗室內瘋狂工作,偶爾同事與他說話,他還得照常談笑風生。下班後見到朱麗,無論朱麗提出怎樣瑣碎的要求,他都得耐心傾聽,包括見家長時穿什麽衣服,備下的禮物什麽時候送,今年老家村子裏送來的茶與土儀是否要更換……甚至於朱麗讓他陪她去購物,買新衣服,買新裙子,買一切bling bling年輕女人喜歡的東西,他都不能拒絕。

“老夫子,這套房子才七十萬,咱們可以付得起首付!”朱麗欣喜地道,然後轉過頭。

二十歲的女孩子,癡迷地盯住顏廣德看,一雙年輕的眼睛裏清澈如流水,流動的全都是春色。

“……好,周末我陪你去約經紀看房。”

顏廣德低下頭,沈默地抽煙。

與朱麗這樣平淡而瑣碎的對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顏廣德心頭戳刀子,可是他知道,如果他心頭會疼,那麽靳言只會更疼。

他已經棄了靳言,與靳言的愛情,已經不能回頭了。

在彌漫著的烈火黑煙中,顏廣德甚至於冷靜地想起自己的葬禮。如果他今天死在這裏,將來在他的葬禮上,不知道那個人能不能堅持站到最後?

他死了,只怕那個人,也會死。

沒有理由。

他就是知道。

靳言愛他,像是愛著畢生的信仰。愛的那麽用力,那麽不知所措。

那天顏廣德以為,這一輩子大概就這樣到頭了。他放棄掙紮,也不想去解開心中那個名叫“靳言”的死結,然而命運卻不放過他。燃燒的實驗室內不知從哪裏突然閃出幾條黑影,他以為自己看錯了,詫異地擡起頭,十幾個黑衣人沖進來,沈默地持刀就砍。

顏廣德慌慌張張擡手格擋,手中文件袋嘩啦啦散落一地。連同那支好不容易試驗出來的營養液,也碎在地上,濺落一小汪晃動的乳白色液體。

“你們是什麽人?”

顏廣德倉惶地往實驗室裏頭逃。最裏間,是他個人研制反應堆的試驗艙,有著最昂貴的儀器,和他所有的研究成果。

顏廣德奔入試驗艙,將門鎖死,拉上保險栓。

那群黑衣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話,刀劈門鎖的聲音越來越刺耳。顏廣德胡亂搬動試驗艙內的長條白桌,然後用桌椅擋住門背,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氣。

那天,真的是命運格外殘酷的一天。

2001年9月27日,顏廣德遭遇來自靳家的追殺,無處可逃。

歷經幾世,顏廣德仍不清楚為何當年靳家執意要殺他!當時當日,他與靳言分明已經分手,靳言已經與他毫無幹系。他決定按照母親委托人帶來的口信那樣,與朱麗結婚,按照家鄉古老習俗替常年纏綿病榻的父親沖喜……為何靳家家主卻突然容不下他?!

在他與靳言糾纏不清時,靳言為他叛出靳家,切斷了與靳家的一切聯系。那時靳家的態度是不聞不問,像是舍棄掉一枚棄子,視靳言如同廢物。

對待一個廢物,靳家向來是吝嗇資源的。連訓斥都懶得。

然而在他與靳言分手後,他進入實驗室即將研制成功修覆幹細胞可以使人類獲得永生的營養胚胎,靳家突然間發難,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那天他慌張地在實驗室內奔逃,耳邊眼中全是烈火、焦油、黑煙、閃著寒芒的刀鋒。在混亂到不能再混亂的記憶裏,他只記得最後是靳言大力撞開門,一把將他拖往門外。

“你怎麽來了?”

顏廣德震驚地盯著靳言的臉,幾乎一瞬間以為自己是出現了幻覺。

靳言來不及與他說話,只推著他拼命往外跑。後頭的黑衣人一刀接一刀地斫在靳言的脊背,血從靳言身上噴射至顏廣德,濺了他一頭一臉。

白大褂上染了血,耳邊皮肉破開的聲音異常清晰。

“J——!”

顏廣德返身回去將靳言護在懷裏。“不!我不走!”

“你、走——!”

靳言啞著嗓子推他,全身血跡洇濕一大片,語詞破碎不成調。“如果你死了,那我就真的活不成了。”

那天靳言擡頭望著他,突然笑起來。冰涼唇瓣微微開合,無聲地對他道,“顏,我愛你!”

然後他大力地將顏廣德推出去,用染滿鮮血的手關上了門。

顏廣德畢生都不能忘記那扇白色的門!

門從裏頭鎖死,沒有密碼,沒有身份卡,烈焰燃燒,頭發與衣服上都是撩膚的火舌。他整個人如同從地獄中爬出來,瘋狂地一遍遍地踹,試圖踹開那扇冰冷的白色金屬門。

門內的呼喊聲、咆哮聲、打鬥聲,每一聲都令他感到恐懼。全身血液凝滯,呼吸艱難。

蝌蚪實驗室的爆炸以及這一場混亂,終於引來了警察。烏拉烏拉的警報聲在黑夜裏閃爍著黑色的光芒,紅色的車燈像是地獄中一雙雙惡魔的眼睛。他不敢去看,又不能不看。

靳言還在門內那個地獄裏!到底有沒有人能看見?!他的靳言,那個高傲如孔雀的少年,仍一身鮮血地倒在那扇白色金屬門的後頭!

眼前一陣清晰,一陣模糊。顏廣德咆哮著一次次沖撞,白大褂擠落在地,一身青灰色西裝都是斑駁血跡。

“J!J——!你在哪裏?!”

在混亂中,靳言終於被人搶出來。他只看見一副擔架,上頭蓋著白布,看不見靳言是生是死,也不知道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那些黑衣人又去了哪?顏廣德只記得自己跟著撲到警車旁,然後就再也走不動了,兩腿抖得一絲力氣都沒有,幾乎整個人癱在地上。

“顏?顏大才子,你沒事兒吧?”

有人按住他的肩膀。

黑夜茫茫,腳步聲紛沓,人語混亂而又破碎。

顏廣德拼命想擡頭看清眼前的人是誰,可是眼睛擡不動,耳朵也聽不見。他還是掙紮著想往那輛警車爬過去。一步,兩步,步步洇血。

終於有人將他架起來,穩穩地扳住他的臉,強迫他低下頭看向說話的人。

“顏,你冷靜點!”

說話的人長著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過了好久,顏廣德才反應過來,那是西蓮酒吧的老板野貓。

在他與靳言半真半假同居的那段期間,野貓曾不止一次去他們的出租屋做客,彼此也算有交情。

顏廣德雙唇顫抖,蒼白臉上有漸漸冷卻的血。那些血,有他自己的,也有靳言的。唇齒間一片冰涼的腥氣。

“……你這副樣子,趕緊上救護車吧!”

野貓的聲音若遠若近,飄的不成樣子,聽不甚清楚。

顏廣德哆嗦了好久,才問出那個人的下落。“他在哪兒?”

他以為他是咆哮著問出這句話的,可事實上每個字都發音古怪,輕飄飄的像是被刀鋒割裂過。

野貓不得不湊近他唇邊。“顏,你冷靜點。”野貓狀似不忍,又開口勸道:“警察剛剛已經叫了救護車,就快來了。”

野貓沈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道,“他不太好。那夥人不僅劃花了他的臉,還弄傷了他的一只眼睛。”

野貓的話沒有全部說完,因為顏廣德回身狠命捏住他的肩頭,顫抖著聲音問他:“你說什麽?你說,他的眼睛?”

野貓的臉突然白了,青白地,在夜光下抖動個不停。他疼得牙齒縫裏絲絲吐出幾縷冷氣,一邊盡力從顏廣德的手裏掙脫出來,一邊顫抖著用尖細的嗓音安撫他,反覆說道:“顏,你冷靜點!”

野貓見顏廣德雙眼直勾勾地望著他,仿佛發癡一般,估計很難與他說下去了。只能咬牙忍著疼,索性一指前方不遠處呼嘯不休的警車說道,“J就在車那裏。”

顏廣德放了手,筆直往警車的方向走過來。丟下野貓楞在原地,一邊揉著被捏疼的肩頭一邊低聲地喃喃咒罵。後來他突然想起什麽,一轉身躥入人群不見了。

後來的事,顏廣德都已經不知道了。他只記得自己好像突然間就站在警車的前面。然後好像突然間,他就看見了靳言。藍白兩色的警車門大開著,兩個年輕警察坐在車裏,另外一個警察正按住幾個黑衣人,逐個給他們加手.銬。靳言就躺在警車後的白色擔架上,藍色襯衫上全是斑駁血漬。他看上去就像一堆沾滿了血漬的破爛垃圾。沒有人理會。

“J!”顏廣德顫抖著聲音試圖喚他的名字。話喊出口,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磨鈍的刀片,猛地一下紮入肌肉腱子,疼痛在很久後才蔓延開來。

靳言睜眼看他。

靳言的臉恰好與顏廣德打了個照面。那一剎那顏廣德渾身的血液都結成了冰。

……那是,華國第一貴公子靳言!

靳言的臉被人劃了一道至少十厘米長的口子。刀口從左邊下巴斜挑上去,然後在右邊眉毛惡狠狠地紮進一寸多深的血口子。肉皮翻出來,綻出層層血花。那一刀下得太狠,靳言的右眼眼球暴突,猙獰地掛在眼瞼下方,搖搖欲墜。

原本眼球的地方被血跡模糊了。舊血幹了,又不斷有新的血液湧出來。

靳言按住那個血洞,整張臉痛苦地扭曲,宛如一個墮入地獄的惡魔。

顏廣德撲通一聲跪坐在地上。“J——!”

顏廣德試圖伸手去撫摸他的臉。

然而那只手卻停在半空中,僵死半途,哪兒也去不了。

旁邊幾位警察過來拉開顏廣德,劈頭蓋臉砸下一連串的問話。顏廣德什麽都聽不見,只用一雙漆黑不見底的眼睛死死盯住靳言。

最後他看見靳言露出長而尖利的白牙,笑了。

靳言擡起頭,定定地註視顏廣德。“我說過,這裏只有兩個人——YOU AND ME。”

兩名年輕力壯的警察強行拉開顏廣德,把他從地上拖起來。

從始至終,靳言只開口說過一句話。

在顏廣德被人強行架開後,他迅速耷拉下腦袋,不聲不響,像是已經死亡。但是顏廣德知道他其實一直都睜著眼睛,睜著那只殘存的左眼看向天空。

顏廣德順著他的眼睛看上去,那裏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大片被霓虹燈割裂的殘破的流雲。

顏廣德突然記起很久以前,自己曾經對他許諾——“J,如果末日審判來臨,我願意為了你承擔罪責。我們會擁抱著一起墜落,掉入永無救贖的地獄。”

**

褲兜裏的手機一陣劇烈震動。

顏廣德終於從那黑暗的宿命般的一天中驚醒,渾身大汗淋漓,哆嗦了幾次,才終於從褲兜中掏出手機。

“餵!”

聲音很啞,像是當年的黑煙仍哽在喉頭,突突地往外冒出殘燼。

電話那頭是靳言歡快的聲音。是此生此世的少年靳言。“顏,你在哪裏?我找到禮物了!你人呢?可以回來了!”

“……好!”

顏廣德轉身,走向今生今世與靳言的愛巢。

這是千禧年,位於羅馬街頭的一間出租公寓。門前有尖角朝天的鐵柵欄,柵欄上開滿了紅薔薇。天空很明亮,陽光像不要錢一樣撲灑了全身。

門內,有他前世今生無數次輪回後,都無法逃避的那宿命中的愛人。

黑暗地獄被顏廣德甩在身後,那一幕幕洶湧往事,都在門框前靜止。

“顏,我找到了這個!”

靳言斜倚在門邊,手中高高舉起一枚戒指,笑的露出兩排白牙。“你當真要同我結婚?不是為了哄我?”

顏廣德立在臺階下,眼淚有一瞬間奪眶。

“J,我愛你!”

你是我畢生唯一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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