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第四次讀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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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 二號今天被您銷毀了。”

激.情以後, 源自於靳言的基因體一號曾經躺在寬大的露臺上, 眼神放空,用仿佛剛晨.勃.過的聲音與顏廣德說道。

當時顏廣德半屈著腿坐在欄桿上, 臉朝向蒼茫夜空, 正在抽煙。

以顏廣德當時的身份年紀,做這個動作其實不恰當。已經知天命的人,全身上下只披著件薄透的浴袍, 頭發上都是汗水與分泌物的味道。

顏廣德毫不忌諱地在夜色裏仰望著並不能看到星星的夜空,又抽了一口煙。淡藍色煙霧裊裊升起, 隨後緩慢散開。無所憑依,像極了釋放後一顆突然空掉的心。

“主人!”

基因體一號走過來, 全身赤.裸, 從後頭抱住他的腰,將下巴擱在他肩頭。

顏廣德垂下眼皮,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淡淡地道:“放心,我會留下你。”

基因體一號瞳孔內的信號器閃了閃, 隨後甜蜜地湊過來吻他。

作為實驗室研制出來的生物, 基因體一號從沒將自己當成真正的人類。在他心裏, 主人的生命高於一切,人類優先於基因體和機器。

倘若有一天主人放棄了他,他也沒什麽可怨恨的。甚至於,在基因體一號的反應物裏, 並不能產生怨恨這種情緒。

那夜,顏廣德在基因體一號親密近似人類觸感的親吻中,曾經恍然地想,當年1999年的靳言在走過來與他打招呼時,為何他竟沒能一次正面回應過?

**

“老夫子,你瘋了!”

37歲的朱麗踩著高跟鞋沖進蝌蚪的辦公室。

冷白的圓形蛋殼門無聲無息地滑開,朱麗一襲火紅套裝,波浪長發自耳後卷下。若不是曾與她共同就讀於冀北城的無名大學,當真看不出她如今已是高齡單身女郎。

2017年的保養術,尚未能讓朱麗掩飾其在極度憤怒時綻開的眼角細紋。

實驗室內人來人往。這句異樣的怒罵聲,令眾人接連停下手中動作,回頭驚詫地望向朱麗,隨後揚起頭看向在實驗室二樓頭也不回的顏廣德。

“老夫子,今天我以你未婚妻的身份正式警告你,”朱麗手指著二樓顏廣德的背影,氣息急促。“如果你再不停止手頭荒謬的實驗,那麽你就抱著你的基因體去舉行婚禮吧!”

辦公室一片倒抽氣聲。

顏廣德頭也不回,白大褂下清瘦的脊背無人可察地輕微聳動,然後沈默。

長得令人窒息的沈默。

站在樓下的朱麗突然間杵的就像一枚鮮紅色的印記,又像在白紙黑字的實驗報告上不慎落下一滴鮮紅的血。

顏廣德終於回過頭,淡淡地道:“好。”

“你說什麽?”朱麗提高嗓門,失聲尖叫。聲音都走了調,透出濃重的不可置信。

“我說,好。”

顏廣德放下手中試管,眉眼銳利的接近於無情。他走到二樓欄桿邊,居高臨下地冷冷地俯視朱麗,俯視這一生中他唯一的可能的退路。

閉眼,最後又重覆了一遍。“便如你所願。”

“你瘋了!”

朱麗聲嘶力竭地尖叫了一聲,隨後突然雙手捂住臉,眼淚紛飛,從指縫間砸落在地面。

**

2017年,朱麗終於頹然放棄顏廣德。放棄這個她倒追了十八年的男人。

兩年後,朱麗與另一個男人步入婚姻殿堂。隨後又兩年,倉促離婚,無兒無女。

後來她便一直流轉於各色似真似假的愛情故事中。與不同的人,生兒育女,歲月靜好。

只是再不曾結婚。

在朱麗60歲的時候,顏廣德已經研發出了成功的基因人。細胞體修覆技術鋪天蓋地,到處可見醫療美容行業。只要花費一定的全球幣,就可以輕輕松松回到十七八歲韶華最盛的模樣。然而朱麗卻拒絕了一切的人工技術,60歲生日一過,就獨自搬進療養院,在那裏與一群老太太們打麻將吹水,在陽光下笑得不可一世。

朱麗蒼老的很快,比所有同齡人都快。昔日的無名大學校花,在旁人還能穿進S號緊身透.視裝招搖過市的時候,她的臉頰與手背卻長出了淡褐色的老年斑。

顏廣德曾經有一次在參與某個慈善活動時,路過那家療養院的大門。朱麗依然穿著火紅色的長裙,與活動負責人談笑風生。

妝太濃,越發顯得憔悴。

顏廣德默了默。

當年無名大學的那些往事,就像是青春時高掛在樹梢上的葉片。風起,葉片嘩啦啦作響。

聽起來熱鬧非凡,其實各有各的孤寂。

各有各的命。

**

四十九年。

他顏廣德一路沿著那條名叫靳言的朝聖路跪著走過來,篳路藍縷。

可是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能夠在死生一瞬重回到1999年,然後親自驗證了當年令他欲.仙.欲.死痛不欲生的的這個人,這個名叫靳言的男人,從頭到尾就只是一個騙局。

顏廣德癱坐在地上。靳言的手搭在他肩頭,有溫熱體溫及細微絨毛的臉湊到他面前,聲音歡快而又溫柔。

“顏,你怎麽了?”

彌漫了半個世紀的來自靳家的怒罵聲,那年朱麗在療養院門口歡快的笑聲,甚至連同當日在A國實驗室內Johnny推著一車玫瑰花模糊而又甜蜜的求婚聲……一瞬間奔襲而至。

嘈嘈切切,在顏廣德炸開了一首不成曲調的奏鳴曲。

顏廣德艱難地擡起頭。撩起眼皮的動作,像是有千鈞之重。他仔細地、認真地、一分一寸地,將目光盯在靳言臉上,然後一寸寸緩慢下移,從這人胳膊手指甚至到深藍的仿佛一絲雜質都沒有的眼睛。

千言萬語,一時都倉惶。

他啞著嗓子艱辛地道:“扶我起來,我動不了。”

靳言詫異地挑動秾金色長眉,隨後將顏廣德架在身上。

顏廣德像是整個人都癱掉了,胳膊沈沈地掛在靳言肩頭,兩條長腿拖在地上,發出沈悶的拖拽聲。靳言吃力地扶著他,將他放到兩人下午剛收拾好的電腦桌旁。

顏廣德坐在那裏,呼啦呼啦地喘著粗氣,喉嚨裏像是藏了只破掉的風箱。

赫赫赫。

沈重的呼吸聲,在這一室寂靜裏格外清晰。

窗外天空漸漸亮了起來。是個陰天。濃重的烏雲格擋在天上,一層層厚重的天。1999年7月29日,烏雲後頭是一塊厚重的幕布,扯開戲幕,眼前上演的是一出荒謬而又諷刺的荒誕劇。

顏廣德閉了閉眼,眼球幹澀,渾身火辣辣的疼。他怕是要錯過這出大戲了!可是他若退出,靳言怎麽辦?他是誰的實驗品,為何送到他面前?為何從頭至尾,他次次都栽倒在同一條河流?

他曾經安慰靳言,神愛世人。

可神明在哪裏?

在半個世紀後,他操縱儀器桿輕松打落試圖刺穿大氣層的小行星時,媒體也曾瘋狂吹噓,譽他為“神”。

他是靳言基因體一號到十三號的創生.神,可是他心裏清楚,他不愛世人。

他甚至連自己都不愛。

“你到底怎麽了?”靳言試探性地將手搭在他額頭。觸感微涼,掌心綿軟。像極了基因體一號,只是更真實。

“別碰我!”

顏廣德咬牙切齒地怒吼了一聲,隨後回過神,努力平覆呼吸,試圖彌補。“J,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

靳言袖著手,站在他面前冷笑。“昨兒個才說的,臨睡前還有說有笑的!現在就翻臉不認人!怎麽,你這是嫌棄我窮了,睡了一夜終於想明白了,覺得我不配跟你?”

“J,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

顏廣德痛苦地朝他伸出手,指尖卻控制不住的痙攣。抖得像是捏了一塊灼熱的鋼鐵,這鐵融化在他指縫,流向四肢百骸。他整個人咻咻地往外冒著煙。

是這樣慘烈的地獄!

血肉融化,肌膚表層冒出青煙。神識沈迷於熔漿中一寸寸扭曲交錯,長達半個世紀的堅守變得毫無意義。魔鬼扇動黑色翅膀,有黑色狂風過境。尖銳的笑聲回蕩於耳際,在錯亂的筋骨內盤旋。禿鷲啃噬屍身,白骨暴露的地方,赫然有一顆心。

不能死!

寧可碎裂成灰燼,那顆心依然汩汩跳動,不肯死去。

心若死了,他還拿什麽去愛他?

這麽多年都過去了,哪怕是個贗品,不,哪怕只是虛妄,這個“虛妄”的姓名,也是活生生的靳言。

顏廣德雙手捂住臉,顫栗不能言。

從靳言角度看來,顏廣德像是整個人從冷水中撈出來的,汗水一層層沿著額頭碎發到他光.裸的上身,觸手濕而粘。靳言長久註視顏廣德,隨後冷冷地嗤笑一聲,擡腳就要往外走。

門鎖哢噠聲驚動了顏廣德。

他猛地從後頭撲過來,如一頭猛虎撲住掌下的白兔,將靳言大力摟抱在懷中。眼淚終於落下來。

顏廣德有半個世紀沒有這樣失聲痛哭過。起初只是幾顆眼淚沈默地砸下,隨後哭聲越來越大,到最後他抱著靳言絕望地嚎啕大哭,哭得像個孩子。

“J,J——!”

顏廣德反覆喊著靳言的名字。

靳言仍將在手搭在門鎖上,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緩慢地回頭,想去看一眼顏廣德的臉。顏廣德卻拼命將臉埋在他肩窩處,無論他怎樣扭動身體,顏廣德都避開他的視線。眼淚如泉水趵突,侵染靳言,從肩頭到後背,襯衫全都打濕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靳言越發驚疑不定。“別是半夜起來,突然發現游戲賣不掉,我們就快要破產了吧?”

如果有一天,一切皆妄,連時間都是假的,我手心中什麽都沒有,至少還有你。

顏廣德漸漸止住抽泣,鼻音濃重地道:“靳言,我愛你。”

是了,我愛你。

你便是我的現世安好。

什麽都沒有了,我依然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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