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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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應周越來越虛弱,日子平淡安寧,樓琉衣和繁燁統領著山中妖怪,倒也沒有人鬧事。敖淵被應周強行簽下生死契的消息傳到仙界,天帝衡量再三,亦不敢再動,雙方的平衡維持得非常微妙。

敖淵本以為他和應周不會再有機會見到,卻沒想到不過幾日之後,樓琉衣出現在龍宮,對著敖淵,直直跪了下去。

“我知道是我強人所難,”她臉上兩道淚痕,“但請龍君,去看看山君罷……”

敖淵起先不明白,去看一眼應周於他而言如何是強人所難,後來跟著樓琉衣到人間,才明白她到底是什麽意思。

難怪會令樓琉衣這樣的傲骨也甘願跪在他面前。

應周忘了很多事。

最先發現的是雲兮。幾日前的早晨,應周醒來時雲兮守在他身旁,便聽他問:“雲兮,什麽時辰了?”

雲兮一頓,回到山中後他們便不再計時,但也沒有多想,看了一眼外頭天色,答道:“約莫快要巳時了。”

應周便彎起眼角,從床上下來,道:“許博淵快下朝了,我去前面等他。”

雲兮楞在原地,“山……山君?”

“嗯?”應周對她笑,一如從前的兩千年間,“阿鸞應該也起來了,不知今日早膳會是什麽。”

神魂碎裂,不僅法力幾乎全無,記憶燁倒退回了與嗣同那一戰之前,只停留在尚好的時候,將後來的一切別離苦恨全都忘卻,又變回了從前那個愛笑溫和的應周。

所有人都默契地沒有告訴他許博淵已經死了,同樣的痛苦,怎麽忍心讓他再經歷一次。

忘了也好,至少最後這段時間,希望他能開懷度過。

敖淵道:“所以你是希望我扮成許博淵,陪在他身邊?”

“是。南靈仙君說他……最多不到一個月,”樓琉衣哽咽數次,“求龍君成全。”

沒辦法拒絕。

既是無法拒絕樓琉衣的長跪不起,更是沒有辦法拒絕心底微妙的渴望。

想要知道他們之間是什麽模樣,想要知道從前的應周是什麽模樣,想要知道被應周愛著的另一個自己又是什麽模樣。

雲兮帶著應周回了人間。

昔日的昱王府依舊在,早已沒有了主人,下人亦換了一波又一波,無數次維繕後亭臺水榭,一切如故,只是物是人非。

皇帝慷慨答應借出王府,敖淵換上朝廷官服走進臥房時,應周還沒有醒,衾被下隱約可見單薄身軀,比上一次見到時又瘦了一些。

蜷縮著的白貓自他身旁擡起頭來,金黃雙眼看了敖淵一眼,便從床上跳了下來,倏而化為白發少年,抿著唇像是有話要說,可是最終還是咬牙咽了回去,錯開目光輕聲道:“才剛睡下,別叫他,估計晚上才會醒。”

敖淵點頭,少年推門走了。

如果是許博淵,會如何做。

他想不到,因為他不是許博淵。

外頭暖光打入如意形狀的窗柩,照在地上,投射出方方格格的形狀,照亮半空中的浮塵,王府中寂靜一片,唯一入耳的是應周輕微到幾乎沒有的呼吸聲,敖淵坐在床沿,看著衾被下露出的半張側臉,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

只是一瞬間他便收回了手,應周的皮膚很冷,冷得他指尖發麻。

為什麽會這麽冷?

他會覺得冷嗎?

如果是許博淵,應該會想要讓他暖一點。

敖淵蹙著眉,掌心重新貼在了應周臉上,直到將那寸皮膚捂熱才放開,為應周將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打算起身去外間等,然而手還沒來得及收回,應周睫毛輕動,睜開了眼。

他看清坐在了床邊的人,眼中亮起明亮而清澈的光,抓住了敖淵頓在被沿的手,彎起唇角笑,“你回來了啊。”

手也是冷的。

“嗯,回來了。”敖淵反手握住他,扣在自己掌心裏,“再睡一會?”

應周如今虛弱,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床上昏睡,只有這樣才能勉強延長一點時間,樓琉衣叮囑過他,要讓應周多睡。

“是還有點困,”應周閉了閉眼,“你今日還有事麽?”

敖淵拇指摩挲過指上因為瘦而分明的骨節,“沒有事,就在這裏。”

應周笑著道:“那陪我睡一會。”

“……好。”敖淵脫掉鞋襪上床,和衣在他身側躺下,“睡罷。”

應周卻往他身上靠了靠,這才安心閉上了眼。

敖淵不敢動,應周的側臉就在他肩膀邊上,保持這個姿勢許久,直到他想應周應該已經睡著,才敢側過身去,與應周面對面。

應周蜷著腿,雙眼閉著,眼睫在白玉般的肌膚上投下剪影,他看起來好了一些,臉色不再和上次分別時一樣慘白,唇上也有了一些血色,是因為心情變好了嗎?

原來從前的他笑起來是這樣好看,千年前曾遠遠見過一次,如今近看更是直觀,真當是無人能夠抵抗的好看。許博淵愛他什麽呢?愛這笑容麽?若是愛這笑,他似乎也能做到。

敖淵從上而下看著,忽然產生了一種荒謬的沖動——

他的身體在這一刻脫離了控制,低頭,在應周眼瞼上落下一吻。

他還沒有來得及為自己的行為驚訝,應周忽然睜開了眼,笑著仰頭,自然而然在他唇上一碰,眼中明亮如墜星辰。

“晚膳想吃醉蝦。”

“……好。”

應周便又閉上了眼,向他靠近一些,將額頭抵在了他肩上。

敖淵渾身僵硬,雙手都不知該往哪裏放,心中的驚濤駭浪更多的是因為剛才那兩個吻,還有些微的,他不願承認卻不得不承認的……滿足。

為什麽會滿足?

他明明不是許博淵。

他只是……

他為什麽不是許博淵?

睡到傍晚起來,樓琉衣化成許婧鸞的模樣,三人一桌,吃了一頓晚膳。

廚子是宮裏來的禦廚,敖淵辟谷多年,不知人間口味,只是見應周沒吃幾口,與樓琉衣對視了一眼,樓琉衣替應周剝了一只蝦放進碗裏,問:“怎麽了?不好吃嗎?”

“唔,”應周放下筷子,“是換了廚娘麽?與以前好像不太一樣了。”

樓琉衣一楞,立刻看向應周身後的雲兮,雲兮接話道:“是換了一個,山君回山中養傷那段時間裏,廚娘年紀大了,告老回家了。”

應周點了點頭,也沒有說什麽,將樓琉衣夾來的蝦吃了。

許多事情不去想時不會如何,但一旦心中有了丁點苗頭,便如雪球一般越滾越大,在極短的時間裏變得無法忽視。

比如此時,與應周坐在昏黃燈光下對弈,收走他的棋子時對方的笑意,浸在燭火溫暖的顏色裏,令他整個人都看起來幸福愜意,讓敖淵不自覺地想,在從前的無數時刻,許博淵是否也有和他一樣的心情,想要讓他贏,再贏一些,讓這樣的溫暖永遠停在他身上,讓他永遠對自己笑,只要應周能一直如此,他甚至可以永遠在他面前做許博淵。

但世上沒有永遠。

南靈給出的一個月之期越來越近,應周醒來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敖淵也漸漸習慣了手臂給他做枕,習慣了與應周在他懷中入睡,在他懷中醒來,習慣了偶爾的擁抱親吻,習慣了每日陪他用膳,陪他下棋,在他身體好時,也會騎著浮霜,陪他出門走一走。

他們去郊外,黃鼠狼夫婦已經搬走,河底水宮中的螺螄精與鰱魚妖已經有了成群的小魚仔,還不能化形,便繞在應周身旁,用魚嘴觸他的手,膽大一些的那只,還在應周側臉上輕輕一碰。

應周應該是喜歡的,他已不記得許念,許念不能出現在他面前,每日只能躲在角落裏遠遠的看著,敖淵想,如果許博淵沒有死,他們一家三口應當也會很幸福。

雲兮早已與螺螄精夫婦說過應周的情況,阿連怕說錯話,全程都不太敢開口,只有螺螺嘰嘰喳喳陪著應周聊天,從中午說到晚上,臨走前還紅了眼眶,從封好的箱子中取出了一套衣服。

“龍君……”應周被小魚仔們簇擁著走在前面,螺螄精小聲道,“這是當年世子與山君來時留下的,龍君帶走罷,我洗幹凈放在這裏已有一百多年,便是等著山君何時能夠回來看我們一眼……”

“好。”敖淵接過。

那是許博淵的衣服,像是官服,螺螄精保護得很好,破損的地方一針一線補了回去,已經看不出痕跡。

對於所有人來說都已經過去了太久,但對於應周,記憶鮮活恰似昨日之事。

“也不知那孩子的魂魄如何了,改日要問一問東南。”

“……嗯。”

已經沒有東南了,也不會再有人去填補那半妖之子的魂魄。

回程路上,兩人騎著浮霜,應周坐在前面,靠在敖淵身上昏昏欲睡。

“累了麽?”敖淵為他披上從螺螄精那裏拿來的衣服,身下浮霜跑得慢了一些。

“是有一點,”應周側臉對著他,“時間好快。”

敖淵敏銳察覺到他的語氣中的一點感傷,低頭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但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應周揚起唇角,半垂下眼瞼,“嗯,還有很多時間。”

他說時不覺得什麽,但聽應周說出來,卻令他心口酸脹不已。

屬於應周和許博淵的時間早已停止,而屬於他和應周的時間,也正以無法阻擋的速度走向終點。

“睡一會罷,”敖淵單手摟住他,低聲道,“睡醒就到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的鍋蓋被捅成了廢鐵,今天決定披著淵淵的龍鱗走一波

感謝:

餘嚴的地雷,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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