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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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過世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 謝嶼忙得腳不沾地。

林婷和謝暉的官司正好打到最後階段, 這段時間裏,林婷一邊忙著處理謝嶼外公的後事,一邊不眠不休地向法院提交資料。林婷的身體狀況一直不好, 謝嶼外公過世後,林婷都來不及悲傷,生活的重任全壓到了她身上,為了應付各種事情, 林婷東奔西跑,有時候都顧不上吃一口飯。那段時間裏,謝嶼是看著林婷一天一天的消瘦下去。

謝嶼有心想要幫她, 但是都被林婷拒絕了。直到某一天的下午,在去法院的路上,林婷沒能扛住,突然暈倒了。

謝嶼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 正在殯儀館, 說話的人在電話裏沒說清楚,只說了句“林女士出事了”, 嗡的一下,謝嶼腦袋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恍然間只剩下一片空白, 整個人都是懵的,手腳像是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動。

在去醫院的路上, 謝嶼的手一直在不停地顫抖。沖到病房前,手還是冰涼的。

推開門,謝嶼就看到最外面的那個病床上躺著的人就是林女士。林女士睡著在,白熾燈打到臉上,臉色憔悴又蒼白。謝嶼的心猛地抽疼了一下。

一旁在給林女士輸液的護士看到謝嶼進來,問了一聲:“你是林婷的家屬嗎?”

謝嶼點了點頭,“她是我媽。她……怎麽了?”

“低血糖加貧血。”護士看了謝嶼一眼道,“讓你媽平時多休息,別太操勞了。”

聽到不是出了什麽大事,謝嶼吊著的心總算落了下來,他“嗯”了一聲,走到病床邊坐下。

“你爸來了嗎?”護士輸完液,邊收拾東西,邊扭頭問他道。

“我爸……?”謝嶼一楞,“我爸沒來。就我一個人,是我媽怎麽了嗎?”末尾的語氣陡然緊張起來。

護士看著謝嶼突然緊繃的小臉,不由地失笑了一下,緩了緩口氣道:“沒怎麽,我是想說你家大人如果來了就去大廳繳個費,沒什麽別的事兒,你別擔心,你媽沒得什麽重病。”

謝嶼反應過來,起身道:“好,我這就去繳個費,您在這裏幫我照看下我媽,我馬上就回來。”

護士楞了下,“你去繳費?你不等你爸?”

謝嶼嘴角輕扯,視線落在林女士蒼白的臉上,抿了抿唇,道:“我沒爸。”

護士聽到謝嶼這麽一說,便意識到自己問了不該問的,沒再繼續提他爸,轉而叮囑了謝嶼幾句,告訴他去哪兒繳費。

謝嶼從一樓交完費回來,林女士已經醒了,正靠著床頭在和那個護士聊天。

護士看謝嶼回來了,就沒再和林女士繼續多聊,打了聲招呼便從病房裏出去了。

謝嶼走到床邊,拿起櫃子上護士剛打好的開水瓶,倒了一杯開水給林婷。

“餓不餓?要不要我去給你買點吃的?”謝嶼溫聲問道。

林婷淺淺地抿了一口水,搖了搖頭,聲音有些虛弱,“不了,晚點再吃吧。”

謝嶼“嗯”了一聲,空氣忽然安靜下來,母子倆各自想著心事,沒人開腔說話。過了好一會兒,謝嶼突然出聲道:“媽,法院的事兒先擱一擱吧。”

林婷喝水的手一頓,擡眼看他,“你爸找你了?”

“找了,”謝嶼說,“但不是這事。”

林婷沒說話,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謝嶼手指無意識地在掌心摩挲了一下,他措詞道: “醫生說,你最近要休息,不能太操勞了。”

林婷楞了幾秒。確實是有些意外。他們母子都不是愛把關心掛在口上的人,甚至因為謝暉的關系,兩個人之間的感情並不像別的母子那樣特別親厚。林婷在教育謝嶼方面,總是很嚴格,可以說她不是一個“慈母”,對孩子該有的包容和耐心少之又少。

小時候,謝嶼還很親她,但是自從那次和謝暉吵了一架,徹底鬧掰之後,她對待謝嶼,多少就帶上了一點責難的情緒在裏面。隨著謝嶼的長大懂事,漸漸的,他們之前除了簡單的日常交流之外,就再也沒有有其他話可以說。

某種程度上來講,他們之間的關系是親密的,又是疏遠的。

杯子裏的開水溫度稍稍降了一點,林婷喝了一口水,才開口道:“我的身體我清楚,你爸那邊的事兒不能擱,馬上就要到判決的日子了,忙過這幾天就好了。”

謝嶼有些心疼林女士,卻不知道該怎麽勸。

“你也別想太多了,”林婷看著謝嶼的表情,猜到了他在想什麽,心裏又是甜又是酸,她把杯子擱到一旁的櫃子上,道,“我今天暈倒不是體弱,是氣的。”

“氣什麽?”

“氣你爸那個小三。”林婷嘆氣,“你媽嘴笨,說不過那小三,最後還被氣暈了,小嶼你說你媽是不是特別窩囊?”

謝嶼心口一疼,看著林婷黯然的眼神,特別想說些安慰的話,可是話到臨口,怎麽也說不出來。越是親人之間,越是有些話難以說出口。無關親疏,只關成長。

幼年時,“媽媽我愛你”常掛在嘴邊,因為童真,因為真摯,也因為一無所知。長大後,懂得了什麽是愛,愛就愈難說出口,它不是一句“我愛你”那麽簡單,它是血濃於水的情深、是獨一無二的羈絆。

“媽,”謝嶼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啞,“窩囊的不是你,是爸。爸才是最窩囊的那一個人。你不窩囊,你從來都不窩囊。”說到最後,謝嶼的聲線有些發顫。

林婷張了張口,啞然。

謝嶼不敢去看林婷的臉,側過頭,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假裝無事發生地抹了抹臉。

林婷目光柔軟,伸手想去摸謝嶼的頭,但伸到一半,她停住了,轉而虛握起拳,拿起了櫃子上那杯開水。

她手指捏著杯沿,一點一點地收緊。

“那個叫周巍的少年……”林婷低著頭,望著自己手上的那杯水,放輕聲音地問道,“是個什麽樣的人?”

謝嶼倏然轉頭看她,但林女士低著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謝嶼沈默了幾秒,問道:“為什麽這麽問?”

林婷頓了頓,遲緩道:“我兒子喜歡的人,我怎麽也該了解一下吧。”

謝嶼抿著唇角沒有說話,氣氛有些僵持,就在林婷以為謝嶼不想說的時候,謝嶼嘴唇動了一下,終於出聲了:“周巍他……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成績年級第一,為人謙和、有禮貌。他什麽都好,唯一不好的一點就是他太溫柔了。”

林婷溫聲道:“為什麽說他溫柔不好?”

謝嶼擰了擰眉,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賭氣一般地道:“太濫情了。”

林婷聽出了謝嶼語氣裏那一點的不同尋常,會心地笑笑,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東西後,林婷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

林婷輸完液之後到了晚上六點,林婷還要處理工作上的事情,陪謝嶼吃了一頓晚飯後,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謝嶼在馬路旁招了一輛的士,準備回家。

上了車,謝嶼打開手機,翻到了周巍的微信。這幾天和周巍發的信息只有寥寥片語,往上隨意滑了幾下,輕而易舉地就翻到了離開江城時給周巍發的那條微信——“餵餵,你為什麽喜歡我?”

謝嶼垂著眼瞼,窗外飛逝的光痕落在臉上,眼底晦澀的情緒跟著光一起化開了。

“餵餵你為什麽喜歡我?”

“喜歡還需要理由嗎?”

不需要理由。

喜歡你不需要理由,因為喜歡你,喜歡你這個人。

這麽淺顯的道理,為什麽直到現在才明白。

不是敷衍的答案,也不是不知道如何作答的瞎填答案,是最完美的答案,最正解的答案。

——如果人存在喜歡的本能,那麽,喜歡你就是我的本能。

即便他的喜歡有太多前提條件,可是他還是喜歡上了。人生不可能推倒重來,也不可能隨意劃定界限,假設永遠只能存在於虛妄之中,他的喜歡是真實,就算摻雜著一些不純粹的東西,但還是真實的,這是不能否定的,也是否定不了的。

林女士曾說“你就算你喜歡的不是周巍,你也會喜歡上一個林巍、或者一個謝巍”,但是他遇上的就是周巍,沒有別的什麽巍,只有周巍,這就註定了他只會喜歡上他。

而周巍也值得他喜歡。

優秀的、溫柔的、謙和的、邪性的、肆意妄為的,就是這樣的一個周巍,吸引著他的目光。

謝嶼看著周巍的微信,眼眶驀地有點酸,想見他的這個念頭在急速膨脹。

謝嶼盯著手機界面,手指放在按鍵欄,想和周巍說話,卻遲遲不知道打什麽字好。

正值紅燈,司機師傅停下車,瞄了眼謝嶼一眼,拉家常地開口閑扯道:“小夥子,在給女朋友發短信呢?”

謝嶼手一頓,笑笑,“嗯。”

“談了多久了啊?”

“三個月。”

“熱戀期啊!”司機師傅笑道,“待會兒是要去見女朋友嗎?”

“不是……”謝嶼說,“他在外地。”

“異地戀啊,不容易啊。”司機師傅感慨,“我當年和我老婆談戀愛那會兒也是異地,每天都想見她,後來實在熬不住,我就偷偷買了一張火車票,專門跑到她在的城市去見她。小夥兒,你要是實在熬不住了,就像我一樣,買一張票去見一眼。現在交通這麽發達,異地再遠能遠到哪兒?你說是不是?”

“是。”謝嶼笑道。

司機師傅還想再說,但這時綠燈亮了,就沒再繼續說下去。

謝嶼看著周巍微信,想到司機師傅剛剛的話,真動了點心思。他正準備關掉微信,打開購票軟件,就在這時,周巍的一條消息猝不及防地彈了出來——

“我到京市了。你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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