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珺是喜歡熱鬧的人，自從家裏承認了李煦涵和陳啟星的關系，周末她總喜歡叫上兩個孩子回家吃飯。如果家裏有人送了什麽好東西，徐珺也會找時間送到李煦涵那兒一趟。李煦涵總覺得徐珺上門別有用意，如果看見啟星過來了，眼睛裏頭八卦的意味就更濃了，仿佛想看看兒子和男朋友之間都是怎麽個互動法的。

吳宇陽聽了李煦涵的吐槽，直言道，這是媽媽特有的好奇心。如果不是你們兩個都是男的，她一進門目光就肯定要落在你男朋友的肚子上了。

李煦涵雖然很想翻一個白眼送給他，心裏卻又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可惜了陳啟星不是女生，不然徐珺肯定時不時要叫上他一塊兒逛街買包包。

雖然不能一起逛街，但陳啟星的畢業禮，徐珺還是抽空去參加了。李煦涵和母親一同坐在觀眾席裏，當大屏幕上出現陳啟星被撥穗的模樣，徐珺還忍不住拿起手機去拍屏幕上的臉。

“媽，別人不知道，還以為他是你兒子……”李煦涵在一旁扶額。

徐珺美滋滋地翻看自己拍的照片，瞥了李煦涵一眼：“這半個兒子還不是你招回來的。再說了，你那時候本科畢業，我也拍了好多照片啊。”

從會場出來，陳啟星看見他們，興奮地晃了晃手裏的畢業證。徐珺走過去和他擁抱，祝賀他順利畢業。她還拉著李煦涵過去，讓他和啟星站一塊兒，給他們拍個照片。程澄的畢業典禮也剛從禮堂出來，懷裏抱著堯詩敏給她買的花和小熊。她們遇見陳啟星，請徐珺給他們四人拍了張合照。

他們永遠都會記得，那時候的程澄和陳啟星穿著黑色的學士袍站在中間，而兩邊是他們各自的愛人。

***

陳啟星今年沒打算春節回國，經理十一月份的時候就問了他對於全職的興趣，陳啟星當時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下來。十二月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準備好了合同，一月中正式轉正。

之前他做兼職的時候攢了一些年假，雖然不多，但湊合著聖誕和新年，也能放個十天八天。陳婧因為工作的緣故，沒能來參加他的畢業典禮，陳啟星便打算聖誕前後回去探望陳婧，省得春節還需要請假。

程澄和堯詩敏本來還想叫上這兩人去公路旅行，這下都不能成行了。不能趁著李煦涵也放假，好好在家陪他，陳啟星很是抱歉。李煦涵卻什麽也沒說，揉了揉他的腦袋，說回家看看母親也很好。

他這一回回國，比之前的都要主動積極，陳婧一時間有些詫異。但一下班回到家裏就能吃到兒子做的熱騰騰的飯菜，還是讓陳婧很是舒心。家裏沒有買洗碗機，吃完晚飯，還是陳啟星主動洗的碗。陳婧站在廚房裏頭，看著兒子的背影，有些感慨地又要嘮叨：“我是真舍不得你一個人在外頭。”

“我自己能照顧好自己的，我都二十多了。”他們的氣氛難得沒有劍拔弩張。

“二十多算什麽呀，你在我眼裏還是以前屁大點的小孩子。”

陳啟星手上一頓，也許大部分家長都覺得，孩子始終是孩子，唯有是他們結婚的那一天起，他們才算真正從原生家庭裏脫離出去，他們才真正長大成人。聽到母親的那句話，陳啟星覺得心裏湧出一股名為反感的逆流。他並不喜歡被繼續當成孩子來看待，他期望能早日在陳婧的世界裏成為一個獨立而成熟的人。

他將碗放到消毒碗櫃裏頭，胡亂地將手上的水擦到衣服上，走到一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方才略帶溫情的談話被他的沈默打斷，陳婧只是稍稍皺了一下眉，深呼了一口氣，轉身正想離開，背後突然傳來兒子沈吟的話語：“我已經成年了，別再把我當小孩子看了。”

陳婧火氣噌地一下竄了上來，她蹙著眉：“說話陰陽怪氣的，這是媽媽的心意，不領情就算了，動不動就頂嘴了？”

不知是不是和徐珺相處得多了，他學會更直接地和“母親”打交道。陳啟星的目光只是略略閃爍了一下，很快就沈住了氣，擡起頭來和陳婧對視。他頭一回打量母親忿忿的臉色，忽然覺得母親比他印象中要生動許多。她一生氣，連眼角的魚尾紋都在顫抖。

她是什麽時候多出了魚尾紋的呢？

陳啟星竟然一時想不起，內心不由得有些愧疚。他和陳婧說道：“媽，以後我在那邊定居了，不如把你接過去養老吧，別在這兒這麽辛苦了。”

“那些鬼佬地方有什麽好住的，還不如你回來，我們兩母子好有個伴。”

陳婧說得在理，可陳啟星知道，自己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回來生活了，除非李煦涵決定回國。他心中有愧，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對不起，我已經決定好了。”

陳婧許久沒有說話，最後氣呼呼道：“早知道我就不答應你出國的請求了！外面到底有什麽東西綁著你的？”她好似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好理由似的，氣又消了下去，“是不是你和姍姍有進展，瞞著我們了？”

陳啟星嘆了口氣，望向陳婧，心裏莫名下了個決定。他不想讓陳婧總是猜來猜去的，但他不知道這麽做到底對不對，現在是不是一個合適的時機。可他總不能一直等，一直藏著，帶著李煦涵一起。

“媽，你說的沒錯，我在那邊有對象，但不是姍姍，是個男生。我喜歡男生，我是同性戀，我十幾歲的時候就意識到了。”

陳啟星一口氣不斷地說了出來，那一瞬間，他忽然松了口氣，仿佛身上一直壓著的大山砰然碎裂。他望見陳婧臉上不斷變換的神色，驚訝、不解、質疑，他聽見陳婧遲疑了好幾秒，結結巴巴地問：“不喜歡姍姍……不喜歡就算了……不用這樣……”

“我說的是真的。”

陳啟星的否定像是一巴掌，火辣辣地打在陳婧的臉上。她不是沒有懷疑過，可是她實在不願意承認兒子是同性戀，在她看來簡直就是病態。她忽然想起陳啟星之前在電話裏對她的抱怨，並且把這件事情和陳啟星的出櫃來聯系了起來。

“你現在和我說這個，還是在怨我丟下你是不是？你是覺得我把你變成這樣的是嗎？”

“媽，我不是在怨你，我喜歡男生這件事，和你沒有關系！”

“怎麽沒有關系？！你從來都沒有高高興興地去做過我讓你做的事情，我讓你和女孩子處對象，你也不願意，所以你就偏要找個男生來刺激我！”

陳啟星看著她歇斯底裏的樣子，覺得他們實在沒法再談下去了，搖了搖頭，想要回自己房間。怎料陳婧一把抓住他：“你給我說清楚！”

“媽，你冷靜一點……”話音剛落，啪地一聲，陳啟星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就挨了一巴掌。

“媽，不管你丟不丟下我，我都喜歡男生，真的不是因為你，我只是不想再瞞著你了……”陳婧很是用力，陳啟星覺臉上在燒，可他沒有捂，他往後退了一步，堅持說道。雖然被扇，可他內心竟然連焦慮和害怕都沒有，因為再沒有比現在這樣更糟糕了。

陳婧吼他：“出去！你給我滾出去！你有病！”

“好，我拿點錢，先出去……”陳啟星冷靜地點了點頭，回到房間，將證件錢包什麽都撥到書包裏，飛快地從衣櫃裏扔了兩件薄衫進去，在陳婧的註視下默默地穿鞋出去。

十二月的北半球寒風嗖嗖地刮，幸好冷氣打在臉上，給腫起來的臉頰降一下溫。陳啟星站在樓下，回頭看了一眼樓上的亮光，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高，好擋一些風。

他本來也沒有覺得，陳婧一下子就能接受這個事實，他不知道要過多久，他才能和陳婧正常地談論起他的性向，但恐怕這會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

陳啟星沿著小區走了走，抱著背包坐到長椅上。路燈把樹影拖得長長的，有風吹過，樹葉沙沙地作響，地上便又是一片影影幢幢。這麽冷的天，連飯後下來散步的人都少了許多，大家都在家裏取著暖呢。

他吹著冷風，腦子清醒了不少。他坐在那兒，反思他和母親的關系。這麽多年，他和母親一直不親近，其實也不全是母親的錯，他從前也在拼命疏離陳婧，從來沒有讓母親知道，他內心真正的想法。而今天的出櫃，也許是他終於擺脫過去，開始向母親展露他的內心的第一步。

雖然結局慘烈，但他並不後悔。如果陳婧能在未來的一天裏，接受他的性向，那麽他們母子的關系，總算會往好一些的方向發展吧。

陳啟星打開手機看了看，到底沒有告訴李煦涵他和陳婧出櫃的事情，也沒告訴他她將他趕了出來。他刷了一會兒微博，在網上找了一家附近的小旅店，決定先找個地方落腳。

之後幾天，陳婧再也沒有找過他，陳啟星看了一眼母親的朋友圈，又只剩下一條橫線，想來陳婧是又把他給刪了。陳啟星覺得繼續呆下去也沒意思，幸好買了三號的機票，找了個陳婧上班的時間，陳啟星回去把行李收拾好，和母親發了一條短信，說他先回去了。

意料之中，陳婧沒有任何回覆，仿佛兒子已經從她的通訊錄裏消失了一般。陳啟星無奈地望著那條沒有回覆的信息笑了笑，跟著廣播登上了回程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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