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星剛把水倒好，李煦涵已經從書房裏走了出來，從背後抱住他，在他耳邊輕笑道：“看電影不？”

陳啟星轉過頭來，卻是問另一件事情：“明天你想出去走走嗎？”

李煦涵楞了一下，陳啟星輕輕一掙就離開了對方的懷抱。他轉過身，靠在洗手臺前，自己垂著眼抿了一口熱水。李煦涵笑了笑，說：“好啊，慶祝一下你拿到offer。”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關心我嘛。”

李煦涵還是那樣溫和地笑著，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在他身上留下過痕跡。陳啟星有些弄不明白，到底是他的感覺出了差錯，還是李煦涵在刻意隱瞞。他眨了眨眼，忽然覺得即使和他站在一起，有那麽一秒，李煦涵依舊離他遠遠的，遙不可及。

他緘默不語地站在那裏，有些無措地把唇抿出了一條直線，不自在地往後靠去。

李煦涵卻伸手過來，將他手裏的杯子擱到一旁，將人攬入懷中。他不知道陳啟星的狀態怎麽又變了，好似變回原來剛認識的時候。那是他辛辛苦苦拽出來的人，怎麽就又縮回去了呢？

李煦涵身上熟悉的味道縈繞在他鼻間，對方身上真真是每一寸都是對付他的武器，讓他連委屈都表達不出來。李煦涵感受到懷裏的人松了勁兒，也長舒了一口氣，在他耳邊溫柔地問：“你喜歡的須後水用完了，你陪我去買吧。”

“好……”還是熟悉的語調，陳啟星盡可能地說服自己，也許是自己太多疑。都怪他一直以來的患得患失。

***

陳啟星發現和他同期的實習生有三個人，兩個在營銷部門，只有他一個人是技術部門的。頭一天上班，人事小姐姐先帶著幾位新進員工逛了一圈公司，逐個部門地打招呼。公司裏頭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要他一次性記住所有人的臉和名字著實有些困難。陳啟星完全數不清自己一早上的打了多少個招呼了，耳邊似乎一直重覆著Hello和他們幾個的名字。

等他們最後輪到設計部，幾個小年輕默默地在人事後頭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還差一步這取經之路就能完成了！

陳啟星站在另外兩個實習生的後頭，跟著他們走進設計部的工位。設計部規模很小，只有三個設計師在。人事小姐姐朝他們打了一聲招呼，幾個設計師只好紛紛放下手裏的活，轉過身來。

那一瞬間，不只是陳啟星，就連對面的人也是一楞。但對方轉瞬間便回過神來，一臉完全不認識他們的樣子，仔細地聽人事與他們介紹新來的實習生。

沈嘉熙實在裝得太自然了，在場沒有人能看出來，她與陳啟星有過幾面之緣。陳啟星原本還想和她打一聲招呼，卻見她目光完全不落在他身上。陳啟星最懂得不要自討沒趣，也學著其他人一般，簡簡單單客客氣氣地打了聲招呼就作罷了。

人事把她後頭的幾個小雞仔都溜達見了一圈人，終於到了介紹公司裏頭最重要的兩大設施——洗手間和廚房。等這一切都完成後，人事總算也舒了口氣，把雞仔們放回到他們各自的窩裏。

經理是個印度人，也是毫不含糊地給實習生安排工作，要求陳啟星盡快熟悉項目代碼、熟悉環境，順帶丟了一些任務過來。陳啟星沒想到這兒也是一點鋪墊都沒有，但難得有真正上手工作的機會，他也二話不說就接了下來。

真正實操/比上課和寫作業的壓力要大多了，他上了半天班，除了出去接水，連上洗手間的次數都盡量減少。等到中午午休，經理才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問他要不要和大家一塊兒出去吃午飯。

陳啟星被人碰了一下，先是一僵，隨即又強迫自己舒緩過來。他掃了一眼站在門口等著的同事，想起李煦涵教的社交技巧，深吸了一口氣，微微露出得體的笑容，一面說好一面站起身來和他們一塊兒走。

李煦涵之前教的社交技巧這會兒全用上了，陳啟星知道如何不生硬地應對同事之間拋過來的問題。雖然他在整個午餐的過程中話並不多，但只要有合適的話題，他也會主動接別人的話，彼此之間的氛圍還算融洽，於是話題紛紛從有什麽不明白的只管找我們幫忙，到設計部的那幾個女同事實在太美了。

等到他們吃完午休回來，陳啟星忍不住有些犯困，便走去廚房想泡一杯茶。他端著杯子剛一進去，足下一頓，看見裏頭站著的人，立馬就想要退出去。可是另一個姑娘見到有他人進來，便止住了話題，和陳啟星打了聲招呼，自己端著杯奶茶先出去了。

陳啟星手裏還拿著個空杯子呢，這下真是進退維谷。沈嘉熙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等著打奶器工作，正經得不行地也和他打著招呼：“Hello, Ryan.”

“Hello.”陳啟星只得硬著頭皮走了進去，將杯子擱在桌上，去茶包罐裏頭取茶包。如果他是遇上一個完全陌生的同事，他倒是可以用李煦涵交的小話題來說上兩句。但遇著嘉熙，這下他連話都不會說了。

有點倒黴，陳啟星想。自己找的實習公司竟然是沈嘉熙的工作單位，站在沈嘉熙的角度想想，她也肯定不願意和自己在同一個屋檐下工作，所以她態度差點也不是不能原諒的。

可公司的面積也就那麽大，兩人擡頭不見低頭見，躲是躲不開的，總不能因為這樣一個弱智的理由而放棄掉這個實習的崗位。陳啟星嘆了口氣，想著趕緊把熱水盛滿跑路

他才剛端起杯子，兜裏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陳啟星有些疑惑，心裏一陣不好的預感，平時基本沒有人會給他打電話的，唯獨他媽。

他正想就這麽放著，讓電話自動掛斷。沒想到站在一旁的沈嘉熙忽然出聲，用英文問道，語氣是十分疏離又客氣的關心：“咦，誰的手機在震？是你的嗎？”

她都這麽說了，陳啟星自然不好說不是，只能認命地將手機拿出來一看，方才被死死攢住的心臟瞬間掙脫束縛，眼裏立刻又有了光——原來是李煦涵的來電。

方才還假裝客氣的人看見手機上的來電信息，臉色刷地一下就黑了，連客氣都懶得裝了。陳啟星瞥了一眼沈嘉熙，抿著唇接通了電話：“餵，怎麽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

“我正好出來買咖啡，想著你可能在午休，所以特意來問候一下，第一天上班怎麽樣？”熟悉的輕笑聲從話筒中傳來。“沒被人欺負吧？”

陳啟星聽見他關切的問候，心裏一暖，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瞟了一眼黑著臉端著咖啡在一旁死活不願意走的沈嘉熙，輕聲說道：“都挺好的。”

那邊的李煦涵見他只給出簡短的回答，以為他不方便說話，笑道：“我就是打個電話過來看看我家啟星工作還順利不，你如果要忙，先去忙吧，我晚上再給你電話。”

他們互相說了再見，陳啟星將電話又放回到褲袋裏，沈嘉熙總算是聽完了對話，這才將咖啡機沖幹凈，端著她的那杯拿鐵走出去。陳啟星不知道她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也不敢攔她的道，靠在桌邊給她讓出寬敞的道來。

陳啟星熟悉了一天的代碼和框架，把不明白的地方都標記出來，給自己發了一份筆記備份，帶回家去繼續看。

今天是程澄做飯，她看著餐桌上廢寢忘食的陳啟星，忍不住撐著流理臺朝他招了招手：“問了你三遍了，你那份面要不要下香菜啊？”

陳啟星被人吼了，有些茫然地從電腦後頭擡起頭來，腦袋卡機了將近半分鐘，這才反應過來程澄今晚做什麽飯。程澄白眼都快要上天上去了，也就不再等他回答，直接就將碗硁硁地端到人面前，順道把多餘的香菜擱在那兒：“要的話自己的下。還有，今天的面很覆雜，我多用了倆鍋，麻煩某個洗碗師傅多擔待而來。”

陳啟星立刻就不好意思起來，趕緊把電腦蓋上，連聲說著謝謝，呲溜呲溜地唆起面來。程澄的手藝簡直一級棒，紅燒牛肉面做出了外頭店面的水準，陳啟星瞥了一眼竈臺上的三個大鍋小鍋，真是有得他洗了。

“抱歉，剛才看入神了，忘記幫你做飯。”

“吃你的吧。”程澄挑了挑眉，“我脾氣這麽好，已經原諒你了。難得看見你這麽廢寢忘食的，看來你找到了個不錯的實習。”

陳啟星笑了起來。

“你和公司的人相處得還好嗎？會不會有什麽不適應的？”

陳啟星知道她指代什麽，搖了搖頭：“還好，李煦涵之前一直在教我社交技巧的，有些還蠻有用的。”

“他一直在教你？”程澄有些詫異。

陳啟星點頭：“他每次都引用一些心理學的理論，我有些也沒記住，就記住個CBT。”

“……怎麽教的？”

“就……我猜應該和他教他的小患者的方式差不多吧？我也沒仔細過問他的工作內容。”陳啟星滿不在乎。

程澄聽罷，咬著筷子皺了皺眉。她見陳啟星望過來，又不露端倪地將眉頭舒展，幽幽地應了一聲：“哦，這樣啊……”她面上不露聲色，內心卻早已掀起一陣波瀾。CBT是什麽她自然知道，只是她沒有想到，李煦涵會將這樣的治療技巧不加掩飾地用在陳啟星身上。

這本身不是多麽嚴重的問題，只是它恰巧發生在他們之間，而他們卻渾然不覺。

“哦對了，我今天還見到了嘉熙。”陳啟星頓了頓，“沒想到她居然在那家公司裏就職，尷尬了……”

程澄驚得嘴巴都能塞下一個雞蛋了。這都是什麽跟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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