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集 山陰夜雪 九江東註 (2)

關燈
……”

何韻兒的心突然一沈,幽怨地望著他,道:“焉,不管你怎麽對我,我……我都不會怨你……”

慕容焉突然痛苦地轉過頭去,道:“韻兒,我不能傷害你,你是天下最善良的姑娘了,但……但我愛的卻是趙馥雪,你雖然和她一模一樣,我不能害了你,你還要找一個很好的夫君,過著幸福的生活,你……你不要再等我了……”一言及此,他突然頭也不回地縱身出了‘松居’,生怕自己一看見她那哀怨幽傷的嬌靨,自己會忍不住把她當成趙馥雪,一輩子和一個影子在一起。

“我不會再回來了,韻兒妹妹,你不要再等了……”他身形疾快地掠動而去,聲音落處,人蹤已杳。只剩下一個孤單的倩影,望著林外垂淚不止……

※※※

時光匆匆地過去了,倏忽在任,不覺有年。

幾年來,龍涉山下建起了一座輝煌的行宮,是專門為燕王慕容元真的愛妃——淑韻夫人所建。歲月流逝,人事幾番,不覺春秋往覆,東流無止。不知何時,在龍涉山下,住進來一處貧苦的樵戶,而在這樵戶之外的疏林間,也住進來一個整日蒙臉的女子。

樵戶家只有一個人,終日以賣柴為生,終於有一天他發現了那個女子的居處,不覺黯然一嘆,悄悄送去了柴米,自己終日渾渾默默,似乎全然不知山外之事。這時燕代稍定,燕國基業已成,燕國在慕容元真的謀劃之下,北擊宇文,西挫段國,東邊連敗高句麗國,大有滅其朝室之勢。而慕容元真也正謀劃著占拒河朔,進而疊蕩中原與中原漢國、江南晉國鼎足之勢。

忽一日,龍首行宮之中大雪天降,頓時一派莊嚴宏偉。

這時,一個年近十歲的少年身著貂裘,身佩革囊,含著一張紅撲撲的小臉突然闖進一座禪堂,後面幾個寺人焦急地追著,道:“小王爺,您小心著點,可別摔著了,這時夫人正在參禪,你先別急著進去……”

那小孩突然回過頭來,斥那幾個寺人道:“你們休得無理,我進禪堂一來參拜佛祖,二來向母後行一日三省聖人之禮,如何不可進去,你們再阻攔我,我可要算你們以下犯上了。”

幾個寺人被小孩一襲話說得啞口無言,不覆敢言,那少年微微一笑,絕朗靈眸溫和一灑,轉身正要進堂,堂內卻倏地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竟然比少女的聲音尤秀美地道:“何人無禮,在禪堂外喧嘩!”言間,那門吱地一聲打開,出來了一個身著素衣,頭挽涵煙髻的女人,看她年紀頂多二十來歲,身著素衣,面目清麗絕倫,眉宇間略帶著股凝郁之色,眾人一見到她,都立刻垂下了頭,口稱“淑韻夫人”。

她就是趙馥雪,改名為段氏的趙馥雪,如今的她年紀不小了,但經歷這麽多年,她似乎一點也沒有改變,依然艷色驚人。那少年一見到她,立刻撲了上來,拉住她連道“母親”,說外面雪積了不少,正好玩呢,剛才那個送柴的樵夫還帶來了一只兔子,言間拉著母親也去玩一回。

淑韻夫人一見到他,神色頓時舒緩了許多,憐愛疼惜地為他拭去頭上的飛雪,嗔道:“你怎麽就知道玩,我讓你讀的書你可讀完了?”

小孩一看母親生氣,急忙拉住她,搖她的手道:“母親你別生氣,我都讀完了,不信我這就背給你聽聽……”一言及此,他果然朗朗地背了一段《孝經》,又解釋《周易》給母親聽。淑韻夫人欣慰地止住他道:“莫要背了,你往下說些什麽,為娘也不懂,你就隨我去桃園看雪吧。”

少年聞言,高興得拍手直跳,拉這母親就走。幾個寺人只在頭前帶路,稍時到了一處園子,裏面種了很多的桃樹,但如今這是雪飛梨花,沒有一點春色,趕枯的虬枝四散開來,恭迎著漫漫雪空,承受著潔凈的飛雪。

眾人將夫人引到廊下,置了暖座,又有侍女取來的火爐,幾碟冒這熱氣的素菜,小王子為母親披上了一件貂裘,蹦蹦跳跳地為母親耍了套拳,看得眾人無不拍手叫好,都道小王子武功高強。

少年毫不為意,折回望了母親一眼,撒嬌地道:“母親,這些侍衛教的武功實在太容易了,你盡說我不用功,其實是他們太過無能,要是父皇沒有出征,我現在一定學會他七、八成呢。”

淑韻夫人用手指點他額頭,憐愛地怨道:“小小年紀,就這麽不知道尊師重道,長大了如何得了,你父親若在,才不會看我把你慣成這樣!”言畢,將他拉在懷裏,輕輕拭去他小臉上的汗水,不覺發怔。半晌,他轉向那園中桃樹,妙目突然一紅,沒由來得想起了霽霖幽谷,不知那裏的桃瘴林如今怎麽樣了,而那個人又怎樣了。

這時,那園外突然有連個侍衛帶著一個背著柴的樵夫走過,趙馥雪遠遠見他衣裳破爛單薄,急忙命人將那樵夫喊了進來,這樵夫看起來年紀不輕,胡子頭發都很長,顯然很久沒有理過,戰戰兢兢地過來不敢入廊,只呆呆地站在廊外雪地中。幾個侍衛見他見到王妃竟然不行跪禮,不禁大怒,橫要過來嚴厲地斥責他一回,趙馥雪急忙揮退幾人,道:“他也是山裏的老實人,不懂得禮數,算了。”

那樵夫連個謝字也沒有說,趙馥雪上下打量了他一回,同情地清聲道:“老人家,你家裏還有些什麽人,你的兒子怎麽忍心讓你冒雪打柴?”

樵夫聞言,面色微變,眼中突然一熱,緩了許久,終於道:“老漢我一無妻室,二無兒女,一個人辛苦慣了,不打柴又能做什麽呢?”

趙馥雪看這老人實在可憐,衣裳單薄,當下命小王子親自取了幾樣熱的素菜讓他暖暖身子,少年聞言不悅地嘟起小嘴,不屑一顧地道:“母後,他只不過是一介草民,怎麽當得起我親自送菜給他?”

趙馥雪倏地柳眉一挑,有些生氣地道:“不得無禮,你可還記得‘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句聖人之話。他老人家既是燕國之民,你須將他看得比自己貴,將來才能以德服人,還不快去。”

少年聞言,連連點頭,他小小年紀,竟然知錯就改,完全不似生在王室的其他孩子,囂張紈絝。小孩果然恭敬地取了幾樣熱的素菜,親自端了過去,輕輕地擺在樵夫對面,神情竟然非常恭敬,親自端了一碟,將一雙筷子遞給他道:“老丈,方才我言語之間多有不敬,你可要原諒我啊,我為你端著盤子好了。”言間,少年果然雙手為樵夫端著盤子到他面前,等他食用。

旁邊眾人雖覺不妥,但有夫人在此,都不敢多說,只是覺得損了小王的威嚴。

老樵夫望了這孩子一眼,不覺微微一怔,當下不再多說,竟然果真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但他的心卻在滴血,每吃一口都在滴血,他的面上卻靜得無一絲表情。人生最痛苦的事是什麽?就是處身自己最愛的人面前,而她竟然不知道,還用她那慈悲的憐憫來看待自己。不錯,他不是別人,正是大俠慕容焉。

雪在不停地下,他一口氣吃完了幾碟,那個少年竟然一見到他就很尊敬,其間一直為他執盤,直待他吃完了,小王子問道:“老丈,你還餓麽,要是還餓的話,我再去給你取些。”

樵夫搖了要頭,慈祥已極地為他輕輕拭了一會頭上的浮雪,道:“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小王子被他無邊的親切和藹之情所感,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孺慕之情,仰起小臉道:“老丈,我叫慕容俊,你叫什麽名字?”

趙馥雪聞言,不覺微微皺眉,道:“俊兒,不得對老丈無禮!”

樵夫突然怔住了。

“俊兒,俊兒……”他突然想起了在霽霖幽谷趙馥雪和自己養的鳥而,雄的叫俊兒,雌的叫俏兒,而眼前的這個孩子……他多年來心中的一個旋疑終於找到了答案,當日在他護送趙馥雪嫁到慕容的途中,那天夜裏的事原來都是真的,都是真的。他仰天嘆了一聲,望著這滿園的桃樹,頓時恍然,眼中突然流下了一行濁淚,臉上掠過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色。

慕容俊見狀,不覺一怔,道:“老丈,你……你怎麽哭了。”

樵夫急忙拭了淚道:“老漢我向來孤苦一人,今日卻得夫人和小王爺如此厚愛,我……我……”

趙馥雪道:“老丈,你一個人無兒無女,確實孤苦零丁,以後你有柴了,直接送來就是,王府會盡數收下,也剩得你走很遠的路去外面賣。”

那小王子慕容俊也道:“老丈,我也很喜歡你來送柴,你來了我再給你拿好吃的!”當下他竟然威嚴地吩咐侍衛道:“這位老丈以後來了,你們可要通知我,不得有違。”

那幾個侍衛都暗自替那老漢慶幸,都道他運氣實在太好,竟遇到夫人和小王子這樣的好人。當下趙馥雪命人賞了賞錢,又送了他一身棉衣,方才讓他退下。自此以後,每到這樵夫來時,慕容俊必然拉著他聊上很久,漸漸地,這老漢隔十來天才來一次。但僅是此段時間,小王子突然象變了個人似的,勤奮讀書習武,大有精進。重要的是他愛民如子,謙虛謹慎,所表現出的王者之氣與日局增,足不出戶就能斷天下事,其武功修為更是驚人,宮中修為最高的侍衛已不是他的對手。

趙馥雪暗暗看過這孩子的武功,心中猛然有了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直到有一天她夜中突然夢見慕容焉變成了一個老人,變得神情枯槁健淬,驟然驚醒。午夜夢回,回首前塵不禁傷情拋淚,但覺冰涼暇枕,愁悉難遺,長夜無眠。起身一看,但見古琴尤在,冷香依舊,但時下的人事已非,全然不覆昨昔之歡酢,耐何春花雕零,弱水東去……昔日之事歷歷在目,令人情無以堪。這時,她驟然驚醒了,認定了那個人,就在自己的身旁。想起當日桃園乍見時的悲切之詞,不禁慨然墜涕。翌日,她將俊兒叫了過來,百般問他,這少年才說出了自己的武功都是都是那樵夫所授,但至於他究竟是誰,那樵夫向來緘口不提。

趙馥雪聞言突然芳心大亂,回憶這一年來種種,妙目之中突然蘊了一泓清淚,悲痛欲絕。當即他和慕容俊直奔樵夫的居所,突然發現人蹤已杳,物內積滿了灰塵,其人早已不知去向。

正在這時,柴門外突然有人的腳步聲走近,慕容俊還道是師父來了,大喊一聲急忙出去,但立刻驚呆在那裏。趙馥雪聽兒子出去竟然沒有了一絲聲音,心中一驚,還到是他遇到了什麽危險,急忙跟著出去,舉目一看,頓時驚住了——這院中站著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這個女人突然見到趙馥雪,也駭然楞住了,只剩小慕容俊驚訝地望望這個,看看那個,不知所措。

趙馥雪眼中一看,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噤,倏然驚醒,腦海中突然如雲翳風掃,倏忽之間驟然記起了自己的一切,自己幼時和姐姐玩耍,和爹娘談笑,後來,娘生氣,肚裏懷著孩子的時候就走了,自此,父親就越來越怪。一直想到了自己親眼看著‘梯虛劍派’的破滅,自己被一個叫南宮純的男人帶帶了鳴月山,給自己起了名字叫趙馥雪。但突然間,他猛地想起了被自己殺死的那個人,那個和自己父親長的一模一樣的人,臨死時還叫自己女兒……

趙馥雪有如揚子江畔失足,又似萬丈高樓墜下,心中突地一下,但覺昏昏沈沈,櫻口一張,尚未來得及說話,突然哇地一聲,一口鮮血噴將出來,頹然倒在了地上。另外一個女人不是別人,正是何韻兒,幾日前慕容焉去看了她一次,笑著和她見了面,給她遺下了一卷書帛,讓她有空送到自己的窩居,然後說只要她出了山,立刻有人接她到荻花洲去住。而他自己卻飄然遠去,不知所蹤了。當下她來到此地,卻正好碰到了趙馥雪母子兩人。

何韻兒和慕容俊急忙將趙馥雪擡進屋內,正要為她去宮中請太醫令,但卻已然來不及了,趙馥雪連吐鮮血不止,拉住何韻兒,突然道:“這位妹妹,請問……你的母親怎麽稱呼?”

何韻兒當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道:“我母親覆姓西門,單名一個慧字。”

趙馥雪聞言一怔,突然神情悲愴,櫻口緊閉,花容淒慘,急抱住何韻兒,痛苦流涕,孱弱地道:“天可憐見,天可憐見,在我要死的時候,終於讓我找到了我的妹妹,韻兒,韻兒,我是你的親姐姐啊……”當下簡單地將家中之事顫抖著說了,眼中蒙著淚,拉著她的手不放,僅僅片刻,她的情況如迸塌的山石,花容憔悴,形骸消瘦,精神大損地道:“妹妹,我的……好妹妹,這些年你怎麽過的,你好苦的命啊!”

何韻兒聞言,滿懷驚詫地含著兩眶熱淚,順腮流下,心中一緊,心膽俱裂,雙目為之盡赤,抱著趙馥雪和俊兒淚流如水。半晌,方將自己的事說了,道:“姐姐,我想你們想得好苦啊,姐姐,你知道麽,焉一直愛著你,這十幾年來他就住在這裏,他是一位光明磊落的愷悌君子,一直沒有碰過我,姐姐,你的命在真苦啊!”

趙馥雪聞言,猛地吐了一口鮮血,她顫抖著要小慕容俊出去一會,自己拉著韻兒,道:“妹妹,我們的命好苦啊,我們都愛著一個人,怎麽如此淒慘……這麽多年,他將一腔的彌天恨事,透骨酸心都埋在心裏,日日忍受,實在委屈他了,當日我不知他就是俊兒的父親,還叫他老丈,妹妹,我先弒父,今生又負了焉哥哥,我命早該死了……”

韻兒抱住這位慘然的姐姐,黯然垂首,默然無語。良久,輕輕地為她拭去眼中清淚,道:“姐姐,焉哥哥……真的是俊兒的父親麽?”

趙馥雪點了點頭,道:“這件事不能讓元真知道,否則俊兒怕是有性命危險,俊兒天姿和焉哥哥一樣,遠比其他王子有智有仁,將來非要俊兒登上王位,燕國才能國泰民安,焉哥哥他……他終身坎凜也算沒有白費……”言畢,想及當年慕容焉奔走天下,為了三國百姓不計個人榮辱,不禁芳心淒慘,嘴中溢血。眼光漸漸朦朧,又依稀回到了霽霖幽谷,回到了和他看鳥調琴的歲月……

窗外,慕容俊聽得一清二楚,眼中突然溢滿了淚水,緊緊地咬這嘴唇,滿口俱是鮮血。

韻兒輕輕地呼喚著馥雪的名字,慕容俊突然從屋外沖了進來,上前撲在了趙馥雪榻下,滿面淚泗縱橫,但卻沒有哭出一點聲音,堅毅地道:“娘,你不要走,我答應你,我可以不作燕國的王子,我只要你和父親能在一起……”

趙馥雪淚光潸然地將他攬在懷裏,道:“俊兒,你都知道了。那個樵夫就是你的父親,你……你不要看輕他,他是天下最受人尊敬的人,他成現在這樣子,都是為了燕國的百姓。只要你……你能登上王位,象他一樣愛民如子,我和他一生的苦都沒有白受……他是你的父親,你只能記在心裏,永遠不要對任何人說,你記……住了……”一言及此,趙馥雪滴下了最後一滴痛苦的淚水,溘然而逝。一代絕世佳人,就此香消玉隕了……

韻兒抱著他涕泣不止,悲痛欲絕。但小慕容俊拉住母親的手,一點聲音也沒有。良久,他轉向韻兒,緩緩地道:“姨娘,你不要哭了,我娘去世正是解脫,她的心裏……只有父親一個……”

韻兒上前一把將小慕容俊抱在懷裏,泣不成聲地道:“乖俊兒,好俊兒,姨娘以後就永遠陪著你,看你完成你父親的大願……”言間,從懷中取粗一卷書帛,道:“這卷書帛是你爹臨走時讓我送來的,他知道你一定會來,所有是專為你留下的……”

慕容俊一言不發地接過那卷書帛,沈重地莊容展卷一看,但見題手寫著‘治燕大要’,為首一句寫道:

尺劍何足服天下,王者治國以民心。自古聖人道:草上之風必偃。故知得民心者,有霸諸侯之榮;失之而有危亂之辱。當今天下諸國群起,或以霸王天下者,如中原漢國,剛有餘而柔不足,難以長久;或有以陰柔治大國者,譬如晉國,柔而無剛,失之畏怯,喪失民望。大君之道,當剛柔相濟,不瘟不火,靜儲民力,修養生息,以民心聚集為剛,以運籌幃幄為柔,治國之道得大半矣。餘竊有二十四篇,總述剛目之要,束之成卷,只供一人閱之棄卷,動則綱舉目張,餘大願足矣……

讀到此處,那慕容俊突然升起一般股衷心的敬佩,將那卷書深身藏在懷中。當下兩人就此將趙馥雪埋葬於慕容焉居住了十來年的地方,灑淚拜別。那韻兒姑娘卻下定了決心,換上了姐姐的衣服,隨著慕容俊回到了王宮,在外人眼裏,她依然是趙馥雪,慕容俊的母親。而她也再未讓慕容元真碰過一回自己。那慕容元真滅了高句麗國,傷心地在韻兒的長生位前昏默幾日,卻不知真正的愛人就在自己身邊,而人生最痛苦的事,恐怕莫過於此了,他說起來,比慕容焉還要可憐百倍,只是自己不知道罷了——世間有很多人還不是如此,有道是善有善報,其言誠不為虛。

忽一日,遼水河畔的一處院內,擠滿了從天下各地來此的江湖豪傑,有華山派的,峨眉派的,青城派的,而這次聚會的東家卻是荻花洲的六位宿主,顧無名,大俠屈雲,和鳴月山兩宗的宗主魏笑笨和鄭慧娘。他們在等一個人,一個讓天下武林敬仰很久,盛譽超過了當年劍化之租彭化真的人——他就是慕容焉。

當年慕容焉和屈雲眾人一別,雲山遠隔已有十五載。當年慕容焉走時曾說,或者十年,或十五年,他就會回到此地,十年前已經有很多人來過,結果沒等到人。江湖上的人不但沒有洩氣,反而更加執著起來,五年後又聚到此地,一睹這位名震天下的第一大宗師的慈容。如今江湖上新人輩出,後輩們對這位一生充滿這神奇、義薄雲天的前輩深深向往,而他與趙馥雪、西門若水、薛涵煙的愛恨交割,更是感人至深,昔日慕容焉與當今的燕國皇帝慕容元真在流碧河畔指水論劍,嘆笑間輕取天下,如拾草芥,如今那觀流亭更是武林一處勝景,而他們二人一個成為了千載難遇的人傑,一個成為了受世人景仰的萬世之師。

這些年來,關於慕容焉的行蹤,成了江湖上最神秘的事。屈雲等一幫兄弟更是四處打探,都闖出了仁懷俠義的威名,而屈雲和顧無名更成了燕國的一代大俠,受萬人敬仰,那十五位劍客和斷氏兄弟或承宗西華,或名揚吳下,不少的已廣收門徒,開宗立派。幾乎連那魏笑笨和鄭慧娘也因為昆侖山雪岳峰雲林宮之役,成了眾人羨慕的對象,江湖合稱為‘鄭魏雙絕’。幾乎和慕容焉有關系的所有的人,都一生無愧,行俠仗義,開創了武林中的一大奇觀。

卻說這一日,群豪畢至,額首嘯聚於大遼水畔,仰觀百軻爭流,大河竟下,皆翹首等候‘投鹿侯’的俠駕。不知不覺間開庭坐花,倏忽在任,天光卻已到了午後未牌時分,眾人等了許久,魏笑笨和鄭慧娘跌足失望,出去到了路口遙望,卻見一個長髯中年人走了過來,但見他年紀有四十來歲,鶴發童顏,面容清古。頭戴青布道巾,身穿玄色長袍,足登芒靴,手裏拿著一只青竹杖,正緩緩而至,魏笑笨上前稽首一禮,道:“道長也是來拜見我慕容大哥的麽,不知如何稱呼?”

那道長搖了要頭,道:“貧道三問,只是路過此地,卻並不認識什麽慕容大哥。”

鄭慧娘咦了一聲,道:“你竟然也叫三問,還說不知道我慕容大哥,這個名字可是他當年在鳴月山力挫群雄時用的。”

道士捋須,淡淡地道:“名字只不過是個代號,既然施主不讓貧道用這名字,我不用就是……”

鄭慧娘突然打斷他道:“哎,你這老道還真奇怪,我是那麽霸道的人麽,但你須說說你這三問有是什麽?”

道士深顧他們一眼,轉首清嘆一聲,道:“既然我們今日還能相遇,也算是有緣,我就說與施主聽了,貧道一生素有三問,窮盡天下,遍訪至真,思老氏之玄虛,求至人之仿佛,卻始終尋不到心中滿意的答案,想來定然是我修心不誠之故。一問:未生我時誰主我,二問:既生我時主我誰,三問:我將行誰客返主……”

鄭、魏兩人聽了不覺一怔,大感訝異,這問題確實奇怪。但卻蘊著令人靜思的力量,兩個素來笑謔眾生的年輕人也不禁渾身一顫,暗自愕然無語,若有所思。道人微微一笑,揮了揮布袍,轉身南去,一面仰聲清吟,道:

十年人事兩匆匆,光陰逝易一無成

昨夜白露染行客,雪韻涵煙夢孤鴻

言畢,人蹤以杳。鴻飛冥冥,無影無蹤。但那道上的鄭、魏二人,聞聽此言,神情猛然一震,相互看了一眼,急忙追去,卻哪裏還有半點人影。

數年後,也就是大晉朝永和五年,慕容元真身體急轉直下,忽然一夜驚醒,口中不停呼叫慕容焉,握著一個火玉石偶,駕崩死去。最後,他的眼中帶著一個少女的身影,脫色了,他的臉上現出的高興的神色,他看到的是雪韻夫人,而想到的,卻是終於能和韻兒團聚了,但事實上,他認為最高興的一刻,其實才是他真正痛苦的開始——因為他的死,他與韻兒不但不能團聚,反而是真正的分離,陰陽相隔,因為韻兒一直在他的病榻前!

慕容元真臨死前他已立詔慕容俊為儲君,同時兼安北將軍、東夷校尉、左賢王、燕王世子,總攬燕國軍政機要,是時燕國以堂堂之師,正正之旗,掃平宇文、段國和高句麗三國,雄霸燕代。慕容俊登基不久,燕國實力大盛,這時中原漢國的中流砥柱趙王石季龍死去,趙、魏大亂,慕容俊以慕容恪為輔國將軍,慕容評為輔弼將軍,陽騖為輔義將軍,慕容垂為前鋒都督、建鋒將軍,簡精卒二十餘萬進取中原,占據河朔,南望晉、漢。當年慕容之主慕容廆曾道:“吾積福累仁,子孫當有中原。”此言果然應驗。而慕容元真窮其一生,屢受不了情催,用盡心機得到了燕國,結果還是回到了慕容氏的手中。

筆者笑談天下,徒博世人一顧,廖知道德俠義,而世間確有報應,有道是擡頭三尺有神明,世人敢不謹慎!到此,卻不得不說說慕容焉。

自他此行遠足,江湖上再沒有人知道他的消息,江湖浩蕩,歲月幾經,風雨無止地將天地洗滌了一次一次,換得春林無邊,南雁北歸,斜亙晴天。此時,一個寒衣道士行到了當年慕容焉遇到山賊慕容紅的山寨,卻見寨中蕭條破敗,全無人跡。昔日諸般景物,俱是物是人非,事過景遷。

道人不去別處,逕自來到了當年關壓慕容焉與屈雲的石牢,他突然面色微變,凜然驚住了。但這訝異愕然的表情突然一滯,臉上卻又倏地掠過一種難以言喻的高興神色:牢裏坐著一個人,一個面壁而坐、淵停岳峙、一動不動的人。他不是別人,正是當年慕容焉所遇到的至人顧雲趾,而如今的他姿勢似乎是十幾年從來都沒有變過,身如槁木。他的容顏竟然經年無改,一直是四十幾歲的模樣,瞑目端坐。相比之下,那道人胡須許多,反而看起來更象個老人。

道人突然跪倒地上,納頭便拜,眼中淚水卻已嘩嘩流下,道:“前輩,晚輩慕容焉十幾年才將心皈依,今日得見前輩聖顏,敢請執弟子禮,願真性皈依,望前輩成全,弟子榮幸曷極。”

顧雲趾卻依然慨然不動,置若罔聞。

慕容焉見他不起,當下跪地不起,一直跪了五天,那顧雲趾竟始終動也不動,不言不語,不飲不食,卻看得慕容焉更加佩服,堅定地在此等了下去,這一等就是一年,卻說這一日,慕容焉正在靜坐,突然竟到了些許聲息,擡頭一看,那顧雲趾竟然須發飄動,緩緩地睜開了雙眼,當時心中大震,跪地痛泣。

顧雲趾醒了,卻是大醒特醒了。混觀六合,域中天外,指掌可求。

他緩緩站起了身,望了慕容焉一眼,緩緩踱出了石牢,仰首望了四野的晴空,如見大造,拂髯輕舒,一個人似是與慕容焉輕嘆,又似哺喃自語,輕喟道:“天地有形終有毀,吾身歸虛永無摧,天命之性人皆具,奈何大道無人皈……”一言及此,顧雲趾喟然轉身,拂髯望了地上的慕容焉,如視子侄,親切地道:“孩子,你省欲興慈,廣及燕代,正是佛道永隆,福祚方遠,我在此等你已經二十年了……”一言及此,顧雲趾目周意倦,仰溯涼風,淡淡地道:“這麽多年來,你的心可有領悟?”

慕容焉的心突然有了堅實的皈依,那種實實在在的感覺令他多年虛懸的心突然落到了實地,如同一只在海上飛翔許久,終於找到登陸之地的海鳥,感動地顫抖著,眼淚順著灰白的胡須瀝瀝而下,他只是望著外面璀璨的鮮花,嘴唇緊閉,一言不發。

顧雲趾點了點頭,道:“浮沈世界,荏苒光陰,其理不出一花一草,一日一月,是故聖人觀天之道,執天之行,所發無不同於大造。古有一心可以貫萬姓,一德可以孚萬民,今日你能深造此境,可為我弟子,坐進此道了。”

慕容焉拭淚跪下,長身三扣,拜伏不起……

(大結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