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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集 舉國大婚 雪泥鴻爪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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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整典雅,卷軸乃是竹軸,似乎中空。以他的聰明才智,立刻想到問題可能就在卷軸之中。當下他打定了主意,要妻子以後去時經常陪替心大師下棋拖住他,自己只裝作在一旁觀書,在要趁替心大師不註意時,將軸中秘笈取出。

後來,他們就裝作到洛陽西門慧的娘家省親,只說西門慧的母親重病,需要時時照顧,他們夫婦就在洛陽住了下來,因此也多了和替心大師接觸的機會。開始時,西門慧陪著大師承下棋,梁行一只是裝作觀看,並不急著取走秘笈,他是一個心思縝密的人,在看過多次之後,直到替心大師似乎絲毫不作懷疑,才趁機迅速地取出經書中所藏的秘密,然後只說自己還是有些不懂,求觀其餘三部佛典,那替心大師一直推脫,直到後來推無可推,只好嘆了一聲,任他去看。如此,梁行一兩夫婦花了兩年的時間才將四卷經書中的秘密盡數取出,回歸了芒碭山。但也正因為此事,西門慧大生反感,一氣之下,不顧身懷有孕,毅然出走江湖,再也沒有回過芒碭山,這腹中的孩子,就是後來在崔海流霞渚出生的崔韻兒。而這四部分秘密組合起來,卻正是江湖中人爭得血雨腥風的《淩虛秘旨》,其實不過是‘渡厄神掌’而已。只是四個部分次對武功的論述,博辨深罔,精警透辟,令人不明次序,梁行一花了十年的時間排列推敲,不敢輕易地遽然下手修練。

一言及此,梁行一血汗交夾的面上盡是愧疚之色,嘆道:“虧我號稱精通三藏經典,自詡聰明過顏回,對於竺法蘭神僧的精妙法語絲毫不加參研,卻盡取了這無用的武功前來修煉。在後天色相之上徘徊了這麽多年,造作多端,積孽無數。如今想來,其實當日替心大師分明已經知道了我的用心,不忍看我墜落,最初拒絕將其餘三部經書給我觀閱,無疑是怕我誤入太深,想是後來見我如此執著不放,無耐才讓我自己取去。有道是佛來渡我,我卻棄大道而去,今日有此結果,已經是輕貸了……”

慕容焉這時聞言,也不禁重重點頭,道:“竺法蘭神僧將那四部掌法放在佛經之中,旨在讓觀書者以武煉心,由武入真,區區一套掌法,即使再厲害,也不過是無明的一種,神僧書中所蘊大道,才是真諦,這乃是以無明煉無明的法門,掌法不過是過河的竹筏,過了河,自然棄筏不用了。”

梁行一聞聽慕容焉一席話,渾身一震,猛地恍然大悟,臉上已是淚光潸然,顫抖著道:“沒想到我梁行一參研多年,竟不及你一朝悟道……”一言及此,他張口就是一口鮮血,臉色慘變,連呼“真尊諒我,真尊諒我……”良久覆道:“我若是……若是早知道這個道理,也不會弄成今日這般,只怪我心魔孽重,此生無緣得窺真機……”一言及此,不禁泣血痛哭。

慕容焉道:“前輩,那你又為何變成今日這等境遇?”

梁行一被他一言喚醒,急忙停了哭泣,想到自己時光不多,當下接著講了下去。

後來,梁行一十年未能得知順序,就心生一條毒計,那時他讓眾弟子品劍,說是要為女兒招婿,並要傳授衣缽。其實不過是想找個性格不偏不倚、聰穎絕慧的人來試練此功,若是有差遲,他便知順序不對,希望以此來排列出那四部分的真正順序,因為他實在等不及了。要是如此算來的話,若無特例,首部功法就需要四人,第二部需要三人,第三部需要二人,當然到了第四部,他就不用別人來試煉了。因此這套掌法可能需要犧牲九個聰明絕頂的人。而他選中的第一個就是他的侍者——顧雲趾。這件事在前章曾經提到,此處不再所說。

卻說他選中了顧雲趾,立刻命他修習四部中的一部,結果顧雲趾的運氣實在是好,第一部就選對了,剩卻了梁行一約三個人犧牲,但到了第二部,立刻出叉,渾身的血管如同炸裂的冰塊一樣,罩滿皮膚,形狀駭人已極,日日受痛苦的煎熬,後來顧雲趾發現了師父絲毫不關心自己生死,卻只是坐岸觀火地觀察記錄,當即恍然大悟。自己一個人趁機逃下山去,好在他後來遇到了替心大師,替心大師似是早已知道顧雲趾之事,又看他在著魔的情況下,不肯傷人,足見深具慧根,就傳了他一套無上心法,竟然將心內魔障化去無蹤,後來顧雲趾更得替心大師及一位道人點化,竟然超凡入聖,而慕容焉所得的傳承,正是當年替心大師贈給顧雲趾的心法。當然這一點梁行一並不知道,只是筆者為使諸君明白所加。

顧雲趾逃走後,梁行一的如意算盤頓時告空,他見宗中再無弟子能當此任,而且更不知為何,他得到《淩虛秘旨》的事竟然傳揚江湖,在此情況之下,只好來個金蟬脫殼,只是不知因此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嫡傳弟子被蒙弒師惡名,經年被人追殺,‘梯虛劍派’也從此覆滅,這點是他沒有想到的——他本以為自己一死,江湖上再不會有人前來查問,但結果他太小看人心循利這個道理了,而他自己不也是深昧此理的一個犧牲品麽。

一說道此,梁行一連連咳血,難受已極,身上的血和眼中淚簌簌而下。

慕容焉道:“你一詐死,陳逝川與江中客前輩卻要一生背負惡名而死,你……哎……”

梁行一後悔莫及,呼吸頓時非常局促,嗆得淚咳交加,下身血滴瀝瀝,慘不忍睹。慕容焉急忙運功將他氣息調穩,不待他問,梁行一急忙簡單地說了下去,他也知道自己不行了。

自從他詐死以後,便在江湖流浪,希望找到些聰明絕頂的少年來試練此功,他連續害死了幾個少年,沒有一個能幫得了他,時間久了,他實在等不下去,就自己試著稍練一些,結果一部練錯,竟然如同墜如泥淖深潭,不能自拔。有一次他在山中練功時,真氣走叉,頓時喪心病狂,見到一個身著圍裳的農婦,那農婦乍見到他見他渾身的血管如同炸裂的冰塊一樣,罩滿皮膚,手上臉上到處都是,還以為見到了鬼,大驚而逃。梁行一生怕她將自己的事手出,危及自身安全,就狠心殺了她,誰知他聞到血腥,竟然不能自制,將那婦人生生吃了五臟,事後連他自己都駭了一身冷汗,但因為此事,他的病痛竟然減輕了,以後他每到病發,就如法炮制,久而久之,他發現了一件怪事,那就是他竟然愈來愈年輕了,但心裏的魔障卻一次比一此厲害。而其中在雁門一次,竟然正好被他的弟子陳逝川看見,陳逝川驚駭得將此事記在西門水如的畫像軸中,後來卻被崔恩兒和慕容元真得去。慕容元真知道了他這個缺點,竟然屢加利用。

後來,梁行一聽說燕國有一座昆侖山,虛無縹緲,山上有一雪岳峰、雲林宮,宮主有一套絕世的武功叫作‘仙人帖’,能令人著魔,卻也能為人洗心,就一路到此尋求解脫之法。

說到‘仙人帖’,慕容焉心中一震,猛然想起當日南飛鴻擄走趙馥雪時,也曾說他的主人就教過他施展‘仙人帖’,並揚言那次到鳴月山兩宗的江湖中人俱已中帖,看來確非子虛烏有,這件事他一直想問趙馥雪,但一直沒有機會,畢竟她現在已經是段國的曉霞郡主,豈是一個外臣能隨便面見的。

慕容焉急急問道:“你既然來到了此地,可曾找到那人?”

梁行一道:“好在我運氣不錯,結果那人竟然主動找到了我,由此足見他的耳目遍布四方,那時他讓我幫他殺了薛涵煙……”

“什麽?”慕容焉腦袋嗡地一聲,咬牙切齒、目瞪欲裂地道:“涵煙也是那人指使你去殺的?”

“不錯,他就是拿為我療傷之事一次一次地用我殺人,這次……這次卻竟然是我自己的女兒,若非有……有少俠你在,我怕是要該下十八層地獄了……”一言及此,他突然精神一振,緊捉住慕容焉,道:“少俠,這……件事,你……你千萬不能告訴我若水女兒,否則,她……他一定會去死的……”

慕容焉這時想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他想知道這幕後究竟是誰在權運,先是薛涵煙,接著是趙馥雪,他究竟要做什麽。當即點了點頭,問道:“前輩,你快說那人究竟是誰?”

梁行一這時已近虛脫,鮮血流得太多,令他渾身發冷,冷得如同墜入冰窟一般,只覺得頭暈目眩,眼睛漸漸看到了光彩的分離,倏忽漸漸轉暗,他抓住慕容焉的手不放,正要說出那人,正在這時,對面林中突然射來一道黑氣,慕容焉心中一驚,暗道不妙,急忙舒指嗤地一聲點出,頓時正好將那道黑氣迎住,但結果卻很奇異,那道黑氣雖然被迎面一擊,卻頓時一分為二,反而化成兩道,沿著慕容焉的指氣“撲!撲!”地正打在梁行一膻中及心脈,梁行一痛叫一聲,哇地吐出血氣,臨死緊緊抓住慕容焉不放,只說了“霞……映……”兩個字,溘然而逝。

慕容焉氣得雙睛流火,猛地起身要縱身追擊,這時林中突然傳來一聲兵器的交擊之聲,一個聲音大叱一聲,喊道:“惡賊你給我留下……”但聞“砰”地一聲,有兩個人似乎對了一掌,聲勢駭人地飛出老遠,立刻逃走了。慕容焉來到林中,突然見卓北廬提劍正要向難追,正在這時,荊牧也飛身趕了過來,三兄弟一見,當即問是怎麽回事,卓北廬說方才有個黑衣人想暗算慕容焉,自己與他對了一掌,那人武功高深得很,已然向南掠去。荊牧聞言二話不說,當即追了下去。

卓北廬生怕慕容焉有事,拉住他仔細看了一遍,方才放心。

慕容焉又問大對人馬如何了,卓北廬道:“那些刺客個個劍術高強,身手似是崔海的武功,我和大哥費了許久才將他們擊退,段國一幹使臣安然無恙,郡主的妝奩一件未少,三弟盡管放心。”

慕容焉點了點頭,正在這時,荊牧匆匆趕了回來,道:“二弟,你看清那人面目了嗎,此人武功實在高得很,我竟然完全追蹤不及?”

卓北廬道:“此人身高約有七尺五、六,是個男人,輕功高妙,內力不在大哥與三弟之下,當時他蒙著臉,所以看不清面目,若是他聽到三弟與大哥趕來的聲音,我今日可能要死在他的劍下。”

荊牧點了點頭,獨自沈默不語,似是在思考天下有何人有此功夫。過了片晌,卓北廬問及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慕容焉突然記起趙馥雪還未找到,當下急忙向兩兄弟說了。卓北廬要待與他一同尋找,卻被荊牧一把拉住,搖了搖頭,道:“三弟,如今郡主已經無礙,你先到前面去找,我們兄弟率部在十裏外等你。”

慕容焉未及多想,匆匆應過就走。

待他縱身走後,卓北廬奇怪地望著荊牧,道:“大哥,我們為何不一同去找,如此豈不更快些?”

荊牧搖了搖頭,道:“三弟,如今郡主已無大礙,我們何妨讓三弟和她把話說明,也好過到慕容京師再說。三弟是個守禮重仁的真君子,絕對不會有事,我們切到營中察點一番,等他們回來再走不遲。”

卓北廬聞言,也不禁連連點頭,當下兩兄弟相攜而去。

慕容焉縱身如鴻,躍行林間,沿著方才趙馥雪走掉的方向追去,行不多時,突然精神恍惚,險些從樹上跌下來,急忙強提真氣掠下,卻立刻撲倒地上,恍惚的精神漸漸地醞釀著一股奇異的燥動。不知過了多久,趙馥雪竟奔了回來,她本來是走掉的,但久久不見慕容焉追來,還以為他出了意外,芳心大急,便匆匆折了回來。

當她看見慕容焉倒在地上,心中駭然一震,急忙跑過去將他抱在懷裏,痛聲哭泣,還以為他死在那崔毖手裏,結果她流淚許久,發現他的身體不但沒有變冷,反而漸漸熱了起來,當下一喜,在他人中一探,發現還有一絲欲斷未斷的鼻息,當下急忙將他抱起,匆匆找了一處山洞,又為他取水除熱。

慕容焉的精神恍惚,後來口中不停地叫著她的名字,趙馥雪芳心顫抖,妙目中淚光潸潸地望著他清減的俊臉,痛苦的眉宇,輕輕地將他攬在懷裏,輕輕地在他的耳邊呢喃道:“焉哥哥,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這時的慕容焉精神昏迷,恍惚如在夢中,外界的刺激使他在夢中看到了自己一直尋不到的人——趙馥雪。他看到了她溫柔地望著自己,抱著自己……但他的理智告訴自己不能如此,想去推開她,但卻一點力氣也沒有。但覺她輕輕地呻吟一聲,身體中難以壓制的燥熱令他沈迷了……

“不能,馥雪妹妹,但……不能如此……”他理智中再次夢喚著。

趙馥雪眼中淚簌簌而下,輕輕地劃落在他的臉頰上,她靜默良久,深情痛惜地凝望著他,貝齒緊咬著嘴唇,自語道:“焉,你是我一生最愛的人,我願意為你去死。此生我不能永侍箕埽,以盡終身,只望來生蒼天讓我再遇上你,今生就讓我侍你一夕吧。從今以後,我就不再是你的人了……”一言及此,她妙目之淚如串落,不能自已。

良久,她將慕容焉迎在懷裏,妙目閉淚,吐氣如蘭地將櫻唇印向了他。這一下無疑火上澆油,立刻將恍惚中的慕容焉激起,他作夢似的欲推欲抱,趙馥雪卻已將他輕輕環住,將他的掙紮化解得無影無蹤,慕容焉全身如觸電般不由得一顫,登時摟住了她,不一刻便觸及她那玉徹雪聚的滑潤的肌膚,她那籲籲的嬌喘令他思維頓時益加昏沈,如同墜入了無邊的春夢,血脈賁張,如醉如癡地將她融化掉了……

這時,天色已暝。

山洞之外,崔毖突然如幽靈一般,掠了過來,眼中閃爍著得意的獰笑,完全扭曲了他那儒雅的面容,“鏘”地抽出了長劍,緩緩地向那洞中踱去。正在這時,林中一棵樹後倏地轉出一人,橫擋住了他的去路。

崔毖一驚,仔細一看,不覺又是一奇,但見這人乃是一個年輕人,一個英偉沈默的年輕人,這個人他以前再熟悉不過,他曾如子侄一般追隨在崔毖的左右,而今他不但離開了崔毖,更擋住了他的長劍——他是隨止何。

崔毖道:“止何,是你啊,你……你怎麽會在此地?”

隨止何幾乎一點也沒有變,但唯一變的,就是失去了對崔毖的尊敬。

隨止何道:“你已經給慕容焉下了‘撩花毒’,如今還想怎麽樣?”

崔毖聞言一怔,繼而神情一轉,道:“原來你都看到了,不錯,我本來是要他先碰了曉霞郡主,待他回到棘城,我再將此事告知慕容元真,到時他們必然是兩虎相鬥,我崔海也有機會舉事了,但後來又覺慕容焉此人實在厲害,還是先廢了他的武功才好……”一言及此,崔毖振吭仰天大笑,道:“慕容廆素以虛名籠絡中原士庶人心,那又如何,他區區一介蠻夷,又何功德,而荷天下重名?慕容焉的劍雖利,但又豈鋒利過流霞渚的刀山劍海?”一言甫畢,崔毖重又鼓臂振吭大笑,狂作以極。

隨止何聞言,只淡淡地道:“慕容廆收留天下流民,重用各族士庶,大名早著四海,與其相比,你只不過是生於泰山之阿的桂花,世居芳香而淩不測之深,但上不知泰山之高,下不知淵泉之深,判若雲泥,你今日跟我說這麽多,看來是決心要殺我了,是麽?”

崔毖聞言先是一震,繼而仰天大笑,道:“果然不愧是我崔海的四大真宰,你說的很對,自我剛才見到你的那一刻,你的命運已經定了。我有個習慣,通常在殺一個人之前,喜歡告訴他許多秘密,這樣我再殺他就毫無愧疚了——因為知道他人秘密的人,被殺是理所當然的。”

隨止何太息一聲,道:“我最近聽說自從你逼韻兒嫁給高釗之後,我莫大哥,公孫大姐和谷二哥先後死去,是不是也因為你怕他們將你這件醜事傳揚出去,所以就殺人滅口。”

崔毖笑道:“你又說對了,而且還有個秘密,我也想告訴你。那就是你們四個被人稱為崔海四大真宰,其實流霞渚比你們武功高的人多的是,你們只不過是四張招牌。”

“但可惜的是這麽多高手,在龍涉山百宗論劍中,被慕容焉的兄弟廢了大半。”

崔毖似是被說中痛處,劍眉一剔,厲聲道:“那有怎麽樣,他慕容焉再厲害,今日還不一樣要被我廢掉。”

隨止何吐字如金,一言一字地沈聲道:“未—必—”

崔毖被他的氣勢驚的一怔,但繼而不屑地冷笑道:“就憑你麽?”

隨止何沒有直接回答他,道:“我也有個秘密想告訴你。”

崔毖輕“哦”一聲,似是貓看老鼠一樣看著他,戲謔地道:“說說看。”

“你可知道當日我在荻花洲時,明明能輕而易舉地殺了‘西河流湛劍’代灼和‘虎齒劍客’壺長滅口,我為何沒有殺他們?”

崔毖覷然一驚,好奇之心突然大起地望著他。

隨止何冷笑一聲,道:“因為我正是要你趕我出崔海,我寧願與整個天下為敵,也不屑於再留在崔海流霞渚那個卑鄙無恥的地方,我已經看到了崔海的覆滅,而我也不願在做自己不喜歡的事,而我只願做個庶人劍。”

崔毖聞言,心中猛地一驚,他立刻提高了警惕,先前那股勝券在握的態度,頓時消失無蹤了,略帶狐疑,面凝寒霜地望著這個深不可測的少年,心頭突然湧起了莫名的冷顫與極其陌生的感覺,似乎直到進今天,他才認識此此人一樣。

“這麽說你對自己的劍術深信不疑了?”崔毖道。

“我不知道。”

“看來今日我們只能有一個人離開此地了。”

隨止何再無回答,手卻已經按在了劍柄之上,他那無言的沈默與堅定的神色,都在表達著一股無堅不摧、沛然莫禦的信念,使崔毖很不舒服,一種從未有過的壓抑感驀然襲上了他的心頭,這種被挫的感覺使他莫名其妙地勃然大怒,登時劍眉倒挑,殺機狂熾地斷喝一聲,全然不顧自己乃是前輩身份,首先疾掠身形,如急驟淩亂的咻咻冬風,挾著無與倫比的殺氣沛然觸了過來。

隨止何冷哼一聲,身形倏忽疾動,如風而禦,一鼓而至,兩道人影手中的長劍頓時脫成一道光柱,倏忽交到一處,頓時化為漫天劍影與連綿不斷的驚鳴。兩道無堅不摧的劍影都不可揭止,都勇往直前,分毫不退,兩人先是真氣相擊,繼而劍尖相擊,再就是劍身相擊,到最後幾乎是劍鐔劍根相擊,最後兩人幾乎挨在一起,那隨止何手中長劍陡然自劍根處斷開,上半截猶未停止,他身形一閃而沒,在定時卻已到了崔毖身後三丈處,手中只剩下不足一尺的斷劍,但崔毖卻兩肋鮮血淋漓,赫然多了六、七道不深不淺的傷口,手中長劍“鏘”地墜地,臉上掠過難以置信的痛苦之色,頓時楞住了。

隨止何冷冷地道:“我對自己的劍法從來都沒有信心,因為信心是一個人不再進步的開始。但我對贏你,在三年前已經很有把握了,你不是我的對手,更不是慕容焉的對手,無論在才智與武功方面都是。”

崔毖滿面俱是痛苦之色,恨聲道:“你贏了,你贏了,今日我能死在我當初的一個屬下手裏,也總算死得其所,你殺了我吧。”

隨止何再不看他一眼,道:“你不用拿堅強的語氣來求我,我當日是受過你的恩惠,所以不會殺你,你走吧。”

崔毖面上掠過一絲舒緩的神色,道:“你為什麽不殺我?”

隨止何道:“因為你永遠不是我的對手,況且,卑鄙的人應該死於卑鄙!”

崔毖心中暗恨,但口中卻不敢再多說許多,擲劍而去。他走後不久,隨止何仰天嘆了一回,轉首望那山洞一回,久久無語,他的腦海中盡是一個女人的身影,而這個女人如今正躺在另外一個男人懷裏。

“他們這時無媒野合,況且慕容焉乃是臣子,怎麽能對世子妃無禮!”

他痛苦地尋找著進去殺了慕容焉的理由,但就在這時,他的腦海中猛然出現了慕容元真的影子——這個人曾經信誓耽耽地保證了崔韻兒的將來,但結果自己一生最愛的人卻還是為他而死,一個真正的男人就不應該用女人的死來換取其它……

一念及此,他仰天慘淡地望了那飄零的落葉,淚如雨下,一直靜靜地守在洞口,直到裏面聲息俱無。裏面的少女雖然不是他心裏那個影子,但他早將趙馥雪和韻兒一樣看待,如今她既然選擇了慕容焉,自己為什麽要從中阻撓?

“我為什麽不讓她選擇,就象當初讓韻兒選擇慕容元真一樣……”他眼中蘊淚,不停顫抖地問著自己,他一直心如刀絞般地守著洞口,他怕那個禽獸再折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洞內又恢覆了萬籟俱寂,地下遺下一片梅子紅鉛。

隨止何擲劍消失了……

※※※

趙馥雪靜靜地望著自己心愛的男人,輕輕起身整理衣飾,將秀發梳理整齊,然後又去外面取了些水,回來安靜地望著他神姿高徹的面頰,等著他的醒來。過了許久,慕容焉悠悠醒來,堪堪睜開眼睛,突然發現自己在山洞之中,猛然一驚,但他看到趙馥雪後,立刻覆轉平靜,放心地籲了口氣,但覺渾身無力,突然猛地想起自己方才的一個春夢,不覺臉上熱得難受,再不敢看趙馥雪一眼,轉過身去,道:“郡主,你……你沒事吧?”

趙馥雪聞言,心中莫名一酸,沈吟了一會,嘆口氣道:“焉哥哥,如今這山洞裏只有你我兩人,你……你還要傷我的心麽?”

慕容焉心中顫抖,痛苦地轉回了頭,那趙馥雪千種柔情、萬般幽淒地深望著他,妙目之中清淚將湧,令人悴不忍睹。

慕容焉心中倏地似被鉛塊塞住,眼中一酸,不忍再看她一眼,因為他只要看她一眼,自己的心就沈痛一分,但他更不忍看著她痛苦,趙馥雪卻早已不顧一切地撲過來,緊緊地抱在他的懷中,將淚淌在他的胸膛。慕容焉但覺渾身猛地一霎,方才夢中的感覺倏地如風吹雲開,他猛地將趙馥雪推了開去,驚惶地道:“馥……郡主,方才我……我是不是和你……”

趙馥雪呻吟一聲,美眸中湧出淚珠,道:“焉,你和我如何?”

慕容焉神情痛苦地顫抖著,哺喃念道:“我……我是不是……”但那句話他終於說不出口,突然將頭擡起,望著趙馥雪的眼睛。

趙馥雪心中泣淚,語氣故意平靜地道:“焉哥哥,你……你怎麽了,你是不是作了什麽惡夢,我方才看你精神萎靡,還以為你受了重傷,所有就出去找了些水來,你……你怎麽一醒就來問我?”

“雪……你……你方才出去找水了,是麽?”

“是啊,怎麽了,是不是我出去時那惡人又來了?”

慕容焉聞言,稍稍一定,這時再看自己與趙馥雪衣服頭發整齊,不禁暗怪自己多疑,但這件事他依然不能釋懷,躊躇良久,終於不再多說。這時天色大暗,夜色沈沈,慕容焉看趙馥雪又些饑餓,就出去找了些野果,又在洞內燃起了一堆火給她取暖。這是他見到自己心愛的人第一次和她獨處,不禁倏忽想起在霽霖幽谷時,自己與她還有和尚道士圍火的情景,不覺黯然失色。

“焉,你……你想起了霽霖幽谷麽?”

慕容焉倏地一驚,急忙道:“不是,我是想知道你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事,我……我一直想問你,但……”

趙馥雪嬌靨泛起一絲苦笑,面上毫無怨容地說了昔日的事。

原來,當日南飛鴻雖然挾持了她,但一路上竟然沒有半點輕薄,此人是真的深愛趙馥雪,但又怕慕容焉在慕容的實力太大,就一路和她到了段國,趙馥雪一路上花容慘淡,痛心疾首,多日下來令南飛鴻心急如焚,最後,他痛苦地決定讓她離開去尋找慕容焉。但就在這一天,他們突然遇到了一群狩獵的人,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段國國君段末杯。段末杯乍見到趙馥雪,驚為天人,頓時一聲胡哨,數十名鐵騎將趙馥雪二人圍在中間,最後南飛鴻出手殺了幾個劍客,那段末杯大喝一聲,親自出手,將南飛鴻打成重傷,劫了趙馥雪就走。

南飛鴻雙目火赤,目眥欲裂,在段末杯要走時,突然說了一句:“她是慕容投鹿侯慕容焉的女人,你們要是敢碰她一根毫發,你們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但實際上,他這句話令段末杯更決心要得到這個女人,當下將她掠到宮中,欲圖奸淫,趙馥雪只抱著那柄‘雪焉劍’,並揚言只要段末杯敢靠近自己一丈之內,或是在飯菜中動手腳,自己就橫劍自殺。段末杯心中怒火上沖,但又不忍心讓如此一個絕色女子就此死掉,綢繆多日,這日實在忍受不住,下定了決心要霸王硬上弓,正在這時,宮外突然傳來慕容的飛報,慕容的國君慕容廆照會慕容焉出使之事,段末杯心中忖量許久,但終於還是忍受不住趙馥雪那絕世容姿的誘惑,決定先將慕容焉擊回,但可惜的是,他的計劃失敗了,慕容焉在比試中贏了他,結果,段末杯回到令支,突然心生毒計,決定不再碰這個女人,而是讓慕容焉將自己最愛的人親自送到他的主上懷裏,這樣立刻就能讓慕容的兩大支柱相互拼鬥,以求瓦解慕容的實力。

但結果是,他太不了解慕容焉了,也更小看了趙馥雪對慕容焉的愛,這個少女為了他,甘願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因為她一向知道慕容焉的理想抱負,如今聽說段末杯有意將自己嫁給慕容元真,她竟然答應了。

說到這裏,趙馥雪竟然滿心歡喜,道:“焉,你做的是天下人的事,你的理想就是但國百姓的理想,你在完成你的理想!”

慕容焉心如刀割,若是一個男人的理想要犧牲自己的愛人才能實現,那這個男人將是最令人不齒的人,但這個理想卻不是他自己的,是荊牧、卓北廬、左賢王段匹磾的,是慕容國君的,是整個慕容的,是天下的。

“但我越接近理想,就離你越遠……”

“不遠,我的心一直在你身邊。”趙馥雪安慰他道。

慕容焉淚如雨下:“我看不到!”

“你終會感受得到!”

慕容焉聽過這些,洶湧苦心化為一痛,嘆了一聲“我心之思,愁如三春;我志之竟,一別如雨!”,再一言不發地出了山洞,直到天亮時才回來,趙馥雪不知他去了哪裏,但見他臉色蒼白,芳心痛惜,妙目淚黯,慕容焉卻說該走了,不然大哥二哥會擔心的。趙馥雪既心痛又難受,兩行熱淚簌簌而出,恨不得找個沒人之處放聲痛哭一場,但終於淒涼微笑,緩緩地垂下螓首,幽淒地與他回去了……

※※※

車駕行到棘城西郊十裏,突然見前面旌旗招展,袖帶飄揚,一膘人馬擺開了工整的陣式,雁翅排開,中間閃出文武百官,為首的不是別人,有左賢王加鷹揚大將軍慕容翰,長史裴嶷,征虜大將軍慕容仁、廣武大將軍慕容昭諸人,遠遠恭候曉霞郡主的鸞駕。

慕容焉與荊牧二人甩鐙下馬,上前行禮,荊牧與左賢王慕容翰分別以兩國使者之禮行禮,眾人一起行到趙馥雪車駕前行禮,慕容翰道:“在下慕容翰,奉我國君之命特來恭請郡主鸞駕入京。”

車簾沒有挑開,車駕中傳出嚦嚦鶯聲,道:“諸位少禮,恕我不能下車見禮,那就有勞王爺與諸位將軍、大人了。”

慕容翰與眾人暗暗點頭,當下命儀仗先行,車馬隨後,京師的八百護國鐵衛夾道護送,隨著三聲炮響,起程入城。但見道上浩浩蕩蕩,車駕前慕容焉、荊牧、慕容翰等緩轡並行,旗幡鼓吹,進入了京師。這時,城內百姓早已知道消息,將此事傳了個遍,京邑之內,萬人空巷,紛紛擠滿了街道,指指點點,駐足觀看。正是:

令支郡主貴,遠嫁慕容家

車馬行千裏,護行上苑花

腰系碧羅裙,履罩淩波襪

頭挽涵煙髻,玉釵撩雲發

絳帶束柳支,妙容無鉛華

淡淡春山顰,盈盈秋水霞

紅顏絕今古,疑為洛水妃

愛人送我嫁,梅蕊香影微

嚷嚷棘城中,萬家不掩扉,

黃童與白叟,邀看神女歸。

十裏京城迎,嚷霄鼓樂催

鸞駕入鳳臺,從此燕分飛

話休絮煩,閑話少說。

一行眾人一旦入城,直趨大燕王宮。國君慕容廆大悅,當下賞慕容焉黃金千兩,加折沖大將軍,並命其為公子婚儀主,主持大婚禮儀諸事,傳諭長史裴嶷將段國郡主一行迎入驛館,暫行休息,並定於三日後的黃昏時分,公子大婚在左賢王府鳳儀臺舉行。

這一日,慕容廆大喜過望,親自於宮中設下國宴,為慕容焉和荊牧接風洗塵不說。

三日後的晚上,左賢王慕容元真的府邸雕梁畫棟,且無數彩燈燦爛,亮如自晝,熱鬧非凡。

鳳儀臺外熙熙攘攘,靴麗彩燈、江南雜耍、名藝彈唱,可以說無一不備。臺的四周酒餞桌圍,窮山之珍,竭水之錯,有南方蠣房,北方熊掌,可謂酒聚海錯,拉開了無數的宴席。國君及夫人早早到了鳳儀臺前,接受百官拜賀。燕國內的文武大臣俱來道賀,眾賓匯聚一堂,看了一回舞女翩躍,廣袖舒拂,一直待到未牌時分,府中號炮又響,突聞鼓樂喧天,笙歌聒耳。鳳儀臺前花茵鋪地,用紅毯鋪就的長長甬道之上,眾人閃開,一對新人緩緩而入。

但見男的頭帶顫顫的步搖冠,身穿猩紅吉袍,腰橫白玉,身佩犀帶,端的是英偉俊朗;女的頭帶鳳冠,身著丹碧紗紋雙裙,猶如葉中蓮花一枝獨秀,螓首梳著涵煙髻,那長發若烏雲疊鬢軟垂及肩,彎彎翠眉如一鉤新月,一雙美眸宛若凝了一泓秋水,裙據輕搖,裊裊娜娜,所到之處,散發著淡淡的馨香,豐姿秀美,目睹之人無不驚為天人,端的是玉骨靈香,風華絕代,國色天香,兀自光彩照人。

二人攜手同行,登上鳳儀臺,在罄聲之中,儀官同時唱道:“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言畢,新人雙雙拜天。

儀官又道:“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唱畢,新人雙雙揖地。

儀官道:“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父子之道,天性也。”

新人扣拜國君、母後。

儀官道:“立天之道,曰陰與陽。天地交泰,萬物化生。”

新人對拜。拜畢,男女雙方在儀官的“新人歸闕”的唱聲中,被四名捧花侍女的帶領下,歸入新房,眾賓轟然拜倒,齊向國君、國母道賀。慕容廆大笑擺手,命眾人起身赴宴,道:“今日諸位愛臣都是本王的座上佳客,不必拘泥君臣之禮,今日諸公各自飲酒,盡當一醉,不醉不歸。”

眾人聞言,紛紛轟然謝恩,各自舉杯飲酒不說。

卻說慕容廆心中大喜,與王後對飲一會,王後端淑夫人突然想起了慕容焉,心中兀自傷悲,今日成親的,本來應該是自己的親生骨肉,而眼前……他還被任為護嫁將軍,怎不讓她傷心。

當下他謂慕容廆道:“大王,你看我們是不是也該謝謝元真的伐柯媒人?”

慕容廆聞言,連道理當如此,當下尋那慕容焉,卻怎麽也找不到,又命人去找,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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