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集 出使宇文 在陳之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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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翳的天空飄著連綿的小雨,淅瀝之聲,竟日不絕。

大棘城北的一片疏林中新添了兩座新墳,墳前站著一個人,精神靜謐,一任雨水洗流。不是別人,正是慕容焉。他在這裏已經待了三日三夜,一言不發,身心卻在痛苦的回憶中顫栗。這兩個他曾經以為最親的人,如今一起隕落黃泉,而自己卻依然孤獨地活在這個世上……

第四日,京城有人找到了此地,卻是卓北廬的手下,此人請他回去,慕容焉依然一言不發。第五天,卓北廬親自到了勸他回去,他依然一動不動。結果,卓北廬無奈,只好回去,翌日又來,慕容焉還是一言不發,如此一直陪了他一日,實在擔心得很,第七天,慕容焉突然恍然大悟,仰首笑了。

卓北廬還以為他更厲害了,急忙道:“三弟,你怎麽笑了?”

慕容焉沒有回答,終於挪動了身體,轉望西邊蔚然的晴空,淡淡地道:“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功名利祿,朝花夕落。死不一定比活著差,他們受了太多的苦,解脫也好。”

卓北廬看他似有不妥,正要開解一回,慕容焉卻道:“二哥不用勸我,小弟已然想通了。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做了些什麽……”

卓北廬被他說得一怔,不知他是何意,正在這時,林外官道上突然行來了一輛馬車和四匹騎馬的武士,行到近前,一起停下,那馬車簾幃一挑,一個侍女扶著一位夫人下了馬車,幾人一看,都急忙跪下行,原來卻是端淑夫人。夫人來到兩座墳前,命那侍女上些禮物,自己卻拉住慕容焉,轉身謂幾人道:“我有些話要與慕容焉說,你們且先退下。”

卓北廬幾人聞言,紛紛告退,走到了那片林外。

端淑夫人親切地拉住他,仔細打量了幾回,秀目中突然蘊淚,道:“孩子,這慕容瞻秋……他是你的什麽人?”

慕容焉一怔,道:“他是我的父親。”

端淑夫人一怔,道:“我沒有聽你提起過,那……你的母親是誰?”

慕容焉嘆了口氣,道:“母後,這個我也不太清楚,但父親曾經說母親的閨名叫作青蓮……”他的話猶未畢,端淑夫人驀地臉色大變,急忙轉過身去,眼中卻已淚光濡濡,強忍了半天,方又顧作平聲問道:“那……那你父親還有沒有還說別的?”

慕容焉搖了搖頭,道:“其他的我一概不知,我甚至連我娘什麽樣都不知道。”

端淑夫人突然轉身,一把將慕容焉抱住,淚水不停地流下來,顫抖著連叫“苦命的孩子”。慕容焉只道她可憐自己身世淒苦才如此流淚,頓時感動得熱淚潸然。

端淑夫人顫抖著道:“孩子,我……我若是你的母親,你會如何?”

慕容焉拉住她,望著她道:“娘,你是一國之母,怎麽會是我的親生母親……”他頓了一頓,覆道:“而且如今我父親死了,恐怕天下再沒人知道我的母親在哪裏了,我已經看破名利,只望自己多做大善,我娘她身在遠方,縱是不知道有我這個兒子,我也希望她高興呢。”

端淑夫人聞言,眼淚益加簌簌而下,道:“這樣也好,總勝過日日爭王奪位,勾心鬥角,你娘知道了亦很高興……”她拭了一回淚,道:“你父王聽說你日日在此,怕壞了你的身體,所以讓我前來接兒回去,他很擔心你。”

慕容焉聞言,心中感動莫名,當下與端淑夫人攜手而歸,同乘一車,一路上問他以前是否認識薛涵煙,慕容焉點了點頭。端淑夫人卻並不問個中經由,只點了點頭,道:“難怪她如此推崇你,她常在我面前提你的事,我也是聽了之後,常和你父王談論,他才到處找你,要給你封侯。”

慕容焉雖然早已猜到,但聞言依然心中突地一震,何償不知薛涵煙一片苦心,而幾日前霞映湖畔,她說不認識自己,分明說做給慕容元真看的。慕容焉心中忖悉事情經過,心中暗自慨嘆,不覆再想。當下,他隨王後到了宮中,前去拜見過了父王,慕容廆捋髯,慈祥地莊容將他扶起,道:“孩子,為父知道你心裏定然痛苦,只是不能為你分擔,你回來就好,今日先不要走,且留下陪為父和你母親一同進食好了。”

慕容焉見他並未多問,心中感激莫名,當下就恭身答應。

幾日後,慕容廆見他精神大好,心中大慰,道:“孩子,為父見你如此,心實大慰。明日你隨父王入朝,本王要為你加官晉爵,不可推辭。”

慕容焉急忙推辭道:“父王,我只希望能侍奉你和母親就足夠了,至於名利之事,孩兒實不願與之有任何瓜葛,父親今日怎麽又說此事?”

慕容廆道:“孩子,你這話就不對了。你既然不計較名利,有與沒有都是一樣,如今我封你官,又何必計較呢。況且為父素知你有框扶燕代的上善之心,這次正是我元真孩兒的意思,他聽說了孩子你上次關於高句麗和宇文兩國的高見,想出了一計,可保我慕容太平,這官乃是另有用處。”

慕容焉精神一振,道:“不知元真三哥有何高見?”

慕容廆道:“高句麗與宇文若是同時出兵,我慕容確實危險,所以必須與其中的一個議和。高句麗與我國有深仇大恨,年年用兵,自無議和機會,但宇文卻是我鮮卑族人,元真建議由孩子你代為父出使宇文,但我看焉兒你傷心未去,所以……”

慕容焉聞言大喜,三國議和乃是他期待已久的事,為了這件事,他奔走天下,如今聽說要與宇文議和,怎不高興。當下不待慕容廆說完,急忙打斷他,跪地一拜,道:“父王聖明,孩兒最大的願望就是我慕容能與宇文、段國和睦相處,同族相怡,三國百姓不用再遭刀兵荼毒。若是父王不嫌我有辱上命,不足驅使,孩兒願親赴宇文的國都紫蒙川,為我慕容求得北方的一片太平。”

慕容廆聞言心中一熱,莊容將他扶起,道:“好孩子,難得你不求功名,心懷天下至善,派你出使我自是放心,但我聽說宇文的國君悉獨官曾派人追殺過你,想來他有害你之心,你若是果真到了紫蒙川,為父怕你會遭他們的算計。”

慕容焉心中感激,道:“父王不用擔心,孩兒當日尚未被父王所用,他殺我是為了使我不能在將來威脅到宇文。如今大局已定,塵埃落定,我已是慕容的使節,代表的乃是慕容一國,殺一人而得罪一國,不是智者所為,我何懼之有。”

慕容廆聞言,連連點頭,同時心中也不禁遺憾。這慕容焉與自己最肖,心懷仁恕,名動天下,更是智慧過人,若他是自己的親生孩子,這大燕國將來的王位將非他莫屬,想此不禁暗中慨嘆。翌日,慕容廆大集文武群臣,當著百官的面兒,拜慕容焉為投鹿侯,加議和大將軍,奉了王詔於三日後啟程出使宇文,這三日先飛鴿照會宇文的國都紫蒙川。

三日後,慕容焉先去拜別了端淑夫人。端淑夫人拉著他,說此去宇文霜寒露重,囑咐他穿的,吃的,樣樣囑咐得放了心,方和慕容焉灑淚而別。慕容廆親自率領百官送到棘城之西十裏亭,喝過了見行酒,慕容焉身著威武的官服,在卓北廬的陪同之下,提馬北上,西出好城,直趨宇文。

此次出使,慕容焉並未帶什麽厚禮,當初慕容廆還很擔心,但慕容焉卻說,他此行是說和,不是求和。求則必然禮下於人,需要厚幣大禮,而他卻要以理直求宇文國主。慕容廆聽過之後,深受感動,所以只準備了份普通的禮物,另外聽說宇文的國君悉獨官最好良馬,所以專門為他挑選了三匹駿馬,作為禮物。而慕容焉的二哥卓北廬生怕他此行有事,所以堅持跟著他作為保護,慕容焉執拗不過,只好答應。當天,慕容焉獨自向摩利國諸眾發出信號,要他們五日後在慕容、宇文的邊界靜候命令,他另有用處。

當下一行百餘人馬,策騎北上,一路上曉行夜宿不說,不日到了邊界附近,慕容焉只讓卓北廬率諸人先行,自己做些事隨後跟上。卓北廬知他必有要事,不便多問,囑咐他自己小心,先率人出了好城,北入宇文。

慕容焉當下提馬到了約定地點,卻見只有玄女宿的宿主李玉寒率領四名女子在此等候,當下一怔,那李玉寒見過國君,方將他引到一食店中,進去一看,但見玄武六宿及手下諸大護法,屈雲、顧無名等一幹兄弟人都在此地。諸位宿主見了,自然少不了行國君大禮,慕容焉實在無法,只好擺手一切從簡,又和屈雲眾兄弟見過。這時諸人已知他封侯之事,紛紛向他道賀,慕容焉擺手道:“諸位兄弟,你們還不知我,我從來無意功名,但如今身負議和大任,只好暫且屍居素餐了……”當下,他將此次出使的事與眾人說了。

這時,那店家早為眾人準備了精美的酒食,眾人四張大桌湊成一桌,且吃且談。席間,慕容焉將自己這些日在王宮的經歷一一說與眾人,聽得屈雲、顧無名等又是自豪得很。當慕容焉問及江湖中事,眾人都說最近中原各大門派的群豪正趕往龍涉山赴百宗論劍的盛舉,慕容焉聞言點了點頭,邊吃邊忖。

膳後,眾人說到出使宇文之事,慕容焉道:“關於此事,我確實有事要勞動一下玄武宗的兄弟……”

盛大用聞言,道:“主上這是什麽話,我們都以能替主分憂高興,這麽說話就是不把我們當自己人了。”眾位兄弟聞言,紛紛附和。

顧無名笑道:“焉,你就別再客氣了,否則眾兄弟可都不答應了。”

屈雲也道:“有什麽事大雁你盡管吩咐,我們一一去做就是。但此次你出使宇文,我正想和你一同前去,宇文人素來自以為是,這次我可要將他們大王揪住毆打一頓,讓他歸順到我們兄弟手下,當個小卒。”他話一出口,立刻引得眾人一陣大笑。

慕容焉拍他肩膀,道:“兄弟,我這次去紫蒙川是為了議和,可不是找碴打架。否則,怎麽能少得了你。倒是龍涉山那邊,我怕崔毖這等人會趁機渾水摸魚,還要勞你和顧大哥與眾位兄弟前去照應一下,否則,我怕此人害我慕容之心不死,我去紫蒙川也不放心。”

屈雲一聽不能與他一同去宇文,頓時顯得頹廢得很。

顧無名卻安慰他道:“老屈,你不是要打架麽,這次龍涉山怎麽說也是百宗論劍,好幾年才難得一見,你要是不去,下一屆你可都有孩子了,那時候豈不要帶著兒子上場。”

眾人聞言又笑,但此言卻大大地打動了屈雲,他立刻轉苦惱為大喜,恨不得立刻啟程前往龍涉山。

玄虛宿主陶牧振老先生道:“主上此去紫蒙川,料想那國君宇文悉獨官必會報覆,以屬下看,還是讓我們挑選高手隨行,也好保護主上於萬一啊。”幾位宿主聞言,紛紛點頭稱是,都毛遂自薦地要同入宇文。

慕容焉心中感激,道:“諸位,我知你們的良苦用心,但我此去,量他悉獨官也不會將我如何。倒是與件事,事關此次議和成敗,此事若成,我自然會安然無恙。”

玄室宿主‘鏈子雙劍’韓廣陵是個急性子,問道:“主上有什麽事盡管說,我們無不悉數做到。”

慕容焉當下將眾人聚攏過來,低聲說了一回,眾人聞過紛紛叫好,經過一番斟酌,此此秘密行事,由精明老練的玄牛宿主樂伍元、玄虛宿主陶牧振二人主持,其他四名宿主一半接應,一半去協助屈雲到龍涉山一行。當下眾人商量已畢,轟然舉杯,預祝此行大功告成。事後,眾兄弟各自告別,提馬各奔前程。屈雲、顧無名、斷氏兄弟與十五名劍客走時,慕容焉將屈雲和顧無名送到小孤林,拉著他們的手,依依不舍地從懷中取出一卷自己手書的書帛,遞與顧無名道:“顧大哥,你們此行龍涉山,我料定會遇到崔毖此人,此次為了籠絡江湖上的高手,流霞渚必然會傾巢而出,崔海實力之強大,實在不容小覷。昔日我隨封師兄同住時,有幸得見天下各大宗派的武功秘笈,今日取了幾項宗派已經滅絕武功的書成此卷《上武捷要》,共載劍術五篇,指掌輕功七篇,‘五子炫天陣’一卷,你們可路上研習熟練,也好和崔海的人周旋一回。”

顧無名與屈雲聞言都不覺一驚,躊躇良久,兩人接過書帛展卷一看,立刻精神一振,倏然躬身跪了下去,長跪道謝。慕容焉急忙將二人扶起,道:“這些武功我本不該隨便傳人,但如今事情緊急,也只好從權,想來創練此功的前輩門在天之靈,得知你們發揚光大,免除武功滅絕,未必不是件好事。”言畢,不禁一聲浩嘆。

顧無名道:“焉,《上武捷要》上面所載的武功無不正合我們所學,學起來定然事半功倍。難得你對兄弟們如此厚愛,書中所載秘技若非師傳,想我們一生怕是也難得一見,今日有了此書,兄弟們此行不是冒險,而是去各自揚名,你的心意我們都拜領了。”

慕容焉連忙擺手道:“顧大哥你最能識別秘笈,這卷書中所載武功,我已各自註明何人習練何種,你們二人功力深湛,可全部習練,到時還要你和屈雲多幫助兄弟們。”

顧無名與屈雲心中感激莫名,躬身又拜,但覺一股力道輕飄飄、軟綿綿將他們托起,心中正驚駭慕容焉的深湛修為,擡頭看時,他卻已到了十丈之外,背後留下裊裊餘音,道:“兄弟無多禮,我們此別,來日相見定要開懷暢飲,大醉三日不休,各自珍重——”聲音落時,人蹤已無,不知所之。

※※※

兩日後,一個俊朗絕俗的少年西出好城,自柳城驗過通關文牒,飄然進入了宇文國內。

方此之時,中原漢、晉兩國時時交戰,遼東燕地一族三國,東有慕容,西面與漢國接壤有段國,兩國都在遼東塞障之內,當時俗稱關內,但這個關內與後來的說法又不一樣。以此來說,宇文又在遼東塞外,境內頗廣。其實,宇文氏王族嚴格來說,上曾不算是鮮卑人,但此話不在本書之列,況且他們本來出自陰山,來到此地與鮮卑居住久了,也很難說。而‘宇文’兩個字也含有深意,古代俗稱天為‘宇’,國君為‘文’,之所以用‘宇文’為國號,乃是‘上天所授之君’的意思。據說當年宇文的開國之君宇文泰曾獵得玉璽三紐,上面寫著‘皇帝文’的字跡,慕容泰以為此乃上天所授,就建國‘宇文’。

當然,這些說法究竟如何,沒有人知道,只是傳說如此。

如今正到秋高氣爽,塞障之外海闊天空,土地廣闊,與那慕容雖然一線之隔,卻似兩個獨立的天地。

慕容焉信馬游韁,行了兩個時辰,看看天色將午,欲到前面道上打尖的地方歇歇,吃點東西。哪知他沿途尋了許久,只見有店,不見有人,一連三家都是如此。沒有客人還不算什麽,但天下哪有將店扔下不管的老板,看來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結果,他到了一片疏林,那官道一折,逕向西走,拐角地方有個茶棚,慕容焉一看,突然發現那地上躺這一個老人,當下急忙上去將他扶起,看他胸肋間似是中了一掌,雖未至命,但這老人畢竟年紀大了,所以吐了口血,竟然站不起來。慕容焉當下二話不說,急忙取了上好的療傷之藥為老人服下,又運真氣將淤氣排出,那老漢方顫抖著長籲一聲,悠悠轉回,望了慕容焉一眼,連連道謝。

慕容焉道:“老人家不必客氣,你怎麽被人打了?”

那老漢看慕容焉是個誠執的人,當下搖頭長嘆一聲,無耐地道:“年輕人,實不相瞞,今日老漢我在做生意事,突然見一個象你一樣大小的年輕人踉蹌到此,身上有傷,我就送了些吃得給他,那少年過意不去,臨走時說他叫慕容焉,今日錢先欠著,他日要回來厚報呢……”

慕容焉聞言,不禁一怔,遂將那老漢扶起來,聽到繼續道:“我只是幫他一餐,哪裏指望要他報恩,只是慕容焉這個名字我也聽過,是我們族內的大英雄,雖然不是宇文國人,但卻是個大好人,幫他我自己都覺著高興嘞……”

慕容焉聽老漢絮絮叨叨,但卻感他至深,心道我慕容焉何德何能,竟得三國百姓如此厚愛,但卻不知為何還有人冒充自己,而且是身受重傷。

那老人接著道:“當時我看他身上有傷,想讓他在我這裏休息幾天,但他死活不肯就走了。哪知他走不到兩個時辰,突然來了六個人,都帶著刀,領頭的大胡子說找一個年輕人,他們說了樣貌,問我見過沒有。我一聽他們找的正是慕容焉,就死活不告訴他們,結果他們打了我一下,向西追去了。”

慕容焉一聽,基本知道了發生了什麽事,當下從懷中取出十兩銀子,遞給老人道:“老人家,這些錢你拿去吧,這裏實在不太平,你拿著它到個鎮上做點買賣吧。”言畢,將那銀子放下,轉身告辭。

那老漢卻急忙拿起銀子,跑過來還給他道:“年輕人你這是做什麽,我幫助慕容少俠,若是要報酬的話,一定會天打雷劈的,而且你又沒有喝我一杯水,我不能要。”

慕容焉聞言,心中一酸,當下接過銀子,抱拳一揖轉身離開。但他的心中卻向蒼天默默念道:“老人家,你今日不要我錢,他日我還你三國一個太平,也好報答你們的厚恩……”一念及此,他策馬快速地向西走去,希望追到另外一個‘慕容焉’。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策騎行了片晌,果然聽到前面有乒乒乓乓的打鬥聲,當下夾馬抖韁,稍時到了前面的樹林,進去一看,裏面正有六個大漢正圍著一個少年撕殺。慕容焉當下羈韁駐馬,側坐雕鞍向場中看去,但見那少年年紀當在二十歲左右,生得眉清目秀,風華絕俗,混身穿著件白衣,足登劍靴,左肋似乎已經受了劍傷,但饒是如此,在強敵環伺之下,渾身散發著森冷的殺氣,與六個大漢周旋其間,比較吃力。

另外的六人,都是清一色大彪形大漢,個個生得身材魁梧,面目彪悍,手中的兵器一律是又寬又重的大長劍,但在方才那老漢眼中,這兵器卻成了‘刀’了。他們領頭的,那老漢說得倒是不假,確是個滿臉大胡子的中年人,這時手中長劍正咄咄逼人,一招快似一招地將那少年逼退,口中得意地連呼帶叫,有時還學幾聲狼叫,狂作已極。慕容焉看了他的劍,但見劍式非常犀利,招招精妙絕倫,直指對方要害,每出一招,慕容焉便心中一驚,這套劍術他認識,就是藏在玉龍子中的上半部劍祖彭化真的劍術。慕容焉驚惕地忖了片刻,突然一震,那玉龍子的秘密只有自己和木丸津兩人知道,那麽這人一定與木丸津有某種關系無疑。

那少年這時招招被動,但又被大胡子的狂態激怒,連出絕招奇招,但終於是棋差一著,縛手縛腳,十幾招下來,再加上他本就有傷,頓時心急如焚,頭上出了一層熱汗。

大胡子見他著急,頓時益加得意,邊打邊不幹不凈地道:“小娃子,上次我大哥沒殺你那是有話要問你,我看你這麽漂亮,打扮打扮卻還象個女人,不如索性跟我做個媵侍,我定會讓我大哥饒你一命,你覺得怎麽樣?”

這大胡子一番臟話,幾乎令那少年嘔吐,大叱一聲,冷冷地道:“你這變態的老淫賊,不過是木丸津手下的一條狗,也不找個尿坑照照自己那德行,我看你也是沒有女人要,才專門找男人的吧,而且如今似乎連個男人也沒找到,真是失敗!我慕容焉女人緣卻好得很,要不要我給你介紹幾個?”言畢哈哈大笑。

這下他可捅了馬蜂窩了,那大胡子臉色頓時一變再變,眼見這心情被他這一句罵得差到了極點,也可能正中他的要害,不由得怒火騰地上沖,哇哇大叫地連施辣手,大有置之死地而後快的心思。其他五個人生生地不敢亂笑,也急忙加快了攻勢,如此一來,少年頓時情況大窘,饒是施展出渾身解數,但終於難敵那大胡子的千鈞重劍,這中間那少年的一招一式,都落到了慕容焉的眼中,只覺著這少年的劍術頗為熟悉,但一時不想不起曾在那裏見過此人,坐著要再看仔細些。

稍時,雙方又過了六、七招,少年的劍式愈加散亂不堪,顯然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正在這時,那大胡子劍招猛地一變,突然一個輪出一片劍幕,一掃而至。少年覷然一驚,躲避不及,當下只好用近全力揮劍格當,但終於因為力氣將盡,身上又有傷,一時不能格開,但他突然發現對方這一劍竟然是擲手劍,也就是對方全力將劍旋轉著脫手擲過來的,這少年要是內力充足,自然能一劍格開,但那大胡子正是看中了他沒有這個能力,才如此陰險。要知這一招若是一劍不能格開,頓時變得十分兇險,那柄劍會繞著你的劍旋轉,當然一定會傷到你,而這種下三濫的招數,尋常的江湖中人是不屑一用的。

少年何嘗不知,但發現時卻為時已晚,慕容焉也沒想到對方會如此卑鄙,出手去救已來不及,但見大胡子的那柄大鐵劍順著白衣少年的劍一旋,劍柄正好“啪!”地一聲擊在他的右肋,還好傷他的不是劍刃,否則結果就難說得很了。但饒是如此,白衣少年被他這一擊,頓時動作為之一緩,就在此時,大胡子的雙掌驟然趕到,“砰”地一聲將他擊出兩丈開外,順勢接住掉下來的鐵劍,毫不停滯地縱身跟上,那少年重重摔在地上時,大胡子的長劍卻已到了他的胸前。

這大胡子這一連串的動作還真利索,顯然是久用純熟。這時,眼看這少年就要隕命劍下,突然間……

大胡子的長劍上半截陡聞“鏘”地一聲驚鳴,似是被什麽暗器擊中,“啪”地折斷為兩截,上面一尺來長的一截被那不知名的暗器擊出三丈開外,“奪”地一聲深深嵌入一棵大樹,兀自嗡地振顫,聲勢駭人已極。這一突變,頓時將場中眾人都駭得神情猛震,紛紛停了下來觀看,卻見在那邊林下立著一匹白馬,馬上緩緩下來一個卓朗絕世的年輕人,平靜地踱了過來,攔在了六人與那少年中間。

大胡子心中暗暗一凜,眼睛在地上瞪了許久,也沒有看見慕容焉用什麽暗器打斷了自己的劍,當下瞪眼道:“閣下你……你是什麽人,竟然敢管老子的事?”

慕容焉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道:“我是什麽人你不必知道,但你是什麽人我卻清楚得很……”

大胡子還以為他果真認識自己,不覺一悅,道:“你說說老子是誰?”

慕容焉道:“你是個將要失去武功、作無毛獅子吼的人。”

大胡子聞言,長須微顫,勃然大怒地罵道:“媽了個八子,你敢咒你老子,實話告訴你好了,我就是馬上將要舉行的百宗論劍的第一劍客的二弟劉無敵,你敢管我們的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慕容焉不屑地道:“百宗論劍還未舉行,你大哥是什麽人,竟然敢口出狂言,認定自己是第一劍客。”

大胡子自負地望了幾兄弟一眼,道:“我大哥就是兩百年前大名鼎鼎的劍祖彭化真的衣缽弟子木丸津,最近半年他一舉擊敗了幾十個劍道高手,所向無敵。有我大哥出山,誰敢和他一爭,到時他不是‘百宗劍首’是什麽?”

慕容焉聞言一笑,心道果然是那木丸津,聽這個名字大得震耳的劉無敵所言,這半年來木丸津必然是將那彭化真的劍譜研究個透,已經小成,看樣子還有可能去參加龍涉山的百宗論劍大會。這下他反而稍放了心,因為這木丸津若是去了百宗論劍,卻正可壓制一下流霞渚崔海的勢力。但一想到此人兇狠殘忍,正是自己一手造成,不禁起了滅他之心。

慕容焉冷冷笑了一聲,道:“在我看來你這無敵二字,並非是你武功高得沒有對手,而是根本沒有抵抗的意思……”他話猶未畢,那劉無敵早氣得眼睛瞪,大喊一聲,與五個大漢一湧而上,慕容焉不管別人,轉門向那快速撲來的劉無敵當胸淩空一指,但聞“嘶”地一聲破風之上,那劉無敵還未看清究竟,胸口膻中與臍下氣海分別被點中,突然象是散了氣的氣球,“砰”地一聲從半空掉在地上,連傷帶摔,疼得那劉無敵哇哇大叫,其他五人一見,頓時駭得得立刻止住腳步,眼睛瞪得又大又圓,不明所以地望著慕容焉,半晌方記得去扶起劉無敵,再一看時,其兩個要穴的真氣已經被點散了,如今果然是廢人一個,連走路都要喘氣的平常人了。

五個人都驚呆了,地上的少年也覷然一驚地瞪著慕容焉的背影。

慕容焉向那五人道:“你們五個回去告訴木丸津,就說慕容焉一個月內定會登門拜訪,讓他好生等著,你們帶這這個廢人走吧。”

五個大漢聞言,如逢大赦,急忙驚惶地擡起劉無敵,倉惶地溜出樹林跑掉了。

慕容焉回頭望了少年一眼,急忙從懷中取出一瓶療傷藥給他吃了,又為他灑了些金創藥在傷口上,那少年冷冷地看著他,竟然連個謝字也未說出,神情冷淡得很。半晌他傷勢稍有好轉,轉向慕容焉道:“你是什麽人,竟然敢替我慕容焉作主,還約木丸津決鬥,你好大的膽子。”

慕容焉暗暗哭笑不得,這人竟然連自己長什麽樣都不知,卻還要裝自己。但他從對方的劍術與表情,略微推知了些,這時卻只好裝作無奈地道:“慕容少俠,實在對不住,方才我一時口快,就替你約了那個家夥,實在抱歉。”

這少年竟然很生氣,道:“剛才你倒是痛快了,又是罵人,又是打架,臨了還替我約了人家一個月內開打,你可知道那木丸津的劍術有多高明麽?”

慕容焉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這下幾乎將那白衣少年鼻子氣歪了,冷斥道:“那你方才裝什麽大瓣蒜!”

慕容焉暗暗叫苦,不知如何應付。

白衣少年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想要起身,但終於力有不逮,又疼得“啊”了一聲,頹然委地。這時看慕容焉只是瞪著自己發楞,氣憤地道:“你這人真是不識好逮,方才才給我招來件大禍,現在又沒事人似的,你是不是想讓我死掉,你自己去打架啊?”

慕容焉聞言,急忙將此人扶起來,如今慕容焉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測,這個白衣少年太象自己認識的一個人了。當下他急忙扶白衣少年起身,立刻微微嗅到一股如蘭似麝的馨香,而這種香味男人身上是絕對不會有的。於是扶白他到了自己坐騎旁邊,道:“大俠,你眼下有傷在身,先隨我到前面的營帳休息,我好找幾個人伺候著讓你趕快療傷,如何?”

白衣少年嗯了一聲,心道你還不是怕那木丸津,才讓我好好療傷,我索性就讓你伺候幾天。當下遂道:“這麽久了,還未請教你是什麽人?”

慕容焉將他扶上坐騎,笑道:“我啊,我是慕容的使臣,現在正要出使紫蒙川,大俠若是不介意,就先隨我們同行,我那裏可有好的療傷藥,我看兄弟你定然還未成親,這身上的傷一定要好好處理,否則留下幾道大的疤痕,怕是嚇得沒人肯嫁給你呢。”

白衣少年自然是不用擔心有人嫁給自己,但自己卻是要嫁人的主,天下女子最愛美,如今聽說那劍傷會變成大疤,頓時大急,催促著慕容焉趕緊追上大部,但慕容焉卻只為他拉著馬行走,急得白衣少年頓時將眼一瞪,道:“你這人怎麽這麽磨蹭,一腳踹不出點脾氣,我都快急死了,還不快些上馬,你非要氣氣我才行麽?”

慕容焉一句戲言,想不到他如此認真,當下無奈,只好和他同乘一騎,慕容焉只在後面抖韁,頓時催開馬蹄,飛快地沿著官道北上,不到半日,見前面有人接應,一問才知大部正在前面休息,當下於那人一起提馬急馳,片晌就趕上了大部。

眾人一見到慕容焉趕上,都不禁大喜,紛紛跪地,口稱“侯爺”。

慕容焉急忙下馬,命眾人平身,卻早被卓北廬拉住,道:“三弟,你可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路上出事了呢……”這時,他正好看到白衣少年,不禁訝異地道:“三弟,這位是……”

慕容焉聞言,猛地想起還要給這白衣少年療傷,急忙命人將他扶下馬背,去取靈藥為他治療,一面只說是路上遇見的朋友。卓北廬見他不願多說,不再多問,當下將一路上情況簡要說了一回,與慕容焉相攜入了帳篷不說。

卻說那白衣少年聽人喚慕容焉作侯爺,不禁暗暗一怔,想不到這年輕人年紀輕輕,竟然位列王侯,為慕容國的使節,心中不免有些奇怪。當下他被兩個健仆陪著前去療傷,心中大窘,待那兩人取來上好的金創藥,他扭扭捏捏了半晌,但心中又怕耽擱久了,傷口果真會變成幾道大疤,急忙讓那兩個大漢出去,自己一個人將帳蓬閉得嚴嚴實實,退去外衣,裏面卻是一件女人的抱腹心衣,裹著凝脂溫玉般的胭體,帳內頓時春光溫暖,馨香滿蓬了——這個冒牌的慕容焉果然是個少女,美得令人驚心動魄的少女,她的美凝郁在她冷峭的外表內,不是別人,卻正是西門若水,一個曾經為了慕容焉而心碎的少女。

原來,自從她離開霽霖幽谷,傷心欲絕,懵懵恫恫不知所之。後來,她故地重游,行到好城附近時,聽說有個叫木丸津的悍匪在三國邊境聚了不少人,到處搶掠,聽說當年他曾拜給慕容焉,就決定女扮男裝,為慕容焉除了此害,但她哪裏知道,木丸津也正在四處打聽慕容焉的下落,因為這彭化真的劍術他只練了一半,但一旦練了下去,卻象陷入了旋渦一般不能停下,他拼命地克制,但終於還是不能成功,所以,他就想到了慕容焉或許知道下半部劍法,如今一聽慕容焉到了此地,還破壞了他們幾樁買賣,當下親自出山,一照面就重創了西門若水,發現她並非慕容焉,就沒再管她。但直待西門若水逃後不久,他心中突然一震,暗暗跌足怪自己當時沒有想清楚。這人既然是冒著慕容焉的名字來的,定然知道他的下落。這才讓自己教出來的二弟劉無敵前去追趕,一直追入了柳城……

待她堪堪清理好傷口,金創藥尚未上好,帳外突然傳來了慕容焉的聲音,道:“大俠,我能進去麽?”

西門若水駭了一驚,頓時羞得無地自容,急忙拿衣服遮住身體,急急地道:“你……你過來幹什麽,你不要進來!”

慕容焉知道她誤解了,當下道:“大俠,我是來給你送衣服的,我且放在帳口,你待會兒自己取吧。”一言及此,他有嚴命沒有西門若水的吩咐召喚,任何人不得進帳內一步,方才離開。這回西門若水足足地放下了心,可以安心地敷藥了,少女芳心暗暗感激,但突然湧起了一股熟悉的感覺,似乎今日遇到的事有某些地方似乎以前就曾經發生過一般,孰不知這並非是她以前經歷過同樣的事,而是對一些人熟悉但又不可名狀的緣故——而這個人,就是她心中深愛的人,慕容焉。

自此,她便隨著慕容的使節一同北上。

不足數日,她的傷已然大好,而先前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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