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集 邁超京華 一滴香淚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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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男一女,男的俊朗瀟灑、英挺超然。女的如水中芙蓉,顏色殊絕,可稱得上傾城之色,他們身後兩非美麗的侍女,一個手中奉琴,一個捧著一壇沈檀,到了軒下,行到東首主人席位駐足停身,軒下眾人頓時紛紛起身,齊齊抱拳為禮,口中皆恭聲道:“見過三公子,公子夫人!”

原來,他們二人不是別人,正是慕容元真和薛涵煙。慕容焉覷然一滯,卓北廬早拉他隨眾人行禮。禮畢,慕容元真擺了擺手,讓眾人坐下說話,諸賢於是紛紛禮謝落座。

慕容元真望了慕容焉一眼,微微一怔,道:“這位先生,光臨此地,實在令霞映湖畔增色不少。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卓北廬聞言,急忙起身抱拳道:“區區不才卓北廬,他是我的結義兄弟秀焉,在下未經三公子同意,就帶我三弟來,還望恕罪。”言畢,又拉慕容焉上前行禮,慕容焉望了薛涵煙一眼,見她只隨便看了自己一眼,便轉向別處,心中一陣慘然,抱拳道:“在下東川秀焉,今日不揣冒昧,前來赴會,望乞恕罪。”

慕容元真仔細打量了他一眼,道:“秀焉先生果然天姿絕朗,儀表非凡,詩才更是令人敬佩,今日閣下能來,已是大幸,卻如何說這種話,先生請坐。”

眾人對慕容元真這麽看得起這年輕人未免吃驚,薛涵煙也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他一回,慕容焉抱拳謝座,當即攜二哥坐下。這時,軒外行來一行美麗的少女,手中托著精美的點心酒菜,臨軒依次為各人呈上,待眾女退下,慕容元真與眾人邀飲一回,始道:“諸位都是來自各地的名士,瀟灑風流,文采斐然自不待言,今日我們所談的一不是玄,二不是詩,卻是我燕國大勢,你我今日不分上下,不論位尊,諸位可暢所欲言,不必顧忌,否則元真才真正失望。”

眾儒聞言,齊聲叫好,岑少灃拊掌道:“三公子果然進善如流,非同一般。我岑少灃自汝陽遠來,早慕公子開席清談,更聽說宓夫人琴技獨步京師,不知我等清談之前,能否聆聽一回夫人妙音呢?”此人一言已畢,四下早有人擊掌附和。

薛涵煙聞言不覺淺笑,轉望慕容元真。

慕容元真向她溫柔地灑然一笑,頷首謂眾人道:“眾賢有命,豈敢違拗。諸君就請先飲一會,且聽我夫人彈奏一曲‘溪沙流碧’。”

眾人聞言,頓時都靜了下來,將雙眼望著瓊姿玉質、美貌絕倫的薛涵煙,但見她玉腕調弦,錚地一聲開首,接著一雙春筍般的纖纖玉手輕挑漫剔,奏出一闕優美的琴曲,四下眾人聽得如癡如醉,恍如行在一片竹溪流畔,但見溪清見底,細石沈沙,四處風景如霧如霭,令人沈醉,聽得眾人心中一片朗寧。

卓北廬望了慕容焉一眼,突然見他雙眼茫然若失,怔怔不已。他哪裏知道慕容焉此事的心情,在慕容焉的心裏,卻是令一幅情景:自己與趙馥雪在霽霖幽谷時,趙馥雪也象薛涵沿一樣調琴,將水杉林中的鳥全部引來,繞著他們飛舞,鳴叫,還有一對天鵝,叫俊兒,俏兒……

薛涵煙一闕彈完,四下的文人雅士們無不擊節叫好,薛涵煙道了聲“現醜”停弦,端的衣香鬢影,舉袂生姿,眾人紛紛讚嘆。這時慕容焉也乍然驚醒,突然心中恍然大悟,原來自己一直放不下的,如今已不是這薛涵煙,而是那令人日思夜想的趙馥雪。一想到此,他又喜又怕,喜的是他知道了在自己心中,誰的份量更重,怕的卻是這時趙馥雪還沒有消息,不知她如今是否安然?

當他再次醒來,卻發現眾人已開始談論國家大事。

慕容元真道:“諸君,以列位看,當今之燕國,年輕一輩中以何人可稱為英雄二字?”

其中一個自報叫劉文海的道:“若說燕代的英雄,年輕一輩的非當今的大公子,右賢王兼鷹揚大將軍慕容翰莫屬。”

此人一言甫畢,頓時博得四下眾人一片支持。

薛涵煙這時也道:“我家大伯卻是一代將才,文治武功俱是名冠天下,英勇不凡。”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

但那岑少灃突然道:“但在下來此之時,聽說慕容最近出了位少年豪傑,他的名字叫慕容焉,聽說此人早年曾在段國揚名,劍術不凡,未知他算不算是英雄呢?”

薛涵煙聞言,嬌靨為之一變,但旋即又恢覆前態,轉看眾人。卓北廬與那兩位侍女聞言,都不禁大感榮幸,卓北廬更是拍他肩膀,卻見慕容焉毫不為意,心中也不禁暗暗佩服。

此刻,有個叫慕容傑的文士道:“不錯,我在京師也略聞此人大名,聽說最近他更是十日滅叛賊,一劍懾群雄,若是所言不虛的話,此人當真是個英雄,只是我輩與此人緣慳一面,不能與之同席而飲,實在是平生一憾,未知他與大公子相比,孰優孰善?”

劉文海濃眉一堅,朗聲說道:“慕容傑兄此言差矣,那慕容焉雖然武功超凡,但說到底不過是一介江湖草莽,其文不足以治國,武難以統帥千軍,如何能與屢立赫赫戰功的大公子同日而語?”

又有人反對道:“劉兄說此人是一介草莽,未免失於輕率,我雖不才,卻聽說此人在段國一計就滅了段王疾陸眷日夜擔憂了半年的三處叛亂,而慕容先生東歸以後,於慕遠府更是一計滅了兇悍的木丸津千餘叛軍,若說這運籌幃幄之中,絕勝千裏之外的智勇也叫草莽的話,那你我又算如何?”

當下眾人議論紛紛,爭得不可開交。

過了許久,那卓北廬看得實在想笑,遂道:“諸位,我們且不要如此爭吵,我們且聽聽三公子與夫人如何看法,再吵不遲。”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稱是。

慕容元真溫柔地望了薛涵煙一眼,拉住她的手示意她說來看看,突然發現她溫暖柔軟的手裏握久了,竟然有些汗濕,急忙取來汗巾為她擦拭。但見她玉顏躊躇,皺了皺眉頭,抿著嘴想了想,道:“諸位,恕我不認識此人,也是略聞其名而已……”一言及此,她嫣然一笑,神清如雪,貌艷於花,轉向慕容元真,道:“元真哥哥,還是你自己看吧。”

慕容元真微微一笑,道:“我說不如慕遠府的人說來看看……”一言及此,他突然轉向慕容焉,道:“秀焉君,方才我聽說你是來自東川的,想必對這位慕容焉的事比我們知道得多,何妨說來與我們眾人聽聽。”

卓北廬和兩個侍女聞言,幾乎立刻笑出聲來。慕容焉不覺一怔,轉首卻見那薛涵煙正緊張而迫不及待地盯著自己,遂向慕容元真一抱拳,莊容道:“區區不才,確聽說過此人一些事……”

眾人聞言,連忙催促他說下去。

慕容焉起身掃了眾人一言,緩緩地道:“在下不才,雖然久在東川,卻聽說這位慕容焉在段國的一計靖三叛也是純屬偶然,聽說此計乃是當時段國的左賢王段匹磾所出,當年‘梯虛劍派’的陳逝川前輩所行,至於世人為什麽將此事安插在慕容焉身上,實在令人非夷所思……”

慕容焉一言甫畢,頓時惹得眾人一陣議論。卓北廬與兩位侍女都不解地望這這個少年,不知他為何要將功都推在別人身上。

薛涵煙聞言,渾身一顫。

慕容焉掃了諸人一眼,淡淡地道:“而他之所以東歸,主要是因為他的過失,害得一位叫紫柯的姑娘遠嫁漢國。此人回到東川,正好趕上木丸津叛亂,那時慕遠府正要派兵前去絞匪,恰巧那慕容焉也打算去除賊患,結果一擊之下,正好和慕遠府的太守請來的幾個部帥一起出兵,才滅了叛賊……”

這時,那慕容傑道:“這麽說,那次滅木丸津應該是巧合,而不能算是他慕容焉的功勞了?”

慕容焉點了點頭,道:“事實如此,無可厚非。這木丸津若果真是他絞滅,卻為何不見取了木丸津的首級,如今聽說此人已逃到了慕容和宇文之間,怕是又要為禍了。若是換了右賢王鷹揚大將軍,木丸津有九條命又如何能逃得了?”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稱是。慕容焉聲色不改,向眾人環揖一禮,落到座下。

這時,岑少灃不屑地哼了一聲,道:“世人都說我們文人無良,就是因為我們背後說人壞話,若是慕容焉果無真才實學,豈能次次都有這麽好的運氣?”

左賢王言也覺有禮,有一部分人立刻有站在了岑少灃這一邊,又開是議論起來。其間,那薛涵煙一雙妙目不時地打量慕容焉,見他只是微微品茶,絲毫不再參與眾人議論。正在這時,軒完突然走來一個健仆,來到軒下向慕容元真跪秉道:“啟稟三公子,百濟國的使者——國師盤耕大師聽說公子與群賢談文論弈,很是精彩。突然前來造訪,屬下不敢冒昧擅專,已將大師先迎到了‘影竹樓’,特來通知公子及夫人。”

慕容元真聞言大喜,急忙向眾人道:“諸位,這位盤耕大師乃是當今百濟國並王陛下的國師,為七家寺院的住持,精通相術、陰陽五行法,尤擅弈棋,今日到此,必然是來於諸位討教棋藝的。諸位請隨我到‘影竹樓’去會會這位弈道高手,如何?”

岑少灃等人聞言,也不禁精神大震。這些文人別的不說,光是琴棋書畫四樣,還真是都或多或少地有所研究,如今一聽說要印證一回,都紛紛抱拳應命。當下那慕容元真與薛涵煙起身離坐,率諸人出了‘竹荷軒’,直奔‘影竹樓’而去。

卓北廬看了慕容焉一眼,見他神情落寞,料想又有什麽心事,當下拉他道:“三弟,別人都去下棋了,這可是高手的切磋啊,我們也快去看看吧。”

慕容焉道:“二哥,你們先去吧,我在此坐上一會兒,立刻就到。”

卓北廬見拗不過他,當下和兩名侍女先去,轉瞬之間,熱鬧的‘竹荷軒’就剩下他一個人。有道是天下無不散的宴席,這句話誠然不假,事事無常,倏忽即變,就象趙馥雪的消失。一想到她,慕容焉心中郁悶難消,神色黯然,不禁到了那具古琴之前,信手彈奏,竟然詞曲悲涼如寒秋之風,但一念到她那美麗溫柔的笑,他自己也笑了起來,而手下的曲調不禁為之一轉,立刻使人如同沐浴在春光之中,花香四溢,集光流彩,他自己先自陶醉了……

不知許多久,身後倏然傳來一個顫抖而美麗的聲音,登時將他喚回了現實:“你……你究竟是誰?”

慕容焉心中猛地一震,他又聽到了這個世上最美的聲音。當初,他在段國時就是唯一一個聽到這麽美的聲音的人,而今他懷疑自己是在作夢,但眼前所見的景物使他知道這是真的。慕容焉抑制住自己的表情,顧作一驚地回過頭來,頓時又立刻被一雙妙目攫住——她是薛涵煙。

慕容焉急忙起身,躬身一禮道:“原來是宓夫人,在下失禮了,未經夫人同意就擅動夫人的琴,實在是抱歉的很。”

薛涵煙仔細地打量了他一回,眼中流露著懷疑的神色,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慕容焉故作一驚地想了一回,輕“哦”了一聲,道:“哦,原來夫人問的是這個,在下不是已經報過名了麽,我叫秀焉,是慕遠府東川人。”

薛涵煙一雙妙目註定著他,似乎自言自語地喃喃道:“不像,但又……”她突然發現自己失態,覆道:“你方才彈的曲見什麽名字?”

慕容焉道:“沒有名字,是我即興所彈。”

薛涵煙嘆了口氣,道:“那你一定是在想念一個人了?”

慕容焉肯定地道:“不錯,我在想念那個教我彈琴的人。”

薛涵煙神色黯然地躊躇一會兒,象是猶豫著一件拿不定主意的事,她憂郁片刻,終於突然問道:“秀焉先生,你……你認識不認識慕容焉,他……他今日在哪裏,生活的怎麽樣啊,為何不見他入京為官?”

慕容焉心中覷然一驚,不知她此話何意。他這時突然有股說自己就是慕容焉的沖動,看她如何為自己解釋紫柯的事,但片刻之後又冷靜了下來,他不想再讓她知道自己。當下他茫然地搖了搖頭,道:“夫人的問題恕我不能回答。”

薛涵煙聞言,玉面慘然失色,失望地襝衽一禮,取過古琴轉身走了。她的動作言語間似乎有無限傷感,令人一見都會上前去為她排憂解難,但他終於還是一動不動,轉臉望著那湖中的荷花,茫然不知所措。

少時,卓北廬的兩個侍女前來相請,見他神情淒慘,不禁芳心憐惜得很,一齊拉他前去一觀。慕容焉看那柄‘定燕劍’尚未還與慕容元真,就依她們了。當下三人行過一段甬道,到了那紅磚綠瓦的院子之內,眼前不由得豁然開朗,令人賞心悅目。但見院中竹樓幾處,修竹稀疏,各中未知名的花草種了不少,傾耳一聽,風吹竹鳴,若松濤陣陣,海浪層層,實在雅致清幽得很。

其中有一處大點的竹樓,兩個侍女領他進去,正巧碰見卓北廬在門口等待,一見他到,急忙拉住他往廳裏走,邊走邊道:“這個百濟的和尚棋藝簡直是神乎其技,那群儒流一連下場了數人,都是未下至一半,便再不能繼續,紛紛棄子認輸了……”

這時廳下站了不少的文士,廳中有兩個侍女專門打譜,而對弈的雙方都在樓上,外人不得打擾。樓上伺候下棋的人,在他們每下一步即唱一聲,樓下侍女依此打譜,將戰況即時弄出,讓樓下圍觀的群儒們觀看品論。結果,一連幾個弈道高手都慘敗而歸,連連搖頭嘆氣。如今下場的不是別人,正是汝陽那個岑少灃,此人自詡棋藝高超,儼然也是眾望所歸,這時樓下在他們每下一步,必然指點議論良久,才能稍知其意,如今這盤棋卻已下到一半,那樓上伺候下棋的侍女唱了一聲“西九北七”,樓下侍女在岑少灃一方啪地落下一子,眾人尚自猶豫,那慕容焉搖頭嘆了一聲,道:“此乃敗筆,乃是未能看清時局之故,本來岑先生還能下到一百七十餘手,如今只怕難到一百五十五手了。”

眾人這時正看得入迷,哪裏會聽他胡說,多數一笑置之。

慕容焉微微一笑,縱目四覽,卻尋那慕容元真不著,料想他和薛涵煙必然在樓上觀棋,當下決定稍等片刻,待他一出來便還劍回府。且不說他觀看室內書畫,那邊岑少灃自那一手棋後,果然局勢大跌,盤耕大師棄去兩子,獲得先手優勢,立刻攻勢如浪,令岑少灃手忙腳亂,又下了一手壞棋,結果果然只下到一百五十二手,大龍被斬,慘敗而歸。

樓下眾人一陣希噓,這時有人想起方才慕容焉之言,紛紛驚異。經過數戰,眾儒之中再無人敢上前應戰,盤耕大師的棋藝真的很高妙,確實遠非尋常弈士可比。如此一來,場中氣氛頓時為之一滯,眾儒也覺面上無光,不知所措,紛紛將目光轉向了慕容焉。

慕容焉為之一驚,他本不想多事,轉身要走,那樓上突然傳來一個蒼老而宏亮的聲音,道:“尊駕既然來了,而且能未蔔先知,測出十幾步後的結果,想必是善弈之士,何妨與老納手談一局,結個善緣。”

這時,那敗下陣來的岑少灃望了慕容焉一眼,怎麽看怎麽不順眼,冷嘲熱諷地道:“大師,你一定是看錯人了,中土文士雖然最尚琴棋書畫,但也並非每個人都能坐在大師對面,我看這次你要失望了。”

卓北廬的那兩個侍女聞言,首先瞪大了眼睛望著岑少灃,似乎只要卓北廬一聲令下,她們就會上去揍這無賴文人一頓。廳中儒生們見慕容焉沒有立刻應下,也不禁懷疑方才他的預測不過是瞎猜而中的,想此,不禁有換了一副神色,奇怪的目光望著他們四人。

慕容焉並未理會那岑少灃一眼,臉上毫不為意,道:“在下雖然略曉弈道,但今日卻不適宜,大師若是有意,我們不妨有緣再弈吧。”言畢轉身要走,這也難怪,今日是他最痛苦的一天,心情實在不佳,如此又怎能下出好棋來呢。

卓北廬與兩位侍女都不禁一驚,想不到他真得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這時,那樓上盤耕大師突然大笑,道:“我聽說中土文人大多喜歡韜光養晦,但在我百濟國,這卻叫作有自知之明。閣下既然要走,我又如何能攔得了!”

樓先眾人聞言紛紛氣憤不平,這老和尚此話分明將眾人都算在內了,眾人一面憤怒老僧無禮,一面回頭瞪大慕容焉,暗怪此人矯情做作。卓北廬與兩個侍女也不禁一怔,那卓北廬上來拉住他道:“三弟,你怎麽說走就走,你且與他手談一局,我們再走也不遲啊。”

慕容焉見二哥吩咐,不敢有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當下轉身道:“大師,我本來是不該與你一爭,尊駕是出家人,本不該有爭強好勝之念,方才我若是與你下了,你會要求得到滿足,心鏡更加蒙塵。”

此言一出,頓時驚了不少文士。那樓上也現出了兩個人,一個是薛涵煙,另一個卻是慕容元真,他們看了秀焉一眼,不覺上下打量一回。

盤耕大師似乎微微一怔,略一躊躇,傳聲道:“那現在你又為何與我下呢?”

慕容焉道:“因為我發現我走掉比我與你下棋更與你有害,修道之人向來以驅除心境,遇斬魔障為首,我適才一走,大師就該自醒,但尊駕非但沒有如此,反而愈加執著,所以我若是走了,那你的執著就是我引起的。”

慕容元真聞言一驚,道:“秀焉君,你既然要與盤耕大師對弈,就請到樓上來。”

盤耕大師聞言似乎覺出對方的不俗,登時口氣審慎地道:“施主果然見解不凡,但聽你的口氣似乎早已勝券在握,就請上來賜教吧。”

慕容焉搖了搖頭,向上面說道:“下棋在那裏都是一樣,大師也不必見到我這個方外之人,在下就在此處現醜了。”

眾人聞言都不知他在樓下和樓上的盤耕如何下法,對弈本來就是兩人面對面地一較高下,但他卻要在樓下下,還真令人不解,卓北廬與慕容元真都不覺一怔。

盤耕大師道:“既然如此,那就說出我們如何下法,老納奉陪到底。”

慕容焉道:“大師既然通曉五行,自然知道八卦方位,大師出題而我來應戰,大師應該算是東道主,理該坐於東震之位,而在下為客,應在西兌之位,我們就以坎、離、震、兌為棋盤四個方位,以虛空為棋盤,只在心中來下,自己說出方位,如此對弈,不知道大師還滿意麽?”

此言一出,頓時驚住了廳中所有的人,包括那慕容元真在內。慕容焉要用心下棋,也就是說雙方都不能在普通的棋盤上打譜,自己每走一步和對方每下一子都要記在心裏,然後還要思考分析,決定下一步如何落子。這種龐大的記憶能力,一個人若非棋藝、腦力非凡,一萬個下棋的人中也不會有一個敢如此下。換了是誰都會駭上一驚,裏面的盤耕大師也不例外。

躊躇良久,盤耕大師終於因為這場比試是自己提出的,自然不好中途反悔,當下答應了下來。這時他再不敢大意輕敵,雙方約定了猜先對弈,結果盤耕大師先行,起手一子於“震六坎三”之位掛角,慕容焉也於“離六震三”之位掛,兩人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瞑目內運,苦思冥想,樓下的兩位侍女在他們每說一子,即將譜打出,供眾人分辨。

開始時兩人俱能說得稍快,但到了五十手後,要過上良久才能想出。這也難怪,一個棋盤有三百六十一個落子方位,沒落一子,自己不但要記得清楚,還要分析下一步如何下法。換了常人,光聽這中比試方式都要心驚肉跳,但慕容焉卻淵憑岳峙,湛然應對,絲毫不亂方寸,下到一百手時,樓上的盤耕早失去了方才的那種傲慢之態,說起話來聲音顫抖,外人不用看也能想得到他在裏面的慘況。

又行了二十餘手,裏面的和尚幾乎沒了聲息,半天才說一子。結果,恰好樓下一個文士咳嗽了一聲,那樓上的盤耕腦袋嗡的一聲,頓時一片混亂,方才所有記住的東西一蓋跑得沒了影子,頓時急得冷汗汵汵而下,不知如何是好。

樓下的慕容焉等了一會兒,遂道:“大師,我們今日的比試就此告結如何,算是平局。”

樓下眾儒聞言。都不覺一驚,紛紛替他不值,因為打出的棋譜表明,再過不了二十手,那盤耕中間的大龍難逃一死,早已是勝券在握,想不到他卻要與盤耕平局。盤耕這時正在屋屋內左右為難,聞言不禁大喜,如此一來,總算沒有在眾人面前丟臉,他又何樂而不為呢。

“貧僧也正有此意,這位施主的棋藝實在是老納平生所見,未知施主可願上來一談?”

這時,樓下眾人不禁紛紛喝彩,這慕容焉的氣魄與智慧實在令人傾倒,這刻連那岑少灃也暗暗驚邃,卻不知此人果然是個高人,而自己自詡才情過人,與人一比,不過燈燭比於浩月,實在是不值一提。當下眾儒紛紛上來,要與慕容焉盤桓交談,慕容元真和薛涵煙也相攜下了樓來,慕容元真面色一莊,肅然說道:“原來秀焉先生是真人不露相,倒是小王我疏忽了。既然盤耕大師有請,先生還是到樓上一敘吧。”

慕容焉抱拳還禮,搖了搖頭道:“在下一介凡夫,不敢去打擾我國的貴使,就煩請三公子說在下失禮了……”一言及此,他從卓北廬一個侍女手中取回一柄長劍,遞將過來,道:“三公子,你認識這柄劍麽?”

慕容元真見劍不覺面色微變,但旋即回覆笑容,啪地一把接過此劍,道:“原來閣下是故人啊,我倒是看走眼了,這柄‘定燕劍’我也見過幾次。”

慕容焉一抱拳,道:“那就煩請三公子將它交給它的主人,在下告辭了。”言畢,轉身向眾人長揖一禮,振衣而出。卓北廬與兩名侍女急忙跟了出來,四人出了霞映湖,上車直趨‘靈楓園’,只剩下廳中眾人驚為異見,紛紛問那慕容元真這位秀焉先生究竟是什麽人。

慕容元真暗自愕了一會,掃了眾人一眼,肅然說道:“此人就是慕容焉——”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心中一震,瞠目無言。薛涵煙卻突然神情猛地一震,花容慘變,繼而神情幽怨已極,如怨如慕,急忙轉到一旁,妙目中中倏然儲滿了一泓清淚,望著幾人遠去的方向,良久無語……

※※※

卻說自從慕容焉歸來之後,一切未變。但他的心卻益加愁苦了,日日緊鎖眉頭。

忽一日,卓北廬醉酒回來,懷裏擁著兩個少女,都生得極美。她們扶他回來,正好碰見慕容焉。慕容焉吃了一驚,要將他扶到屋內休息,卓北廬卻突然拉住他不放,將一少女塞在他的懷裏,道:“三弟,你幹嗎整天愁眉苦臉的,為兄看得心裏難受,何妨學學為兄這般風流快活,豈不痛快!”

慕容焉知他醉酒胡說,當下打發那兩個少女走了,強用力方將他搬到屋裏,讓侍女們為他做了醒酒湯喝了,那卓北廬方稍微清醒,急問自己為何在此,慕容焉怕說出來讓他難堪,當下只說他醉得死去活來,才暈倒在街上,被侍女揀回來的。

這乃是段小事,不足一提。

但自從慕容焉來京的消息傳開,京內議論紛紛,京師的文人雅士們更將他與百濟國國師論棋之事傳開,立刻招來了不少文人拜訪。這下可忙壞了卓北廬,那慕容焉和不想出來應付俗事,只讓他說自己已經離開,但饒是如此,還是有很多人前來來拜訪。忽一日,那卓北廬剛剛打發走岑少灃一幫人,門外突然馬蹄聲起,有輛華美的馬車停在了門外,從車上下來一位宮內的寺人,手執拂塵到了門首,早有兩個隨行的武士上來拍門,說是國君要見慕容焉。

卓北廬嚇了一跳,急忙將門打開,將那位寺人迎入府中,上了茶點,那寺人擺了擺手,道:“咱家乃是當今國君身旁的常侍主管順覺,今天奉了王命請慕容焉進宮見駕,聽說你是他的兄長,就煩請他出來吧。”

卓北廬聞言一驚,又行了一回禮,自己不敢作主,急忙折回後院,見正有幾個少女嚷著伺候慕容焉讀書,年輕人正手忙腳亂,見二哥匆匆趕來,急忙跑了過來,喘了一口氣,問發生了什麽事。卓北廬將常侍主管順覺到了請他如宮之事說了一回,慕容焉躊躇片晌,突然道:“二哥,我這就隨他入宮,面見國君。”

卓北廬見他肯出面,頓時籲了口氣,和他一起出去面見過了順覺,當下隨他出了‘靈楓園’,與順覺同上了馬車,一起入宮。

這慕容的京師棘城確是寶地,王城內建設的有條有理,極具王者之氣,而這王宮,更是城中之城,名叫禁宮。四周高墻愈過數丈,宮門威嚴壯觀,一入其內,卻另有一番景致,但見屋宇羅列,禦道筆直寬闊,蔚然的湛湛晴空之下,宇映藍天,蔚為大觀。其間散落了亭、臺、樓、閣、湖、軒、榭、園,實在不下於中原的大都,更不遜色於段國京師的王宮。

馬初到了第一道門外,即被撤去,慕容焉隨三人步行入內,行了許久,終於到了一處莊嚴的偏殿,看樣子象是禦書房之類的,遙遙但見上面懸了一方大匾,寫著‘內書房’三個大字,卻是漢字。四人到了門外,那順覺柔聲細氣地道:“啟秉國君,慕容焉已經請到,正候在階下,等候王宣。”

順覺說畢,垂首俯身恭聽王令。

內書房內有個聲音輕咳一聲,慕容焉但聞腳步聲起,屋內緩緩踱出一人,來到了門口,眾人見狀,紛紛跪將下去,口稱“國君”。慕容焉也恭敬地拜伏下去,扣首面聖。此人不是別人,就是以仁懷心胸名震天下的慕容的國君,大王慕容廆。但見此人年近半百,身高七尺八寸,魁梧不凡,寬面豐臉,雙目有神,厚重的嘴唇頜下有一把胡須,整個人看起來給人一種既威嚴無私,又慈祥仁善的感覺,一看就是那種德高望重的長者模樣。但見他身上穿的全是晉國漢服,由此也足見他將燕國漢化之心,而事實上,也正是因為慕容接受了漢人豐碩的文化和技術,但又不流於江南晉國士大夫之流的浮華習氣,所以才能在短短十幾年內猛然崛起。而這一點,是段國、宇文永遠追不上的,也是他們終於被慕容所滅的原因。

慕容廆聲音混厚穩重,讓眾人平身,親自上去將慕容焉扶起,那慕容焉知道自己失禮,急忙有跪了下去。

慕容廆道:“你不必如此多禮,快些平身,隨我到書房說話。”

到了此時,慕容焉才扣謝聖恩,起身隨在慕容廆身後,恭敬地進入了內書房。這間書房果然大得很,東西兩面俱是梨木書架,上面整齊地放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中間置有一書案,陳置文房四寶,書卷簡冊,北面陳置一銅鼎香爐,燃有三清木香,後面是十二扇雲母屏風,屏風上化的盡是慕容的山河地理,觀者無不一眼目其全形。這書房內不置名人書畫,不流於奢侈豪華,實實在在,令人益加佩服慕容廆的德行。

慕容廆命人給慕容焉賜座,待那寺人退出之後,慕容廆上下打量了慕容焉一眼,對他的安嫻守禮、舉止談吐無不滿意,道:“慕容焉,你可知道本王將你請來,所為何事?”

慕容焉起身躬身道:“大王之意,恕草民不敢妄自揣測。”

慕容廆揮手讓他坐下說話,道:“本王雖然深在宮中,卻也聽到過你的名字,當日你計平東川,本該加官,卻尋你不著,今日本王正要與你見上一見。”

慕容焉連忙謝國君關註,慕容廆道:“我雖然知道些許事情,但反而不如我的夫人知道得多。昨日他提及你,說你落腳於城西,我才能找的你。”

慕容焉聞言奇怪,慕容廆道:“關於你的傳說,我並未親見,不能邃信,今日要你前來,正是要你親自說說當年的經歷,你務必要實話實說,我不想聽空話,也不想聽大話、假話。”

慕容焉心中一驚,不知他此是何意,但他作為慕容的子民,自然不能有違王命,當下長身一揖,遂將自己昔日的事,一直到來到京成簡單地述了一遍,當然,其間的男女情愛就略了下來,自己成為了摩利國君之事也未說出,饒是如此,也聽得慕容廆連連稱奇,不禁對眼前的少年令眼相看。

慕容焉講完,慕容廆點了點頭,這時,那屏風後輕輕地響了幾下,似有人輕輕離去。慕容焉不敢多問,當下那慕容廆沒有說什麽,命人駕車送他回‘靈楓園’。回到了二哥家,眾人自是問長問短,慕容焉簡單說了一回,回去休息不說。又過了三天,王宮又派人前來請慕容焉入宮。

到了宮中,一個寺人逕自將他領到了內書房,進去一看,國君已在裏面等候。今日他卻和藹了許多,一見慕容焉拜下,急忙將他攙起,並命人奉茶賜座。

慕容焉謝過王恩,看樣子已知慕容廆印證過自己所說的話。

慕容廆看他不急不徐,絲毫不問招他何事,不禁暗暗點頭,道:“慕容焉,本王今日招你前來,乃是有一事委決不下,看看你有何看法。”

慕容焉連道“不敢”,慕容廆擺了擺手,道:“我慕容雖為鮮卑,非中原正統,但近年來卻廣納良才,收攬中原流民無數,至使我慕容實力大增,但漢人與我族人始終不能完全和睦,各地屢肇事端,不知此事你可有善法解決?”

慕容焉聞言,默然忖了一片晌,神情慎重,絕無半點應付馬虎之意。在他想的時候,他可以忘記國君的存在,似乎沈入腦海,看得慕容廆連連點頭。良久,慕容焉突然精神一振,似有所得,向慕容廆一抱拳道:“啟秉主上,我慕容久行仁政,已深得天下民心,各地流民前來投奔,乃是理所當然之事。但若是處置不妥,不但不能聚沙成塔,反而會成一片散沙的局面,到時將比人口少時更為難治。”

慕容廆聞言,點頭道:“你說得很有道理,但要如何才算是處置妥當呢?”

慕容焉道:“我慕容收留的流民很多,自然是種族很多,各族之間若有糾紛,立時可導致族與族間的大糾紛。而要各個民族融合為一,不可操之過急,惟有順勢利導,順其自然,久而久之,自然不合而合。”

慕容廆嗯了一聲,若有所悟。

慕容焉接著道:“如今各族初到一處,難免磨擦,惟有盡量減少磨擦。朝庭可以在各地設置僑郡,比如設置冀州僑郡,專門收留冀州的流民,雍州僑郡專門收留雍州的難民,如此一來,他們可以親人鄉黨相聚,定然安心久住,而各族之間也少了許多磨擦。若是大王恩賜,可令僑郡中德高望重的人管理,也省去了大王派出官員和他們不和的事發生。”

慕容廆聞言,不禁不起拍案叫好。當即命人叫來三司官員,立刻著手設置僑郡,先拿流民最多的三處來做實驗,若是果然果然成功,接下來各地流民都依此統治。此令一出,階下文武官員山呼“大王聖明”,立刻退了去辦。自此不足經載,慕容連續設置了各地的僑郡,集中收留各地的難民,在中原深受戰爭荼毒的百姓逃到這裏,竟依然能建立家園,與鄉黨同住,紛紛感激慕容廆的聖明大恩。不足幾年,此令名震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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