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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集 摩利國君 石枰春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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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自己單刀直入的語言,就判斷到了自己的情緒。

慕容焉道:“姑娘真是高人,被你看穿了。”

有琴疏淺淺一笑,道:“難道這天下還有白首荊山也束手的問題?”

慕容焉道:“人生於事,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有何異哉?”

有琴疏嫣然一笑,道:“天下能讓慕容焉為難的,恐怕只有你的心上人了……”

慕容焉心中不由暗暗一震,其實他擔心的一是趙馥雪,二是段國的形式,如今這有琴疏竟然一開口就給說中了。

正當慕容焉躊躇之時,有琴疏緩緩地轉嬌軀,妙目霎了一霎,頓時露出了驚人的容色,可謂傾國傾城,任何人看了一眼都會深有同感,但若讓你說出她究竟哪裏美,你卻竟然說不出來,因為她無處不美,那神秘的氣質更與她的容貌平分秋色。

慕容焉乍一見她,先是一怔,但馬上又恢覆了原狀,有琴疏對他色神色很滿意,事實上,並非是慕容焉驚於她的相貌,而是第一眼看見她,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而這種熟悉的感覺一度很熾烈,但卻令他怎麽也想不起半分,因為任何人見了這樣一個傾城的女子,或多或少都會有些記憶,但對慕容焉,竟然是零,而當那有琴疏一開口,這種感覺突然消失了。

有琴疏道:“慕容少俠既然如此為難,不提也罷,在下今日象少俠討教的,乃是一首《八音遏密》,未知意下如何?”

慕容焉精神一振,道:“在下素聞姑娘手揮古弦易、彈鋏五陵間,雅擅琴劍,為當世一絕,今日不但是在下,莫高峰下更有無數的江湖豪傑,在等著恭聆姑娘的妙音呢,這八音遏密想必傷敵於不知不識,焉就此拜賜!”言畢,慕容焉果然抱拳一禮,撫劍後退待敵。

有琴疏站起嬌軀,襝衽一禮,道:“慕容少俠客氣了,請!”

慕容焉也道了聲請,二人各自退開,慕容焉靜慮凝神,待敵先動。有琴疏則嬌靨一整,蓮花般坐於石上,飄飄冉冉,優美已極地橫琴玉膝之上,妙目一霎,向慕容焉嫣然一笑,皓腕輕舒,道:“慕容少俠小心了……”一言及此,有琴疏玉腕調弦,輕挑漫剔,那古琴頓時散發出美妙的聲音,慕容焉警戒半晌,竟然沒有半點進攻的跡象,心中一怔,暗暗奇怪,細細去聽,但覺其聲飄飄裊裊,隨著山中飄渺起伏的嵐霭降下山峰,流入山谷,峰下群雄聞聲,無不仰視。

有琴疏臉上帶著神秘的淡笑,驚心動魄,手下進退揉顫,一片泠泠松風之聲,波及遠山,從慕容焉耳際劃過,從群雄中穿越,不足片刻,倏又變為百禽高喧,倏又變為溪鳴泠泠,倏又變為蛩聲切切,倏又變為雪落簌簌,頃刻之間,連續百變,但其間的轉換婉轉圓潤,毫無匆遽突兀之嫌。身在碧山清雅之中,仰視青雲白日,傾心嵐霭山溪,忽然聽到如此天籟般的聲音,頓覺韻致淡遠,神飛山外,最後一闋,聲音突然出現了一段奇崛突兀,似有意將眾人喚醒,慕容焉渾身一顫時,有琴疏已經撫琴止音,妙聲消失了。

有琴疏嬉戲地笑道:“慕容少俠,不知你有沒有被我的‘八音遏密’打敗啊?”

慕容焉心中暗震,急忙抱拳道:“有琴姑娘真是神乎其技,爽人清聽。如隨長風,似浴流霞,八音遏密果然非同凡響,當年聖君堯帝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年不事琴瑟,今日姑娘的卻是一曲獨得千古,此曲之後,江湖上再也沒有人敢彈琴了。八音遏密四字很高明,我不是你的對手。”

有琴疏聞言笑得更美,道:“哈,沒想到名震天下的白首荊山,竟然會敗給我這個小女子,那我的名字豈不是要名垂青史了?!”

慕容焉恭敬地道:“難得姑娘今日彈了一曲,焉受益良多……”

“那就告辭了!”有琴疏道:“你是不是下一句打算說這句話?”

慕容焉一驚,有琴疏已不禁噗的粲齒一笑,說道:“好了,我今日就不再為難你了,我知道今日你正擔心……”一言及此,有琴疏故意一頓,星眸一轉,道:“擔心你的趙馥雪,你就快下山吧,反正我還要觀看鳴月山的風景,日後再打擾你們也說不定。”

慕容焉沒想到這場人人關註的比試如此就結束了,心裏卻早對這個神秘的美女子感激不盡,有些不好意思地一抱拳,卻已聞她道:“但記著要告訴愛看熱鬧的人,我已經三招將你打敗了,別忘了哦!”

慕容焉幾乎被她逗樂,只道“一定”,轉聲下山了……

※※※

這場比試可能遠遠不能讓江湖中人滿意,但這有什麽關系呢,重要的是鄭慧娘和趙馥雪醒了。第一個告訴他這個消息的,是自己的一幫兄弟,當他在眾人簇擁中趕到懸壺房時,趙馥雪已坐在雲窗上嫣然笑著望向了一頭紮進來的慕容焉,慕容焉心裏一熱,上去要一把握住她的柔荑,結果發現周圍很多人似乎都在瞪大了眼睛等待這個時刻,頓時臉上一熱,立刻意識到了自己和她身份上的巨大沖突,頓時冷靜下來,道:“你……你好了?”

趙馥雪的心被他這句話一下澆滅了,輕蹙雙眉,點了點螓首。

這時,沒想到封子綦竟然也在此地,急忙見過師兄,又謝過老神醫陶牧振,封子綦卻一臉慘容,好象很不開心,對他只是點了點頭,一問原因,眾人差點笑倒。原來,封子綦一生最得意的事,就是煉了三顆九華丹,以為將大有神效,結果先給慕容焉一枚試試,慕容焉沒吃,轉贈給了公孫無期,老頭一吃病就沒了,但在封子綦看來,九華丹好象遠沒有預計的厲害效果,就又給慕容焉一顆,結果昨日慕容元真假扮慕容焉一出現,封子綦見自己的師弟依然是個白頭翁,病態好象更嚴重了,不禁勃然大怒,心想自己煉了一生的丹,一點沒用。一怒之下,將最後一顆當場就給扔了。誰知他後來看到慕容焉的廬山真容,感受了他的內力,才知道九華丹不知道多有用,就一溜煙地擠入人群去找,結果找了一夜加半天也沒找到。

封子綦抱肘寂寞地道:“不知哪個混蛋給老子吃了,我老封自己都沒吃成,這人吃了準會拉肚子一百天,最後連腸子都拉出來!”

眾人聞言,轟然大笑,趙馥雪與一幫女弟子也不禁掩嘴竊笑。

慕容焉當下又引屈雲等兄弟拜見師兄,封子綦一直很不高興,道:“你這個是師弟還真煩,不行不行,我不能再留你在鳴月山了,你要是再當鳴月山的太師叔,一定會天天觸我黴頭,我已經向各大門派掌門知會,你雖然還是我師弟,但與鳴月山已再無絲毫瓜葛,你的師門是天外天山外山,不要再搗亂了!”一言及此,又裝模作樣地向一群三代弟子道:“還有你們,以後此人再也不是你們的太師叔了,記好了!”

眾弟子都是一驚,虹見淵還要據理力爭,不料立時被封子綦一聲冷哼,硬給哼了回去,結果見無人反對,就此決定。這一下,卻早令一對少年男女心中大喜,相互看了一眼,趙馥雪早赧然地垂了螓首,不敢看人。封子綦顯然是早有準備,但卻依然以耍人的方式宣布,慕容焉若與鳴月兩宗再無瓜葛,則只是天外天山外山的門徒,雖然逸劍宗是他師兄的門派,但並無關聯,況且鳴月兩宗的女弟子一到出嫁年齡,可以主動脫離,叫做“歸舍”,所謂嫁夫從夫,理所當然,有這兩點,慕容焉與趙馥雪之間並無大礙。

滿屋的人無不大喜,陶牧振恭身行禮,以為祝賀,當然,他最高興的還是慕容焉可以為玄武六宿新的主人。屈雲等一幫兄弟卻惡劣地很,不去管慕容焉,單單一群一起向趙馥雪作揖,滿屋的人轟然大笑,趙馥雪羞得滿面通紅,艷若桃花,不知所措地將螓首垂得更低,怯怯地襝衽一禮,結果發現屈雲一撥下去了,顧無名一撥又來,早芳心撲撲直跳,索性一下用雲衾將自己蓋住,來個誰也不理,結果眾人叫了幾聲,趙馥雪尷尬地嚶嚀一聲,絕不動彈,眾人紛紛大笑,正要相攜而出。

正在這時,張大勇忽然跑了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太師叔,不……不好了,有人已經闖入了仰止峰,直趨朝宗洞,弟子等攔不住,又有門規不能進去,所以……所以……”

封子綦聞言一振,質問道:“所以你們就放他進去了?”

張大勇急忙辯解,虹見淵上前道:“師叔,你看,我們是不是要派弟子上去……”

“廢話,要是能懂得話,還用你說!我師兄在創立逸劍之始,就立有門規,本門弟子非經召喚,不得擅踏仰止峰半步,你我都是……”說到這裏,封子綦突然一喜,拉住慕容焉道:“師弟,這下真是太好了,我不趕你出鳴月兩宗都難了,如今你已與逸劍宗再無瓜葛,門規對你沒有限制,你快去看看,如今師兄不在,只有你能進去了。”

慕容焉沈吟道:“師兄,大師兄當年既然立下規矩,自然是另有深意,若是我冒然闖入……”

“有什麽事有我承擔!”封子綦平日嬉笑怒罵,但大事上卻精明得很,如今荻花洲雖然暫時被慕容焉收住,但‘摩利支天’畢竟是他們心頭的一塊大石,不到仰止峰一行,時時如鯁在喉,到時慕容焉這個師弟夾在兩派中間,進退為難,不如趁這個良機讓慕容焉代表七大勝境進去一看,能不能見到‘摩利支天’,荻花洲都會放下心結,就此安然了。

“你盡管進去,將那個混蛋給我打成個豬頭,我和幾位宿主拿他下酒!”

六位宿主今日有四人在場,即盛大用夫婦,樂伍元,還有陶牧振,四人一聽,焉能不知這封子綦的深意,紛紛上來恭身一禮,深謝大恩,到了此時,慕容焉豈有推辭的餘地,當下向封子綦和四宿抱拳應下,回頭向擔心的趙馥雪微微一笑,低低地道:“放心,我很快回來看你。”

趙馥雪咬著輕唇,依依不舍地點了點頭。

當下,慕容焉出了懸壺房,縱身飛掠,不一刻到了仰止峰下,見正有幾個弟子擠在一塊寫著‘仰止峰’三個大字的大石前,指指點點,幾人見是慕容焉,紛紛口稱太師叔,慕容焉點了點頭,二話沒說,逕自直入其中,幾個弟子見了,紛紛喝止,哪裏還來得及,想追上去卻又畏懼門規,結果眼睜睜看他闖了上去。

仰止峰,顧名思義,乃是高山仰止之意,聞名知實,不用說也能想象得到這峰有多秀拔,其間叢巖竦垂,石藤節卷,沿著崎嶇的山路越往上走,就越寬敞,其間生有松木,林薄叢蘢,幽蔚隱藹,這時忽然山路已盡,前面一片平頂,形成一片巖庭松墱,依附在一面壁峰之前,空凈高澄,從這片巖庭松墱再往裏走,就見丹壁青崖間有一寬敞的山洞,裏面鑿成一室,不用問,這就是朝宗洞了。

而在這片松墱邊緣,正是促嶂萬尋,平崖億絕,與之相對,那朝宗洞依附的十丈絕壁,尤其現得秀極沖天,果然是仰嘯數十仞,俯唳眇千裏,‘仰止’二字果然精妙得很。

慕容焉一上來,立見那巖庭松墱之中,也就是朝宗洞的門口,正有三人對坐下棋,而在通往朝宗洞門口的這段不遠的距離,竟然有九局已經結束的棋局,都是以精湛內力發於指痕,畫成棋枰,以松子、石子為黑白棋子,粒粒深嵌枰中,而局中棋路更是精妙絕倫,博大精深,但這九局都是舊局,看上面有的積滿灰塵,生了苔蘚,顯然年代已久,而越靠近洞口的方向,積塵越少,可見這九局棋由外向裏,是依次隔很久才下出來的,而最近的一局,恐怕就是如今朝宗洞口三人正在下,而尚未下完的一局了。

“在逸劍宗的禁地,怎麽會有人在此下棋?他們是怎麽進來的?”慕容焉一臉惶惑。

下棋的人有一個老和尚,兩位相貌頗似中年人的逸士,一個面目清臒,鳳眼疏朗,頜下嘴上幾縷飄髯隨風舞動,清古不凡;另一個豐顴高準,長耳寬頤,氣魄凝重深蘊。他們兩人以二對一,正在棋局上聯手對付一個老和尚,但見和尚身穿一件百衲衣,足下光腳無靴,生得是雙瞳恬淡,須眉似雪,法像莊嚴,顯然是個高僧。三人對面而坐,目光都靜靜地望著棋盤,凝矚不轉,半天不擲一子,如同石人,更對慕容焉的到來置若罔聞,不知不識,慕容焉一見那位大師,心中一動,立刻想到了一個人——當年在自己巧計回慕容時,入了好城,在琪丹鎮遇到五大狼主中的幽風、冷心與湛露正欺負一個和尚,仔細一看,如今的這個和尚不是當日那個和尚是誰!

慕容焉正要上去見禮,這時忽然聽到一陣呻吟聲,發現地上還躺著一個人,不是別人,竟然是鹿傳名,年輕人先是不解,旋即又恍然大悟,如此看來,那個闖入禁地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此人無疑。一天前他還囂張跋扈得很,結果被屈雲擊敗,扔下門下弟子一個人逃跑,後來見並無人追趕,才放下了心,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調息一天,待內力轉回,回憶被辱的事,越想越不甘心,最後猛地想起了什麽‘摩利支天’的事,好象記得他們說在什麽仰止峰,鹿傳名心中一陣激動,心想能讓荻花洲和紅葉山莊爭得這麽厲害,那一定是一件寶物了,若是能偷到手,也不虛燕國一行了。

這人打定註意,說幹就幹,所以才擅闖禁地,但結果卻弄得半死不活的,不知怎麽回事,慕容焉嘆了口氣,過來點穴給他疏通脈絡,那鹿傳名瞪大了眼睛指著第一局棋,也就是年代最久遠,最外面的一局,欲說無力。

“這棋局有可疑?”

鹿傳名點了點頭,同時眼中閃過一絲冷笑。不錯,這棋局確實有問題,而他正是要慕容焉去看,因為他只要一看,就會和自己一樣,而自己卻可以趁機逃走了。結果,他的如意算盤打響了,慕容焉本就是個好棋的人,一見這麽精妙的棋譜,便擡不動腳,這棋譜雖然久了,而且還沒有次序,但真正的高手,卻能倒推,看這棋是怎麽下到這一步的,當然,若是你不是國手,不要這麽做!

圍棋,縱橫各十九道,總計棋位三白六十一枚,中間一枚名叫天元,乃象太極,周圍三百六十枚代表一年四時,黑白子以象陰陽,其中之意,乃是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以至於一年四時,無不為陰陽疊蕩吞噬而成,局中黑白勢力纏鬥爭奪,正如陰陽互化,生生無窮。區區尺枰,可安天下。

而這局棋之所以奇怪,乃是黑白雙方勢力的跌蕩,屢次出現大局面的反轉,石子屢屢在局勢危殆時扭轉乾坤,大大獲勝,令人看來心中砰然狂喜,而且一次反攻比一次精妙,令人如攀高峰,每有登高,便見一層美景,便有一回狂喜,除非深谙弈道真諦者方能造此,方能見此,而且是一見就不能自拔,渾身顫抖,慕容焉急忙停下,但稍瞬又忍不住去看,因為沒有次序,幾乎又是從頭開始,重又經歷一此,雖有進展,但卻喜得令人心累,冷汗戰戰,結果這樣來來回回三次,年輕人汗如雨下,這才知那鹿傳名是怎麽回事,急忙一驚停下,再向地上一看,鹿傳名早已逃走無蹤了。

“這是怎麽回事?”慕容焉駭異地問心道。

這局棋有讓人心喜的威力,用石子的一方固然時時狂喜,但松子一方下成如此局面,豈是簡單,若是不信,你可以和人手談一局一試,一個人想輸成如此疊蕩連綿的局面,非常少見,而通常情況下,你只要有一隅失利,立刻會牽連到全局,盤中局勢立刻土崩瓦解,但這局棋,卻是勝局中的絕局,敗局中的極品。慕容焉一個旁觀者未歷全景,依然如此心動,可見當時下棋的人定然更為心驚,心喜欲狂。

慕容焉一旦心靜,洗塵滌慮,靈臺鏡明,重新觀之,頓時一路順暢而下,其間屢有喜念生起,立刻已滅魔慧劍斬於腦海,終於看完了全局。這一看,竟然是兩個時辰。此時,那兩俗一僧依然執子不動,紋絲不動,甚至連呼吸都停了下來,慕容焉這是卻更想看下面的棋局,就轉到第二局石枰前又看。

在第二局中,石子一方再沒有第一局那麽順利,時時以優勢陷入松子的埋伏,如是四次,次次都是以一子之差而失利,令人越來越氣,要贏不贏,要輸不輸的,下得窩囊得很,若是脾氣不好,定然會一腳踹那棋枰,然後再將棋局掃亂,來個亂局了事,那才舒心。若是性格多過涵養,這棋也是下不去的。不但下不去,還可能要起來打架。一個人若是煉心不足,局局足夠你吐血身亡,而年輕人卻心中驀地一震,有道是世上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同樣的一件事,對常人來說,是侮辱、氣憤、喜悅,但對我卻是煉心,一個學武至道之人若不在此時煉心,更待何時?有道是可生可殺,但是生是殺,全在一心。

年輕人一旦悟通這個道理,頓時精神一振,心如止水。立刻去看第三局,第四局,一直看完了第七局,再無大的波折坎坷,回頭一看,這七局中局局都有一個明顯的風格,第一局是喜,第二局是怒。看起來歷經不知多少年毫無關系的棋局,連貫起來,卻竟然是喜、怒、哀、樂、貪、戀、惡,為人之七情。這一發現立刻讓慕容焉深深震驚,若非一個人一次看完,怎能知道這個秘密?更令年輕人震驚的是,若是如此看來,那這麽多年來一直執松子而從未贏過一場的一方,反而才堪驚人。是敗的一方,讓贏的一方看到了自心深處可能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缺點,而這些缺點,對追求武道極至的人來說,無疑於是致命的弱點。但同時也反應了執松子者博大精深的心,如浩浩其淵,深不可測,贏的一方看似一路順利,其實都不過是在輸者的心淵中航行!!

“這個輸的人是誰?”慕容焉神意驚遽,不期然望向了那三個下棋的人,他又一次猛然一震,執松子的,是那位苦行僧般的大師。

慕容焉怔住了。這個和尚他曾見過,當時還被三狼欺辱,但如今卻安坐鳴月之巔,以手指畫石成枰,還下出如此精妙的棋局,若是猜得不錯,這位大師就是前九局的那個高深的輸棋者,光是此點,足見其武學修為當世罕見,但他為何對弱者的侮辱如此淡然處之呢?慕容焉當然知道,這只能有一個解釋,這大師的修為已入化境,不為世羈,不與人爭,順己從人,這不是大修行者的本色是什麽?

這時慕容焉已忘記了他們是鳴月的不速之客,未與其人相見,已誠心拜服,而且,他們能在此下棋幾十載,豈無原因,這個原因慕容焉雖然不知道,但能歷經幾十年的考驗,一定是個感人的原因。

正當年輕人楞怔之時,那三人突然棋路大開,經過很久的長考之後,雙方行棋如飛,毫無思考,其實,並不是沒有思考,而是已經思考了太多可能的情況,行棋時才會如此篤定,如此縱橫捭闔,行雲流水。而當慕容焉沖醒時,雙方已下了二十餘子,重新停了下來。老和尚忽然棄子,推枰而起。

“老和尚,棋未下完,為何起身,難道這次我與雲深師兄不用贏棋,就能與洞中的過九陽一決高下麽?”那個清古的人道。

“過九陽?!”慕容焉頓時一驚,忖道:“我封師兄不是說他已經雲游了麽,怎麽一直在這朝宗洞中?”但看幾人說的嚴肅,不似有假。

雲深師兄!不錯,這兩個逸士不是別人,正是名震天下的雲深先生和師辯先生,而他們在和解之後,解開多年的心結,聯袂而來,正是要直面過九陽,並將其擊敗。方才三人下棋專心,雖知有人一路看棋,卻未及去看,如今一見慕容焉,俱是一怔,但瞬即又轉回到未完的棋局上。

老和尚一言不發,用手一指慕容焉看過的棋局,師辯與雲深不知他此是何意,雲深道:“大師,這次論棋過九陽讓你代替以往的慕容擎雲,實在不是一招好棋,慕容擎雲雖然在五十年來連輸給我們九局,但局局尚算有可取之處,這次換了你,一局七月,不眠不休,最後輸贏未分,竟然起身亂局,難道這是過九陽要你做的麽?”

“五十年!”慕容焉神情猛震,這十局花了著幾個人五十年,而他先前的猜測是錯的,以往九局都是慕容擎雲所下,那麽那個淵博如海的輸棋者應該是慕容擎雲才對,此人與過九陽乃是生死之交,更是崧劍門的開山祖師,棋如其心,果真是一代聖賢。但眼前這位大師又是誰呢?

和尚道了一聲佛號,道:“不用比下去了,貧僧已經贏了。”

三人俱驚,師辯道:“未到終局,而且我方已經勝券在握,你如何贏的?”

和尚須眉輕動,道:“因為有人第一個看破了過九陽的棋局。”

雲深道:“我們下棋,怎麽說是過九陽的棋局,你說的那個人就是這個年輕人麽?”

和尚喟然一嘆,道:“你們再起身看看這五十年來的局棋,或有所悟。”

師辯道:“五十年來,仰止峰上九場精局,慕容擎雲何嘗贏過我師辯與雲深師兄。”

“師辯?!雲深?!”慕容焉難以置信地望向這兩人,心中不由暗暗一震,暗忖道:“天下人都說‘須彌七橫眄十方,師辯揭諦映月芒’,雲深師辯為天下武林的兩位無仰高人,一代人傑,未想竟然是眼前兩位逸士,他們一起到此,難道與過師兄另有緣遇?”

老和尚道:“兩位每次都贏了棋局,但卻沒有一次贏過過九陽,輸輸贏贏,莫過於此,兩位回頭看看何妨。”

師辯與雲深相互望了一眼,最後一句高深莫測的話已經令兩人對老僧收起了輕視之心,當下安然振衣而起,負手回觀舊局,這一看,果然如慕容焉先前一樣,渾身震動,駭異萬端。僅此功夫,那老僧上前向慕容焉單掌一禮,渾身無形中散發著令人靜謐融合的力量,和藹地道:“小施主,別來無恙,還記得貧僧麽?”

慕容焉驚異不定,抱拳還禮,道:“大師,我……我們一年前在琪丹鎮見過,但……但……”

“但你容顏已換,我是如何認出你的,是麽?”老僧須發飄動,道。

慕容焉難以置信地點了點頭。

老僧道:“常人辨人,觀形聽聲,貧僧識人,窺其神識,小施主雙眼明慧若神,靜若秋水,素有戒定之功,抑有淩霄之緣,若貧僧猜的不錯,你應該叫慕容焉,日前挽救鳴月於危難的少年英雄,對否?”

慕容焉驀地一震,剛才雲深先生曾說過,這局棋雙方已不眠不休地下了七個月,但他未曾下山,是如何知道山下發生的事的?

這老僧渾身無形的力量令人一感即應,心生景仰,慕容焉只有當年遇到世外高人顧雲趾時才有過這種感覺,這是一種對大道的感動,對信仰的堅定,對宇宙真理的景仰,幾種感覺的混合,再此讓這年輕人心中劇顫,幾欲淚下,砰地跪倒在地,長身一拜,道:“大師,慕容焉何德何能,今日能親眼目睹神僧奇跡,不知大師可否見告法名?”

老和尚道了聲“善哉”,輕輕將慕容焉扶起,道:“施主勿須如此,貧僧法號行覺,還要感謝你當日解圍之恩呢。”

慕容焉連道不敢。

這時,雲深和師辯看完七局,頓時怔在當地,臉色一連數變,他們已經看到了五十年來不停的勝利,而這不停的贏,竟然完全建立在對手浩瀚如海的輸上面,也就是建立在他們自己的七情六欲之上,建立在喜怒哀樂貪戀惡之上,這樣的贏,相對於輸者來說,竟然如此的蒼白和渺小,不值一提,這是什麽樣的反差,一個營造了五十年的勝利者,忽然發現了輸贏的真實,同時也掉進了痛苦、難以置信的旋渦。

兩人心中都有不堪回首的感覺,不是怨毒,而是堪破。

雲深雙目顯示了痛苦之色,久之忽然轉向那和尚,目光轉冷,似是質問,卻更象自語地道:“是過九陽的安排?是他的安排?你究竟是誰,帶我們去見他!”說到後來,情緒已難以控制地大聲起來。

“貧僧行覺。”

師辯顫抖著手指著就局棋道:“慕容擎雲既然每次都有贏我們的把握,為什麽一直輸下去,一輸就是幾十年,過九陽究竟在做什麽,他要不想與我們比劍,可以讓慕容擎雲擊敗我們,他要是想見我們,何必作這些無謂的事,直接見不也一樣,為什麽?!”

“常人之贏,對追求武道者來說為輸,常人追求名利,不知七情如賊,戕我真性,百姓日用而不知。結果在輸輸贏贏之中,浪跡生死,過九陽這七局棋,名叫七情,是為了讓你們早悟性源,凈心滌慮,一片良苦之心,悠悠五十餘載,這麽多年,你們都或多或少有所進境,但都是無心而為,皆因這幾局棋所賜。”行覺大師道。

師辯仰天一笑,道:“所謂命由師傳,性由自悟,大師乃是方外人,說的自然是寂滅之道,但我與雲深師兄順心而為,怡情開襟,致恬淡而臻自然,未嘗不能悟通性源,大師以為呢。”

雲深也道:“三教法典,皆有此理。顏回有坐忘之功,老子先師也說‘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大師修的是死,道家修的是生,你可以斷七情,我師兄何時也入了佛門?”

這三人針鋒相對,語帶三教深機,聽得慕容焉驚在當地,佇立聆聽。

行覺念了一聲佛號,雙掌和十,道:“兩未施主言之有理,但不知聽說過三獸渡河?”

“三獸渡河?”師辯、雲深微微一怔,雲深道:“在下早聞佛家典故,浩若煙海,恕在下見識淺薄,還請大師賜教。”

行覺道:“三獸乃是兔、馬、象,渡河時入水各有深淺,兔不至底,浮水而過;馬或至底,或不至底;象則盡底。聲聞渡時,猶如彼兔;緣覺渡時,猶如彼馬;如來渡時,猶如香象。天下教派林立,但修道乃是小、中、大三乘,兔喻小乘,馬喻中乘,象喻大乘。”

師辯道:“大師在自詡為大乘,我與師兄為小乘法門麽?”

行覺道了聲罪過,道:“大乘法門,不立文字,直指人心,頓悟成道,釋道儒三家大乘原是一家。”

師辯輕哦一聲,道:“請教。”

行覺道:“佛家講的是死,即所謂寂滅之道,寂者,澄然清靜;滅者,冥然渾化。寂滅之道即是靜守本心,捐棄物欲,久之自然生慧,真性清凈,恢覆本來面目,圓寂時自然魂凝魄結,直證正覺菩提;道家修的是生,乃後天之命,原由氣成,最上一乘也是龍虎交合於本心之地,煉神於方寸之間,孜孜如龍養珠,陰去陽至,漸至純陽,最後亦是性命同源,理氣合一,直證大道;而儒家不立文字,行教外別傳,只一句克己覆禮,顏回問道於孔子,先師說克己覆禮,天下歸仁。”

師辯雲深同時驚凜,相視久之。

老和尚雙手合十,信眉低首,故意望了慕容焉一眼,繼續道:“依此論之,三教歸根到底,無非都是戒定慧而已,形式不同,其理無二。”

三人對這大師的言論都低頭思考,雲深和師辯都是行身多年的人,豈能不知深淺,聞言再不敢輕視老僧,而這,也正是他們能成為一代宗師而區別於常人的地方。

雲深收起了質問之容,道:“我與師弟靜坐多年,擅壑專丘,放情山水,身心適暢,怡情恬淡,此性如何?”

行覺道:“非真性。”

雲深、師辯同是一驚,相互看了一眼,師辯依然難以置信地道:“你如何知道不是真性,若不是,什麽才是真性。”

行覺道了聲“善哉此問”,道:“兩位施主雖然修行多年,但剛才回首棋局,依然義憤填膺,心懷憤怒,不脫七情,顯然心中別有滯礙,可謂身在江湖,心存魏闕,情由心發,請問憤怒之心是否為真心,輸贏之爭是否為真性所發?”

師辯深自一怔,這老僧一言如當頭棒喝,震得幾人俱是一震,心裏卻暗自點頭。

行覺看了兩人神色一眼,已知其情,踱了幾步,緩緩地道:“擅壑專丘,放情山水,快意江湖,挾劍天下,月夜閑談,雪天對飲,俱是恣縱無情之欲,消磨有限之情。兩位施主所煉之性,更是氣質之性,為人既生以後稟氣成質之性,所謂氣以成形,萬劫陰靈,純是知識之神,而非真性。如此修煉,最後終為陰陽鼓鑄、天地陶熔!爾等堂堂七尺軀,同得天地之氣,為萬物之靈,卻常為識神所役,氣化所移,不能做一主張,流浪生死,為人如此,豈不悲哉!”

雲深與師辯臉上掠過詫異之色,遲疑了一下,雲深道:“那麽敢問大師何為真性?”

行覺道:“真性乃是天命之性,自具生生之機,以為健順五常之德。道家謂之‘圓明’,釋家謂之‘圓覺’,儒家謂之‘明德’、‘至善’,三家只是一家,儒家若不克己覆禮,則不能見仁;道家若不反逆五行,則龍虎不交;佛家若不堅心於戒,則難入大定。故修道不可順,當用逆,否則決難見到真性,修的不過是氣質之性,離超脫尚有十萬八千裏遠,雖修百年,有何益處,徒然浪費此難得之身。”

雲深師辯聞言,猛然沁出一身冷汗,瞠目無言。兩人暗自愕了一回,又悚然驚醒,突然恭敬地拜伏地上,神情恭敬,道:“大師,我弟子兩人修習多年,自詡世外高人,徒負累世之名,不想幾十年來悟的是小乘,修的是虛妄,今日幸得遇見大師指點,否則必然至死不悟,聽大師之言,必然深明一乘二諦之原,三明六通之旨,請大師不吝開示,指點大道。”

慕容焉早已聽癡,也隨著拜了下去。

行覺連道“善哉”,扶起幾人,道:“兩位施主修行多年,必有體會,雲深有中無,乃為真無,師辯你是無中有,乃是真有,然大道可有可無,非有非無,妙有妙無,有或無俱非大道,若說大道為何,只能示你一個‘中’字,兩位施主素有因緣,不妨將各自修為合起來思考,必能領悟。”

雲深與師辯皓首窮經,聞言恍然一震,頓首拜服。

師辯仰天一嘆,轉謂雲深道:“師兄,幾十年來你我誤會冰釋,但我們可能也誤會了大師兄了,你看……”

雲深臉色連變,最後道:“但……但師妹的事,他推卸不了。”

師辯道:“但……但師兄幾十年來如此對我們如此煞費苦心,又怎麽會害了師妹,這件事會不會另有曲衷?”

雲深聞言,亦是一怔,沈吟片晌,轉向行覺大師,抱拳道:“行覺大師,今日比試再不必說,但我師門尚有些事,不知能不能見我大師兄過九陽一面?”

“大師兄?!”慕容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雲深先生和師辯先生稱過九陽為大師兄,難道他們也是天外天山外山的弟子,這件事封子綦並未提過,乍聽起來,不免震驚,這時那行覺忽然親援慕容焉手臂,謂三人道:“今日,慕容小施主乃是第一個贏了過九陽棋局的人,你們三人隨我入洞!”言畢,果然引領幾人直入朝宗洞,慕容焉受寵若驚,進入一看,但見場地寬闊,並無什麽器物,只在洞中設有一案,陳列香燭,案的上面臨壁掛著一張畫像,上面畫了一個老人,須發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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