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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集 霽霖幽谷 神姿峰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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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焉自磐風巖上跌下,但如隕石之速,兩腿失重地抽筋發麻,心道“我命修矣!”。腦中閃電般地掠過往昔舊事,惟對淩重九之事耿耿於懷,正思忖間,腳下那塊大石被斜出崖壁的石棱一撞,那石棱驚人地轟然被撞碎不說,那塊大石“嗖”地斜飛射出,聲勢駭人。不足片晌,因為越靠近下面崖壁上生得松樹愈多,慕容焉但覺身體先是撞上了幾棵數冠,渾身被刮得如同萬劍插身,千柄刀割,繼而又撞上了幾棵數幹,好在有前面的樹冠減慢了下降的速度,否則不被撞死都難。但饒是如此,慕容焉身上也如同大槌重擊,身體在空中翻了幾翻,終於砰地掉在地上,雜得碎草亂飛,立時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幾許光景,慕容焉突然一聲輕哼,幽幽醒來。緩緩睜開雙眼,微瞌間倏覺天光朦朧,依稀之中亦似有人影晃動,耳中卻聞得一陣燒水將沸的輕嗚聲。

少年俊眉微轉,發現自己竟躺在一張軟榻上。獨臥久之,不由將一雙目光緩緩縱目四覽,吃力地打量起來。原來自己這刻正置身一處小屋。此屋陳設簡單,點塵不染,看似楸木搭就,清朗簡潔,朗朗四壁布置得各俱其異,頗為雅趣:西面赫然附了一副吳時曹不興的《南海監牧進十種馬圖》,榻後臨壁有一副工整的篆稿。看它筆法工謹有力,顯見絕非出自常人之手筆,但見上面書道:“靈山惟岳,奇產所鐘,厥生荈草,彌谷披崗,承豐壤之滋潤……”原來卻是杜芳叔的詠茗名篇《荈賦》。身後一木壁之上猶掛了一副紋斷梅花的十三弦的古琴。再轉看屋中諸般擺設,大至桌椅床凳,小至茶杯筆筒,大多乃為竹木所制,簡潔之間頗見格雅不俗,一看即知此屋東主必是志趣高雅、寄情山水杯茗之人。這刻南廂竹窗斜支,幽風暗渡,窗外傳來一耳的蟲聲唧唧的啾鳴之聲,顯然天光已暗。

慕容焉緩緩移動目光望向聲音來處,但見東首臨壁置了一方木案,案上擱著一個竹制的風爐,是時那風爐火勢正望,火苗上托著一具鼎釜。風爐案前立著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身姿姚窕的女人。但她這刻正背對著慕容焉,不能看到面目,只可觸及那女子身著一襲青色湘裙,足登縷雲劍靴,看她舉止輕盈,玉首螓垂,正靜靜地註目那鼎釜茶水,朦朧的燈光之中依稀可見那女子青絲無髻,一匹烏發如雲似緞一般,軟垂及肩,優美至極。

慕容焉看她優美的倩影,幾許似曾相識,但一時又莫可名狀,心中一疑,不期然地弄痛了腿傷,不禁“呀”地一聲呻吟出來。那女子聽到這邊聲響,知慕容焉業已轉醒,訝異間正要驅步行來,不意那鼎中之水這刻似已燒開,連珠泉湧之聲倏轉,耳中但聞松風桂雨之聲時倏起,悅耳至極。那女子聞聲一驚,忙頓住蓮步,似是左右不能兼顧,略一忖思,急急返回案前將那茶釜引離了風爐,覆又匆匆行了過來。

慕容言見自己驚了那女子,擾了如斯美景,正心覺匆遽,見那女子踏著蓮步姍姍移近,依稀之中,但見那女子竟是一妙齡女子,玉臉上若鍍了一層淺暈,嫻美至極,正目蘊憂慮地註目凝視著他。這刻見他已無大礙,玉面一喜,急道:“焉弟,你醒了!”

慕容焉揉眼細看,原來這女子卻是他的太師侄女趙馥雪,怔了怔,正不知她如何竟和自己在如此一間陌生的木屋裏,驚異而孱弱,說道:“馥雪姐,原來是你,我……這是在那裏?”

趙馥雪輕輕為他撩了軟衾,嫣然一笑,說道:“焉弟你可醒了,你已經睡了快三個時辰了。我還沒問你如何卻跌下了磐風巖,你卻反倒先問起我來了。方才要不是你掉下來時壓住個人,這會兒早去見閻王了。好在我及時發現了你,給你服了‘逸劍宗’的療傷聖藥,這會你已經無大礙了,不過卻要好好休息些時候。你是從上面摔下來的?”

慕容焉微微一忖,繼而臉轉疑色,奇道:“雪姐,你怎麽這麽見忘啊,不是你……約我到磐風巖的嗎,誰知我到了那處,沒看到你,那塊大石卻突然塌了方,我就被摔了下來……後來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你怎麽倒問起我來了?”

趙馥雪聽他一說,滿臉疑色,瞪大妙目,驚奇地道:“焉弟,我沒約你啊,自從昨日我們一起去看‘鐵板大會’,我遇見了那個鄭慧娘,怕他糾纏,所以才到了這裏。這……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慕容焉看她果不知情,當下心中愈疑,簡單扼要地將趙馥雪留箋約他,自己掉下懸崖之事說給了趙馥雪聽。並忍痛自懷中取出一副段箋,趙馥雪一見臉色倏變,似要說些什麽,但卻又為之一滯,頓了又頓方轉了話題,說道:“焉弟,你沒事就好了,不過要不是姐姐今辰去北面汲泉時正巧遇見了你奄奄一息躺在地上,我看你這刻還睡在山林裏呢。尚若焉弟你再不醒來,我可真作難如何再將你背回淩碧峰了。”

慕容焉道:“方才雪姐你說我壓到一個人,那人是誰,他怎麽樣了?”

趙馥雪聞言不覺嫣然一笑,道:“那人就是一直鬼鬼祟祟跟著我的鄭慧娘,今日我正為這事害怕,不知他想幹什麽,焉弟你就把他給壓暈過去了。”一言及此,她似是有想到了那和尚道士的慘狀,噗哧一聲嬌笑,妙目一瞟,不覺莞爾。

慕容焉道:“雪姐,你……你如何在這裏呢?”

趙馥雪話鋒微頓,覆又輕柔地道:“這裏是鳴月山西麓的一爿山谷,少有人跡。說來我也是幾個月前采藥時才發現了這裏,這小屋的主人是誰我也不太清楚,但那時已經荒廢很久了。我看這谷裏實在幽美,就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霽霖幽谷。當時又覺這小屋幹凈雅致,所以才打掃一回,班來了一具琴爐,有暇就一個人溜到這裏烹茶調琴。”

慕容焉不覺心中嘆服,莊容道:“雪姐真是冰雪聰明,多才多藝。對烹茶品茗之道,小弟可知之不多,只知口渴即飲,香茶於我無異於牛嚼牡丹。”

趙馥雪妙目霎了一霎,淺笑註定他道:“不會姐姐可以教你,你願意拜我這個師父嗎,太師叔?”言語間竟有戲噱之意。

慕容焉一時被她所感,也不禁道:“太師侄,你這個師父我若真的拜了,封前兄不答應暫且不說,我們豈不亂了輩份,不知我該叫你太師侄女還是師父好呢?”

趙馥雪聞言又是嫵媚的一笑,雙目註定了他道:“我們在淩碧峰不是說好了,我總覺得你是要比我小一點的,叫我姐姐又不會虧了你,否則這刻可沒人給你烹茶了。”言罷嫣然一笑,柳腰半轉,纖纖玉指點他額上,又道:“焉弟你傷病稍逾,乖些躺下莫多說話,姐姐且先盛一杯清茶與你。”言罷覆去了那鼎釜旁汲取了一竹杯香茗遞了過來,在榻前坐下說道:“焉弟你且品評一二,看看姐姐的手藝如何。”

慕容焉接過那杯清茶,但見竹杯之中這刻尚浮著一層淡淡勝似雪乳般的鮮馥沫餑,端起茶杯尚未就唇,便覺一股清香香沁心脾,直覺俗塵盡滌,看那茶色碧綠,一怔微笑說道:“雪姐,小弟見薄識淺,不知此茶是何處名種,更遑論品評二字了,不知此系何茶?”

趙馥雪佯嗔白了慕容焉一眼,粲齒一笑道:“此茶名曰‘紫碧’,產自蜀中成國岷江發源之地羊膊嶺,乃當日羊膊屬宗的淵曉劍派拜謁我逸劍宗時所贈,此茶疊如圭璧,攤似紫粉、松花,卻也頗為難得,焉弟你且嘗嘗如何。”

慕容焉對這位姐姐深深嘆服,點了點頭,端起茶杯輕呷兩口,茶甫入口,竟覺得有些苦澀,劍眉方自一蹙,卻又倏轉舒柔,那茶竟滿口清香,縈口不出。不禁嘆道:“好茶,真是一甌春雪勝醍醐啊,雪姐烹茶之技果然高妙,徒兒慕容焉拜受了。”言畢故作了一副抱拳參拜之狀,直看得趙雪忍俊不禁,衣襟掩面展顏一笑道:“乖徒兒少禮……”一言未甫,自己反倒先花枝亂顫地嬌笑了起來。

慕容焉放下茶杯,問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外面的聲音聽起來頗想我封師兄的居處,要不是摔下來……”一言及此,他突然驀地一駭,驚心地道:“不好!”

趙馥雪被他的話嚇了一跳,不知道又有什麽不妥,卻聞慕容焉道:“我突然記起來,我摔下來時磐風巖上好象有人,所以可能是有人故意加害。若是此人多疑,必然會潛下此谷查看,到時雪姐你又武功不高,我們怕是難逃此人毒手。”

趙馥雪聞言驀地失去了笑容,臉色轉幽,芳心急跳,不知如何是好。慕容焉當下腦中電閃百轉,陡然與了計較,急忙道:“雪姐,我們快出屋,我自有辦法。”言畢,正要起身,腿上猛然一陣劇痛,立刻又“砰”地坐在了榻上不能起來。趙馥雪見狀,急忙上前扶著他起來,結果她半拖半抱著慕容焉,兩人頓時幾乎挨在了一起,慕容焉頓感一股如蘭似麝的馨香隙面而至,令他神情為之一滯,不期然地油然生起一股奇妙的親近的感覺。當下他拉著她的柔荑不放,那趙馥雪嬌軀頓時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噤,芳心亂跳,登時嬌靨飛紅,櫻口一張,呼吸有些急促。好在天色將暗,慕容焉看不清楚,否則一定會羞死的。

當下兩人出了木屋,但見金烏方墜,眉月又起,谷內空曠清新,高遠無極。若非這時要逃命的話,定然逸情山水,當會另有一番情趣。慕容焉顧不得看這許多,當下讓趙馥雪向東踏出一條路來,行到那邊有亂石之處,再沿原來的足跡折回,然後就與趙馥雪就躲在屋後一棵大樹之上,靜靜待著。慕容焉身上有傷,當然上不了這棵大樹,卻是趙馥雪抱著他上去,兩人在樹上幾乎坐擁著靠在一起,氣息互同,難免一陣不安但又舒適的感覺,這是種既矛盾但又很希望延續下去的感覺,兩人雖然不說,但心裏都不由自主地如此。過了良久,兩人一句話不說,頗覺尷尬,慕容焉倏然間覺得自己對不起薛涵煙,他與薛涵煙雖然從未開始,但她的一顆芳心卻完全系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如今卻對另外一個女子有了奇妙的感覺,而且這人還是自己的太師侄女,兩人之間相差了兩輩,是絕對不應該的。一念及此,他急忙堅定己心,那種被軟玉溫香抱住的的溫馨對他來說,立時變成了一種負擔。

有道是若想人不知,除非已莫為。就在慕容焉與趙馥雪布置疑陣時,那邊卻正被一人看見。此人不是別人,卻正是和尚道士鄭慧娘。這日他本來偷偷跟著趙馥雪的,七折八折卻到了一處隱密的幽谷。初時趙馥雪沒有發現此人,後來待發現時,鄭慧娘卻已跟進了谷來。趙馥雪實在害怕得很,不知道他究竟想幹什麽,其實說到武功,鄭慧娘卻遠不及趙馥雪,但怎麽說她畢竟是個女子,心裏莫名地懼怕。

這時他正躲在一片草地裏跟蹤,卻不料頭上突然掉下一個人來,正好砸在自己身上,頓時被砸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口中不當家地罵了一聲“你奶奶地……”立刻昏了過去。待他醒來,自己整個被砸得陷到草地中,渾身象散了架一般,掙紮了半晌才從下面拔籮蔔一般抽身出來。原地修整了半天,方喘過那口氣,這會兒想起方才的事,只覺得似乎有個人砸了自己一回,這時縱目四覽,竟不見半個人影。當下不禁心中暗罵:“不知是哪個混蛋,不挑其他的東西砸,專砸老子,我非找到然後海扁他一頓不可!”

一念及此,站起來往方才趙馥雪去的方向走,卻正看見她與慕容焉二人故布疑陣,還以為他們準備了為了對付自己,心下暗自得意了一回,忖道:“好個混蛋王八蛋,我道是誰呢,原來又是你這慕容小賊,你想跟老子鬥,只怕你是帶鬥笠親嘴——你還差得遠呢。我今天要是不打爛你,我就不叫他媽的‘刺猬皮’!”一念及此,正要出去打架,但突然發現自己身上竟沒有帶兵器,不覺一楞,躊躇一會兒,終於寬宏大度地要饒他一次,暗暗替他叫聲僥幸。

正在這時,谷外突然飄過一條人影,鄭慧娘一看頓時嚇了一跳。但見此人黑巾蒙面,手中提著柄冷光湛湛的長劍,殺氣騰騰地到了那間不屋,稍時又出來,四下打量了一會兒,轉而向那有足跡的方向追去。此人一直追到一片亂石之處,那蹤跡消失不見了。這人略一遲疑,當下沿那石頭方向追去。

鄭慧娘見狀,卻大大地不滿意,不禁暗暗生氣了一回,心道這布置本來是為了騙我的,卻不料讓這黑衣人白白揀了個便宜。但想起來又有些後怕,如今自己沒有武器防身,實在是一大漏洞。一念及此,當下打定了主意先回去取了家夥再說,到時不光是為了自己,就連趙馥雪說不定也要靠自己保護呢。

當下和尚道士鄭慕雪不再猶豫,用盡了心思尋了道路,左繞右繞,出了霽霖幽谷。

這條路數百年少有人知,即使逸劍、崧劍兩宗的弟子也沒有人知曉,且不說此谷幽深難覓,單從山上面看只不過莽莽郁林,卻從無人知下面竟然有片勝境,別具洞天。和尚道士從這不是路的路技巧地攀過幾道屏障,到了一片空曠的疏林,前面的分水嶺就是兩宗之間的一片共同之地,他偷偷劃了竹筏向上游走,他的行李家夥還有武器都放在鴉兒鎮的‘歸雲客棧’。翌日他來到客棧,發現裏面進食的人並不多。正要回房取物,結果那店老板突然堵住了他,死活不讓他進去。

鄭慕雪突然佯裝大怒地道:“老板,我已經給你說過了我的身份,你如此咄咄逼人,是不是瞧不起我逸劍宗?”

那老板聞言連忙擺手,急道:“公子你誤會了,只是……只是你欠了我們十天的房錢,小店也是小本買賣,大爺還是先把前些時候的賬結了吧。”

“你這麽說就是店大欺客了,我慕容焉怎麽說也是逸劍宗堂堂的二掌門,你們也聽說過我剛來此地吧?”

店老板一臉苦相,敢怒不敢言。這逸劍宗確是方圓百裏的大宗,他們這些星鬥小民如何得罪得起。鄭慕雪心中暗暗得意,他本來與慕容焉並無仇恨,但一想到他時時能與趙馥雪相處,心中不由得要將他打成豬頭才肯罷休,所以自從上次下山,才想了這麽個損招,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因為他現在實在很窮,口袋裏連吃飯的錢都緊張。有道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的話正好被一個食客聽到,此人乃是一名絕色女子,身著一襲黑衣,冷得象一塊千年不化的冰。那冷艷的美令人窒息,卻也冷得令人不敢正眼來看,饒是如此,看過一眼的人心裏卻又想冒著被發現的危險偷偷地再看上一眼。她的坐旁橫著一柄長劍,這時正在低頭啜飲,聽到“慕容焉”三個字,渾身一顫,急忙下意識地轉過螓首一看,不禁冷冷一笑。

嚷了有時,那店老板實在說不過他,看他又拿出了一道逸劍宗的令牌,方才讓他進去。鄭慕雪到了自己的房間,連連拍胸口大喘氣,暗叫僥幸。騙人的滋味還真不好受,但轉念一想:“本大師自六年前踏入江湖,已創了武林之最,被人利用了三十好幾次,被扁了五十好幾次,什麽場面沒有見過。這都怪慕容焉搶了我的趙馥雪,這時候我千萬不能心慈手軟,縱容對手情敵!”

忖此,他抿嘴嘿嘿一笑,再次同意地點了點頭,當下將包裹收拾停當,悄悄地將窗戶打開,要偷偷地溜出去,不料正在這時,自己的門突然被打來,又立刻被人關了起來,回頭一看,立刻驚得目瞪口呆。原來,進來的不是旁人,正是方才廳中吃飯的那個黑衣少女。她這時正拿雙目盯著鄭慕薛,帶著殺氣。

鄭慕雪看她的眼神,不由一驚,突然想到她是闖到自己房間來的,可能來意不善。但又一想,對方只不過是個美貌的女子,再厲害能厲害到哪裏去,當下不禁提起自己那柄破劍,哈哈一聲豪邁的大笑,道:“看你的樣子不用問一定是來找碴的,那你這次你可是道士進廟——走錯門了,你慘定了,快拔出你的劍吧,我‘和尚道士刺猬皮’慧娘大俠鄭慕雪可不會欺負一個女……”

那知他話猶未畢,那少女的長劍突然如電出鞘,冷氣一閃“嘶!”地一聲就到了他的喉上。這下卻是他始料未及的,頓時嚇得灰頭土臉,方才的雄心壯志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立刻轉而變成了恐懼,心中早嚇得半死,“鏘”一聲長劍墜地,但臉面上又過不去,將方才的豪氣緩了有緩,語帶抗議地道:“這……這好象對我不太公平。我還沒說要拔劍,你就……”

“什麽叫‘好象對你不公平’,擺明了就是對你不公平,你能把我怎麽樣?”那少女冷峭一顧,一頓又道:“看你那樣兒,連劍都扔了,你也知道今日要惡貫滿盈了。這刻想必你心裏一定很不服氣,狠不得把我剁成塊兒切成片兒,是麽?”

和尚道士心中氣極,狠不得大喊一聲“老子正有此意”,但想到自己如今年近二十,但尚未娶妻,眼下自己這一橫不要緊,萬一自己兩腿一蹬一命嗚呼,那嬌翹可人的趙馥雪豈不白白便宜了慕容焉。當下他故作鎮定自若,瀟灑地將一縷亂發猛地往後一甩,雙臂交叉,不屑地撇了撇嘴,說道:“我只有在被打過十幾二十次才會喊救命,如今就憑你們這幾招花拳粉腿,打死我都不信你們能把我怎麽樣。”

那少女聞言不禁大怒,陡地將長劍稍稍往前一送,和尚道士頓時脖子發涼,皮膚有些發疼,頓時嚇得幾乎尿褲,心道這女子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橫主,不禁暗怪自己運氣實在太差,幾日來是躲過野牛碰上虎——遇到的人一個比一個兇,自己雖然一向是條好漢,當然不能吃這眼前虧。如此一想,倒篤定了自己曲膝投降暫時忍讓的決心,也重激起了他厚臉皮的專長,當下臉上倏換了一副可憐惜惜的模樣,急急辯解道:“沒有沒有……絕對沒那回事。小弟看到姐姐拿劍的英姿雄發,心中好不為姐姐們自豪,但……你還須拿穩些,可千萬別走神兒啊。”

“誰是你姐姐,不許亂叫!說來說去,你只是怕我手中的劍,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少女冷哼著道。

和尚道士大大地氣餒,如今情勢危殆,只還死皮賴臉地作回孫子,打定了主意,當下他幾乎哀求地奉承道:“女俠真是眼力超人,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女俠……”

那少女聞言頗不耐煩,微皺眉頭打斷他道:“少廢話,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你要好好給我回答!”

和尚道士一聽她原來是有事要問,大大地松了口氣,道:“有什麽事女俠盡管問,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否則就讓我車壓馬踩,狗咬驢踢!”

黑衣少女怒睜美眸道:“你怎麽這麽多廢話,若是你真想死,我就成全了你!”

和尚道士不禁氣結,急忙掩嘴不敢再說。

黑衣少女道:“你方才說到了慕容焉,想必一定是知道他的下落,我希望你說出所有知道的事,我不希望聽到假話,否則後果你自己清楚。”

和尚道士聞言不覺一怔,轉而對那慕容焉益加生氣,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天下的絕色女子都要找這個醜人,但又一想,看這少女的冷峭之狀,不一定是喜歡那個混蛋,說不定是找他報仇也未可知。一念及此,他下了決心搏上一會,若是能投她所好,不但會放了自己,說不定還能找那小子給自己出口鳥氣。這怕是最有風度、最有禮貌的方法了。當下他倏地換上了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佯裝狡黠陰狠之狀,道:“不要提那個混蛋,你不說他便罷,一說起他我恨不得立刻將他砍成塊兒,削成片兒,切成絲兒,做成餡兒,才解老子的恨!”

黑衣少女沒想到一句慕容焉會引起他這麽大的反應,也不覺嚇了一跳,繼而冷冷一笑,竟然稍為滿意地收回了手中長劍,還入鞘中,輕“哦”一聲,道:“這麽說來你與他有深仇大恨?”

和尚道士見狀,不禁心中踴躍,暗自慶幸這會竟然給蒙對了。當下面上依然咬牙切齒,沈聲又道:“不錯,他搶走了我的女人趙馥雪,幾日前我找他報仇,結果打不過他,只好在此敗壞他的名聲!”

黑衣少女聞言一驚,眼中倏地掠過一絲莫名其妙的神色,繼而問道:“他搶走了你的女人,這麽說他就在此地附近了?”

鄭慧娘大喜,神色一莊口,應道:“不錯,如今他就在東面的鳴月山中,還未請教姑娘的大名是……”

“我是誰你不用知道……”黑衣少女冷冰冰地道說此,再不多言,提劍轉身離去。鄭慧娘心中大喜,剛要追出去,但又突然想到自己還有房錢未付,當下急忙從窗子跳出,狼狽不堪地翻過後院墻,急急忙忙地轉到前面路口等和那黒衣少女。須臾,那少女果然提劍行經此處,發現他在此等候,清澈的妙目冷冷地註視了他一眼,道:“你跟著我幹什麽?”

鄭慧娘急忙上前道:“姑娘,你讓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也正要去找他報仇呢。”

黑衣少女不屑一顧地道:“你不是已經敗回來了麽,再去還不是送死。”

鄭慧娘不好意思地囁嚅一回,尷尬地道:“我雖然不能殺他,但看著姑娘殺了他也好,起碼能打打下手。”

“我殺人不需要幫手。”

“我哪裏有本事幫助你?但橫刀奪愛之恨不能不報,姑娘還是讓我去吧。”

黑衣少女微微一頓,這時突然看見街上有三個大漢從一間賭坊裏出來,氣急敗壞地一副輸了錢的樣子,為首的大漢滿臉的胡子茬活像一片水草,按當年魏笑笨的話叫‘水草大王’。此人蠻橫地取了一個水果攤老人的幾個梨子走走,那老者追上要錢,另外兩個大漢立刻將他推倒地上,嘴裏還不幹不凈地罵了幾句。

黑衣少女臉現厭惡之色,突然道:“想跟我去很容易,那三個人我一見就很討厭,你去替我教訓那個為首的一頓,不用要了他的命,只要打他三下即可!”

鄭慧娘聞言,頓時被這奇怪的條件嚇得直冒涼氣,看西去的那三個惡棍,一瞅就知不是好惹的主,就自己這點本事,別說打他三下,一下恐怕也要遭殃。當下頭皮發炸,很是為難。他正自躊躇,黑衣少女不屑地哼了一聲,轉身要走。鄭慧娘急忙攔住了她,立刻答應去收拾那個惡棍,只讓她在此等著。

黑衣少女果然冷眼旁觀地駐足不走,回身看他如何收拾那個惡棍。

鄭慧娘將心一橫,使勁地發了一回狠,上前到了那被打的老丈攤前,問了三人的姓名,方知那為首的叫劉大彪,另外兩個叫大賴、二賴,是鴉兒鎮上的一霸,整天泡在賭坊,輸光了就出來撒潑,無人敢惹。

鄭慧娘腦中閃電百轉,略一思忖,立刻有了計較,從後面追了上去,到了那劉大彪身後,照著他的光頭上就是重重一記,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即使三個惡霸也不由嚇了一跳。劉大彪猛地轉身一看,對方只有一個人,不過是個輕量級的角色,登時大怒地抓起鄭慧娘的衣襟,正要發難,鄭慧娘卻毫無懼色,笑道:“餵,劉大彪你太不夠意思了,大賴、二賴認不出我還不算什麽,你怎麽也不認識我了,我是慕容焉啊,去年三月還是四月來著,我們還在這一起賭過錢呢,那時我欠了你十兩銀子,你都忘了!”

劉大彪本來大怒,是要先啐他一個滿臉開花,再大打出手的,但卻被鄭慧娘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弄得暈頭轉向,一時想不起來有這麽個人,但聽到他還欠了自己十兩銀子,頓時大喜,將方才的事立刻拋到了九霄雲外,心道定然不會錯了,否則天下哪有一個陌生人主動說欠人錢的。但他絞盡腦汁想了半天,一時實在想不起來。旁邊的大賴、二賴聞言,在劉大彪耳邊道:“大哥,這個名字好象什麽時候聽說過,他可能真的是同道中人。”

劉大彪點了點頭,這時那還想得那許多,只自己憑空有了十兩銀子,就夠他一個人偷著樂上半天的了。當下問他現在在那裏發財。

鄭慧娘道:“說到錢嗎,小弟最近混到了鳴月山了,也少有點積蓄。今天只是路過此地,卻這麽巧碰上了老朋友……”一言及此,他故意故意埋怨地道:“大哥,你太不夠意思了,忘了那筆錢不說,竟然連我這個老朋友也忘了,你說該不該打?”

劉大彪被他一陣吹捧,早信了八九分,他每日在賭坊裏混,接觸的人確實不少,一時記不起來也毫不為怪,不禁笑道:“焉兄弟果然是個君子,那十兩銀子……嘿嘿,想不到你還記著,我該打!該打!”

鄭慧娘故作熟稔而親切地果真使勁打了他一拳,那劉大彪不但沒惱,反而大感親切,拉著他要去喝酒。鄭慧娘心中暗罵,心道這家夥明明已經輸光,如今還要裝作大方地請自己喝酒,分明是混飯吃,更順便要回那十兩銀子。當下委婉退掉,從懷中取出那枚偷來的逸劍宗的令牌,道:“大哥,今日我是有事經過,所以身上沒有帶那麽多錢,不過我們今日既然遇上了,小弟自然不能再拖了,否則就是太不義氣了……”言間將那塊令牌遞給劉大彪,道:“這塊是我在逸劍宗的令牌,這幾日我們宗中正搞‘鐵板大會’,你們近日就去找我,到時自有人將錢給你們,你們也順便去看看熱鬧不是。”

那三人聞言都不覺大喜,這逸劍宗乃是大名門大宗,其令牌尤其難得,他們接過一看,確實不假,立刻紛紛道謝,心喜若狂地話了別,約好了兩日後見,喜的屁顛地走了。

鄭慧娘暗罵蠢蛋,回來正碰到那黑衣女子,這次略微有些正眼看他,道:“想不到你武功九流,說謊騙人的本事倒不差,只是我讓你打三下,你卻只打了兩下,所以不能算是過關。”

鄭慧娘聞言大急,道:“何止三下。”

黑衣少女道:“但我只看到你打了兩下,絕不會錯。”

鄭慧娘嘿嘿一笑,道:“我何止打他三下,今日雖然只打兩下,後天他去逸劍宗領錢,說起與他們的太師叔慕容焉一起賭錢,那些弟子恐怕不會只打他一下,到時他回不回得來都是個問題,這也應該算的麽。”

黑衣少女聞言一怔,沒想到這家夥還真有兩下子,這層她倒沒有想到,不過就是忒壞了點。當下玉面含煞地道:“我只說打三下,誰要你打那麽多,還是不算!”言畢轉身就走。這下頓時將那和尚道士氣得渾身直冒煙,但又莫可奈何,只好緊緊地跟了下來,這次那黑衣少女竟然沒有再嗤退他,倒堅定了他跟下去的決心。當下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鴉兒鎮,一直向東。行了不足三裏,突然聽到前面小林中乒乒乓乓的打鬥聲,兩人急忙過去躲在樹後一看,卻是六名清一色的玄衣劍客正圍這三個人打得不亦樂乎,雙方雖然人數相差一倍,但實力卻在伯仲之間,中間三個人一個用的大梁氏鐵劍,一個兵器是靈牙杖,第三個是一柄千牛刀。

其中那個使千牛刀的邊打邊罵道:“慕容元真算是什麽東西,盡讓你們這群鷹爪孫來找茬,以老子看他是怕了我們五大狼主,所以找了個龜洞鉆進去不出來了!”

那六人聞言大怒,其中一個也破口大罵,道:“湛露你又算什麽東西,什麽五大狼主,不過是三只狗罷了,還不是被慕容焉宰了兩只!”與此同時,其餘五個頓時加快了攻勢,中間三人的情勢大為緊張起來。

這時,林外的黑衣少女玉面一寒,冷然地道:“和尚道士,你不是要幫我麽,現在機會來了。”

鄭慧娘卻心中一寒,這少女愈來愈離譜了,不知是不是在誠心耍自己,看她的意思很有可能要自己去和這九個人中的某一夥拼命,其他的不說,但論到武功,在江湖之上排到一千好幾百位也輪不到他。若他果真出手,定然是大霧天放鴨子——有去無回了。

結果他還想對了。

那少女道:“那三個人是原來段國五狼的三個,當年我殺了他們的老四白月,你去替我把他們殺了,我就幫你橫刀奪愛,把你的愛人從慕容焉手中搶回來!”

鄭慧娘心中暗罵,苦不堪言。雙眼只恐懼望著黑衣少女,一步不敢出去。

黑衣少女見狀,粉腮遽變,冷峭一顧。鄭慧娘被他冷電似的眼神一觸之下,竟然心中覷然一驚,這女子雖與趙馥雪不是同類的美,但也令人窒息。一路上和尚道士雖然害怕,但還是緊緊跟了上來,這就是她的厲害之處。

黑衣少女道:“你一定想問我為什麽不自己動手,是麽?”

和尚道士不想做作騙她,急急哺吶著點點頭。

黑衣少女冷冷一哂,道:“因為他們根本不配和我動手,我若是殺了他們,我自己都覺得不堪。”

和尚道士聞言,心中不禁暗嗤,心道就算推脫也應該找個好的理由才是,想讓我相信,除非是有一天大花貓能學會念經不再逮老鼠。心中雖然如此講,但一看到這少女凝眸無語的沈思之態深深吸引,口是心非地突然道:“我絕對相信姑娘的話!”一言說過,心中暗罵自己這張嘴不知把門,怎麽盡與自己唱反調。

“那你去替我把他們殺了,我不想他們整日提我的名字!”黑衣少女道。

這下可嚇壞了鄭慧娘,心裏在將自己的嘴擰成了魚腮猶不解恨,只因自己一言之失,眼下怕是要和人拼命了。怔了一會,突然靈機一動,道:“姑娘,你只是不想讓那三個家夥纏著你,我若是不讓他們再多嘴多舌,不殺他們也可以吧?”

黑衣少女不覺一怔,瞬即點了點頭,道:“只怕他們幾個是鴨子的嘴,死了也是硬的。”

鄭慧娘道:“這個我只管去試試,但需要知道些事情,還望姑娘幫幫我。”

黑衣少女不知他告什麽名堂,但也希望看個究竟,當下點頭應他道:“說來聽聽!”

和尚道士當下問了這五狼的一些事情,和他們為何要到處找她,以及和慕容元真的關系。那少女愈聽愈加奇怪,最後索性將自己與慕容焉殺他們兄弟的事都簡單說了,和尚道士問及她的芳名,那黑衣少女舒眉一顰,沈吟一回,道:“我叫西門若水。”

原來,這少女不是別人,卻正是原來東震劍宗的妙月尊主。當日他被慕容焉拉下宗主寶座,還象惡婦打架一般把她弄暈,這些仇她都沒法讓他活在世上,如今聽到慕容焉在東川一計滅群匪的事,哄傳了半個慕容,立刻提劍前來報仇,卻不料半路上遇到了和尚道士。這些事‘刺猬皮’當然不知道,他聽過之後,立時為之一振。這少女不但人美得不著邊,連名字也美的很。他怔了一回,又道:“我還需要姑娘幫我一個忙,若是姑娘答應,我一定能制住那三個人。”

西門若水有些不耐煩地皺了眉頭,鄭慧娘見狀連忙作揖請求,最後她點了點頭,問了究竟。和尚道士指著前面林邊一處茶棚,低低地說了幾句,又生怕西門若水不答應,不待她反對,立刻跳了出去,直奔那九人打鬥之處,突然大瓣蒜一般重重咳嗽一聲,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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