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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集 一夜三驚 雕風鏤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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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疾陸眷大笑著退回了內宮,只剩下幾個進臣立在殿中,半晌方各自緩緩退去……

夜,被淹沒在沈沈的黑潭之中,迷失了……

慕容焉卻迷失在了一座大圓中——這就是虎丘。

按疾陸眷所言,這裏本該是虎嘯驚心,令人不寒而栗才對,但自他被關入此中,卻沒聽到一聲虎嘯。倒是那股中人欲嘔的血醒,隨著夜嵐飄散在空中,令人一聞,便頭暈眼花。這座虎丘大得很,雖名為丘,其實應該算是一個苑圍,東南兩面挨著王宮震、坎兩位,其餘兩面乃是一片不高不低的山丘,就勢圍成一圓,其中少有樹木,大多是假山,怪石之類,嵯峨嶙峋,一看便是虎居之所。

慕容焉摸索著沿一假山行了幾步,西面突然傳來一陣撕咬的虎嘯之聲,那聲音忽而咆哮如雷,忽而一片雜沓不休,其間隱約飄來一股刺鼻的腥味,顯然那邊有群猛虎在分食什麽東西,這些老虎可能是餓極了,是故相互搶奪,撕咬糾纏在一起,聲音極為嚇人。

慕容焉聽得怵目驚心,似乎那群餓虎立刻就會奔到這邊。他雖然不懼生死,但若是果真遭了虎吻而被這群畜牲分食甘味,那也是件極其恐怖的事。一念未歇,他有些慌了手腳,一不留神被塊頑石拌了一跤,這一跤發出的聲響在他聽來,無異於旱天驚雷、晴天霹靂,還沒驚到那群老虎,他自己首先駭在當地,不敢再稍微挪動一下,甚至連呼吸也吃力地抑住,但意料中的事還是發生了。

突然間……

西南面倏然掠來一陣腥風,地上的幾段數枝亂草“呼!”地一聲被掀出老遠,那堆大石後幽靈般地閃出三條黑影,夜色之中,但見它們兩大一小,身體巨碩,大的恐怕不下千斤之重,那頭小的更是鐵齒鋼牙,尚有血痕,裂嘴呲呲直叫,三對令人怵目驚心的眼睛如兇惡的幽靈一般,靜靜地閃爍著蠢蠢欲動的黃光瞪著他,空氣頓時凝結下來,正因為如此,四周更透著一股要打破沈寂的氣氛,眼看就要發生石破天驚的一擊。

但是,慕容焉突然感到那駭人的危機消失了,他本有些不信,但眼前突然傳來一個聲音,這個突然冒出的聲音比那三頭老虎更駭了他一跳,因為任誰也不會相信這裏會有人,而且是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站在自己眼前。

但聞那個聲音道:“又是你!”

那三頭老虎不見了,他面前卻多了一個身材魁梧之人,慕容焉不知此人用什麽方法嚇走了那些巨虎,但這人的聲音卻很熟悉,似乎曾經在什麽地方聽過。這個人既然說‘又是你’三個字,顯然與自己認識,當下他在自己所有認識的人中回想,突然,他想到了。

“你是陳逝川前輩?!”他有些驚異地道。

那人正是陳逝川,慕容焉曾遇到他兩次,昨日魏笑笨還說他與一個少年後生比劍,不知今日為何卻到了這裏。陳逝川也很訝異,他仔細打量了這個少年半晌,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每到危險的地方,總能遇到他。

慕容焉似乎猜到了他的疑問,嘆了一聲道:“時也,命也。我落到今日下場,都是為勢所逼。不知陳前輩又為何在這裏出現,這裏可是段國京邑的禁苑啊?”

“好一個為勢所逼,這話深契老夫下懷……”陳逝川並未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突然一陣快意的大笑,親援其手,拉著他便走,邊走邊道:“你我不到半年竟連遇三此,想來必是有緣。你且隨我來,到個幹凈處再聊他娘的一晚。”

慕容焉對陳逝川此人本無好感,第一次遇到他時就碰到他殺了很多人,但第二次是便有了些改觀,如今這次竟莫名地被他的豪爽所感染,當下隨著他轉了幾座假山,到了一處稍高點的一堆大石下,陳逝川突然提了他的腰帶,提身一縱,穩穩落到這堆大石頂上,擡頭一看,他們著腳不遠處竟有個石洞,不大不小,卻足能容的下七、八個人,正在這堆大石頂上。這個洞似乎沒被老虎睡過,頗為幹凈,更主要的是少了那股腥膻之氣。在此處立足四望,夜色之中圓內不時有黑影徜徨其間,偶爾會有幾聲連綿的虎嘯和一陣撕咬聲,令人驚心。

兩人進了石洞,慕容焉發現裏面非常幹燥,地面上還鋪了層幹草,不問可知必是陳逝川所為。兩人就地一坐,陳逝川便即從中摸出一個水袋和一包幹鹿肉來,慕容焉本也餓了,便不客氣地與他邊吃邊聊。他看陳逝川雖然好殺,但性格豪爽。

慕容焉攘臂道:“陳前輩,你怎麽會在此地棲身呢?”

陳逝川聞言,頓時沒有了胃口,將手中肉幹往地上一扔,眉頭深鎖,聲如宏鐘,目似急電,便道:“說起來都是那個諸霖,此人心機很深,沒想到我行走江湖這麽多年,竟然中了他的算計……”一言甫歇,陳逝川突然間一巴掌拍在身旁的大石,但聞砰的一聲,那大石一角竟被他一掌拍碎,石屑簌簌瀉墜地上,聲勢駭人聽聞。

慕容焉不禁一怔,諸霖他是知道的,他是崔海流霞渚的主人崔毖的大弟子,當日他與一個白衣少女遇到了他們,當下他大感訝異地問道:“就是昨日約前輩比劍的那個少年麽?”

陳逝川點了點頭,繼而奇怪地道:“你也知道這件事?”

慕容焉頷首道:“怎麽,此人在約定地點埋伏了人暗算前輩了麽?”

“你說得一點沒錯,本來他約我時,我看他一臉正氣,就爽快地答應了下來,沒想道他竟然與他的叔父一樣,狡黠陰狠,詭計多端……”陳逝川看慕容焉聽得入神,忽然湧起了一股奇怪的信任,神態磊落地飲口酒,緩緩地道:“那少年名叫諸霖,一年多以前我在晉國遇到了他的叔父,也就是中原霸風塢塢主諸泰楓,他以俠義為名,許多江湖上的行客路經此地,前來投住,都從此在人間消失,他殺了很多人,用水銀將他們的屍骨煮得一點不剩,結果被我發現,我一氣之下,將塢中能提劍的盡數殺死,並留下了名號。半年後,我在中山郡與這少年相遇,比了一次,那時他的劍術小成,但卻贏不了我,之前我看他施舍過一個乞丐,尚有幾分良心,所以我就放了他。但這次,他的劍術實在進境不小,昨日比劍已能接下我幾十招,但後來他用埋伏的暗箭傷了我,我才在這裏養傷,這點恐怕任誰也想不到……”

陳逝川一口氣講了這麽多,慕容焉恭恭敬敬地聆聽完,卻早已義憤填膺。繼而又轉過頭來,問道:“前輩,你的傷勢……”

“區區小傷,已無大礙……”陳逝川說著一笑,又道:“但我在這裏養傷,卻苦了那些畜牲,今日我將這裏的幾十只老虎挨個打了一遍,如今那群畜牲一看到我掉頭就逃。到是小友你,你怎麽會得罪了段疾陸眷那個老賊的?”

慕容焉聞言,沈吟片刻,然後自嘲地搖著頭,便將今夜之事告訴了他,那陳逝川聽得入神,待他說完,方飲了口酒,突然接口道:“小兄弟,你雖然是初來段國京邑,但看來有人還不願你這麽早就死去,暗中幫助你在這虎丘中離門遠處投了幾十只羊。這樣做分明是想緩上一緩,你可知道此人是誰?”

慕容焉心頭一震,不禁一怔,奇怪地道:“我早此地並不認識什麽人,會是誰有意救我呢……”他想了良久,但實在想不出個頭緒來,最後只好作罷,這刻那陳逝川問道:“小兄弟,你說的可是真的,莫非段王這次果真會遇刺麽”

慕容焉道:“我只是依夢而言,但是否真的會發生,我也不能肯定。但他這個惡夢卻遠非我所說的那麽簡單。”

陳逝川輕哦了一聲,好奇之心又被勾起,問道:“那你為何不如實告訴那個暴君?”

慕容焉飲了口酒,卻突然被嗆了一口,咳了半晌。陳逝川接過酒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這酒乃是段國最烈的酒了,你怕是把它當涼水喝了。”

慕容焉也逕自一笑,卻並不叉話,接著道:“我若是如實對他說了,恐怕當場就會被五馬分屍,所以只給他說了一半。”

陳逝川瞪大了眼睛,道:“那這個夢到底何解啊?”

慕容焉卻完全沒有防備藏私之念,聞言突然變得嚴肅起來,面色微變地道:“其實這個夢還有個更令人驚駭的預示。他夢中的大鷹、巨龜與白虎亦非表面那麽簡單。”

陳逝川道:“願聞其詳。”

慕容焉道:“白虎乃是天垣西方七宿,西方屬金,而天下皆知大晉國乃是以金德王天下,所以那只白虎應該指的是江南晉國。龜預示北方玄武,五行屬水。古語說‘趙出天水’,當今天下只有漢國擁有昔日趙國之地,此龜當指漢國匈奴人的劉氏天下。龜虎相搏,不正是當今天下漢、晉兩國中原之戰麽?”

陳逝川聞言,連到有理。他看慕容焉突然停住,問道:“那只大鷹又指的是什麽呢?”

慕容焉道:“這也是此夢的重點。段王夢中此鷹起於一河,而且那條大河又集百川直沖向南,陳前輩你可知道燕、代可有這麽一條大江?”

陳逝川似乎被慕容焉的一番話提起興致,當下瞑思片刻,突然失口道:“大遼水……”

慕容焉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凝重地開口道:“不錯,正是此江。此夢預示著燕代三國最終會歸於一統,建成大燕帝國,進而西出雲水,南進中原,與晉、漢兩國三分天下,鷹揚四海。而統一燕代的,就是坐擁遼水的國家。”

陳逝川聞言,早聽得目瞪口呆,但過了片刻,他突然哈哈大笑,很久方喘著氣道:“小兄弟,你分析得固然不錯,但如今占據遼河的乃是慕容,而慕容在燕國三國慕容、宇文、段國之中實力最弱,每年都靠向段國、宇文和高句麗國進貢才能自保,這三個國家都有雄兵數十萬,鐵騎控弦無數,區區一個慕容如何能統一的了這三個國家,除非有驚天動地的聖人出現,或有可能。”

慕容焉聞言也點了點頭,這也正是他心中所疑,如此解釋看來又似不通。

陳逝川見他想得入神,遂道:“小兄弟,老夫知道你是慕容國人,自然是希望將來慕容部統一燕國,但這次恐怕你絕對會失望了。”

慕容焉聞言,頹然嘆了一聲,道:“前輩此言差矣,我雖是一介布衣,殘廢之身,但無論三國被那一國所滅,都非我之所願,豈不知三國本是同族,手足相殘,有傷天和,到時不知將會荼毒多少生靈啊。”

陳逝川聞言心頭一震,大感訝異,繼而臉上掠過詫異之色,他實在想不到這番話竟出自一個少年之口。想起當日第一次遇見他時,便覺此子姜桂其心,冰鐵其骨,相貌雖弱,但眉眼之間隱隱有天日之表,若是祛除大病,必然是塊絕世美玉,光遐天下,莫非我方才隨口所說‘聖人出現’將會應驗帶此子身上?

一念及此,心中不禁一愕,倏然升起了一股暗暗的垂註,口上卻道:“小兄弟固然是佛口善心,但三國如此耗下去將會殺戮更多的生命,正所謂長痛不如短痛,慕容、宇文、段國既然早晚都要一統,早晚又有什麽分別呢?”

慕容焉嘆了口氣,一面搖頭一面略一沈吟地道:“如今的燕地三國實力相當,若想統一燕國,非強力不可為之。但至強至鋼,必然易折,當年秦國一統天下、六合諸侯,正是因為手段太過鋼強,三世而亡,結果天下更加混亂。今日的燕國正與當年一般無二,統一三國必緩和圖之,否則,必將踏上當日贏秦的覆轍。到時燕代必然陷入無修的殺戮之中,若是此時漢國的匈奴鐵騎趁機施襲,我鮮卑恐怕有滅族的危險。”

陳逝川聽過他一席話,先自目瞪口呆了半晌,繼而驚惶莫名地心中不由暗暗一震,驚嘆不已。這番話對三國的局勢洞若觀火,就算是三國的國君也未必有他這般遠見卓識、雄才偉略。他愕然驚了半晌,心中益加認定此子他日必是一方雄主。但他更為感動的是,他竟然對自己這個陌生人說這番話,心中突然莫名一熱,悄悄臥到草上,過了片刻又故意打了幾聲鼾,以示聽的不耐先自睡著。因為他不忽然覺得自己反而不及這個少年,所以不敢多聽三國將來的命運,因為這些只要這個少年的才德承受得起,擔當得起。

慕容焉看他突然一言不發,疑道:“前輩你莫不是嫌晚輩說得無趣,竟睡著了嗎?”言畢,見他並不回答,聽了一會兒,陳逝川竟然已然睡去。他只得長嘆一聲,喝了口酒方才作罷。

※※※

翌日,天正巳牌三刻——

令支城內鐵騎四出,段國最勇猛的三千旋刀神騎,穿著深紅色繡月甲,身跨彩錦鞍韉的驃馬,跨箭乘馬,執刀開道,纓紼前導,果然是旗旄鮮明,紅纓錦轡,鐵騎爭馳,鐸聲震地如雷,端得是軍容雄壯,人馬精銳。

段王疾陸眷乘香木法座、曲蓋車輦,禦者王良負弓揮韁,駕車施然出城。此人名為段王的禦夫,實為段王的貼身護衛,令支城幾乎人人皆知此人時時陪王伴駕,出則參乘,入禦左右,從不離開半分。但至於他的箭術究竟有多高,就沒有幾個人能知道了,只聽說此人一生有三箭,從不示人。

除王良外,涉覆辰、右賢王段末杯、左賢王段匹磾及一眾部下,隨於車輦之後,浩浩蕩蕩出了‘鳳陽’南門直趨南郊,這刻城南獵苑中早設有祭臺,段王一到便沐浴更衣,換上了平天冠、青袞龍服,作樂跪拜,即祭告天地,高誦檄文。待一切事畢,傳出王令,大赦天下,但卻有一個人除外,此人正是那個最厲害的叛賊古傲。

待一切事畢,疾陸眷命人去取過流砂弓要去行獵。涉覆辰見狀,連忙上前勸阻,疾陸眷早不高興,一言不發,逕自負弓上馬,與王良率了三十名高手一同隨行,南出狩獵。涉覆辰見他只帶了幾十個人,便命紫宸將軍摔了七百名旋刀神騎跟著他們,誰知段王疾陸眷見了,頓時大怒,怪罪他們將獵物驚走,強令涉覆辰率領旋刀神騎駐紮原地,非有王命不得擅動,這才和王良與兩為公子策騎而去。

疾陸眷率著諸人轉過南邊胡楊林外一坳,前面是一片疏林草地,正適合飛馬彎弓。疾陸眷倏然羈勒馬韁,旋停坐騎,揮鞭前指,大笑著謂諸人道:“前面鳥飛獸藏,正好比我燕代三國,你我君臣正當大展身手,各施所長,不得相讓,能獵得一鷹者,賞五金。獵一雕者,賞十金。獵豬猿虎狼者,賞二十金!”一言及此,段王覆轉語氣,望了王良一眼,道:“但王先生除外,因為他的箭從不射飛禽走獸,只射天狼!”

王良與兩位賢王和那些高手劍客聞言,紛紛大笑,一群武士早轟然叫好。疾陸眷大笑一聲,縱馬當先馳去,眾人紛紛法隨,躍馬四出,個個挽弓。疾陸眷卻首開先彩,在眾人喝彩聲中,但見白光一閃而逝與西林之緣,接著眾人耳中但聞一聲鳥叫,一大鳥應聲而墜。

眾人見狀,紛紛揚弓喝彩,禦者王良也挽馬笑道:“主上,你的箭術是愈來愈高深莫測了,真是一日之別境進千裏啊!”

這會兒,早有個騎士策馬取了那大鳥過來,眾人一看,卻是一只北梟,難怪它叫得如此難聽。但梟常夜間出沒,想不到今日段王開弓第一箭便獵到此鳥。疾陸眷看了那大梟一眼,笑著謂王良與兩位賢王道:“昨日那虎口小兒說寡人今日將有不測,你們倒說說,段國有何人能阻本王挽弓一射?”話一甫畢,他哈哈大笑,這刻正見一花脊狽在東林一閃而沒,大笑一聲逕自提馬追去。

眾人見狀,無不豪情頓起,紛紛提馬彎弓。王良負弓一笑,縱馬追去。一行人追了半晌,那只花脊狽突然鉆進一片矮林一閃而逝。段王疾陸眷夾馬趕到時,那野獸竟不知所蹤。左賢王段匹磾怕他王兄失望,忙命幾人入灌林尋找,右賢王段末杯心中暗笑,表面卻故作不以為然地道:“左王兄,區區一只花脊狽,你何必如此在意,這林中豺狼鹿糜多的是,小弟不愁為大王獵不到一只更好的來。”

疾陸眷看了右賢王段末杯一眼,忽然憑韁立馬,娓娓地道:“末杯賢弟,你此言差矣,為兄只問你,那只花脊狽是否是我們欲先要獵之物?”

段末杯心中何嘗不知,但面上卻故作不解地點了點頭,已聽疾陸眷道:“我既然彎弓獵狽之心已定,自當立意為之,若你們今日箭下走失此狽,他日鐵騎強弓之下難免會走失一國,如此大事又豈能兒戲視之。”

段末杯聞言似乎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原來疾陸眷有意以此向他們說三國之計,縱論帝王之術,段末杯與段匹磾既是王公,也是臣下,自然恭稱受教。

王良抱拳道:“主上口出此言,莫非已有了一統燕、代之淩雲大志?”

疾陸眷笑而不答,揮鞭東指,謂眾人道:“你們可知道本王所指之處乃是何地?”

王良道:“大王所指之地乃是慕容,慕容之外乃是扶餘國與高句麗國。”

疾陸眷點了點頭,又轉向段末杯道:“賢弟,我國其餘幾面又是何地?”

段末杯道:“我之北有宇文和代國,西有漢國,南有晉國。”

疾陸眷頷首道:“不錯,我段國處身於五國之中,最為險危。這幾年本王勵精圖治,又有兩位手足兄弟鼎力相助,東擊慕容,北戰代國,西挫漢國,南戰晉國叛臣王浚,才有了今日精騎控弦二十萬,城邑幾十座,得來殊為不易。”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疾陸眷已緩緩轉眼看向兩位賢王,等待他們開口各舒己見。

右賢王段末杯心中所想為何暫且不說,面上卻首先傲岸地道:“大王所言甚是。如今我段國兵強馬壯,雄霸燕代,天下皆知我段國鐵騎更勝名聞天下的匈奴騎兵,段國又有我與匹磾兄長誓願追隨,甘為驅策,大王麾下文如子建之才,武似關張之猛者,何止車載鬥量。那五國雖強,但要想取我段國一寸沃土,也勢比登天。”

疾陸眷看他說得雄心勃勃,不動聲色地問道:“賢弟,你的性格就是太過促狹,不能放眼萬裏,所以不及匹磾中正縝密,要是五國一起來攻襲我段國呢?”

眾人聞言俱是一驚,段末杯面上一楞,幾人齊道:“這……這有可能麽?”

疾陸眷聞言,臉色微變,道:“我今日之所以只帶了幾個貼身侍衛而避開世叔與一幹眾人,你們可知為何?”

兩位賢王一怔,疾陸眷揮手讓王良告訴他們,王良恭身向兩位王爺攘臂,恭敬地道:“大王此行,意在與兩位王爺縱論治國平天下之策,如今段國有一半兵力在兩位王爺手中,而最近京師的三千旋刀神騎的節鉞兵符突然於王宮被盜,所以大王才如此擔心,今日之行,可謂用心良苦。”

王良說到“節鉞兵符突然於王宮被盜”之時,旁邊的段王雙眼緊緊盯著兩位賢王,註意他們的每一個細微的神色,深深悄然地窺看兩人的心。段王的舉動段匹磾自然不知道,段末杯卻清楚得很,但他的表情卻和段匹磾一樣震驚,這件事雖然他早就知道,但事實上節鉞兵符在誰手上他並不清楚。

段匹磾聞言,心中倏然一震,與段末杯連忙下馬跪地。

疾陸眷令王良扶起他們,也自甩鐙下馬,這刻早有武士搬了塊平石讓疾陸眷坐下,其餘的侍衛立刻環立四處,背對疾陸眷四下放哨。王良立在疾陸眷身後稍刻不離,疾陸眷方招兩位王爺,道:“如今寡人雖然坐擁段國,疊蕩中原暫且不說,眼下京師最精銳的鐵騎兵符突然被盜,外有三處不大不小叛亂,時時擾心,當此時局艱難之秋,我們三兄弟更應攜手同心,否則段國必亂啊!況且天下之事沒有任何是絕對的、不可能的,就連我出口的這句話也一樣。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為君者當在戰端未啟之前就將其一舉撲滅,而不是考慮它有無可能發生。”

段末杯當然知道這件事,但因為疾陸眷之前未將此事公開,他的耳目即使已呈報此事,在這個堂兄國君面前,他依然和左賢王段匹磾一樣,表現出震驚已極的樣子。只不過他們的差別是段匹磾是真的擔憂,而他卻胸有成竹,私下自有計較,行為上依然如履薄冰。所以,兩位賢王聞言,一起行禮,左賢王段匹磾臉色泛灰,驚惶莫名地道:“王兄,此事至關重要,你為何不早言明,小弟縱是萬死也要與大哥共存亡啊,但……但這節鉞兵符又是何人偷的呢?”

段末杯也伏拜地道:“王兄,匹磾賢兄說得對啊,這三千王師不啻十萬精銳,他們個個刀馬純熟,都能拉得開一百二十斤的大弓,能挽九石的重弩,不啻十萬大軍,若是兵符落到別人手裏,實在危殆已極。只要大哥一聲令下,小弟立刻將那人五馬分屍,此人是誰?”

疾陸眷聞言,沈吟良久,凝重地開口道:“昨日在禦前殿上,我之所以沒有問慕容焉是誰想置我於死地,並非是我不想知道,而是怕慕容焉會說出一個當時在大殿上的人,讓他提前發難,所以我才顧作不信,犧牲了那個慕容焉,況且,此人不死,他日終為諸侯上客……”

疾陸眷雖然沒有明說那人是誰,但能讓段王顧忌的,在段國恐怕也只有一個人了。

段末杯聞言面色大變,神情猛然一震地道:“是他……”

左賢王段匹磾也駭然一震,道:“王兄,此事事關重大,不可輕率,無論如何,他總還是我們的叔父,若無真實證據,不好遽然論斷……”

段王疾陸眷冷哼一聲,道:“最近本王密探來報,說西面濡河附近有兵馬掉動,大有揮軍東進之勢,而兩位王弟的兵力進在京機附近,不是他還能是誰。今日我將你們約出,正是要你們的兵力一面震住京西要塞,一面入京勤王,掌握京機,這樣他在京師即使有三千旋刀鐵騎,諒他也不敢亂來,京師一定,那三千旋刀神騎可緩緩圖之。本王有意將禦前論劍之事提前,一是用作緩兵之計,二來可以選出勇士,靖滅三叛……”

段末杯與段匹磾聞言,伏身應命,但段王話說到這份上,豈是簡簡單單的應命所能敷衍的,兩人都知道段王此話的言外之意,當即同時從懷中取出了各自的兵符,跪地躬身奉上,道:“大王,如今段國危殆,就請王兄暫時收回兵符,權宜處理,大王一旦有命,我等誓死追隨王兄左右,誅逆除叛!”

疾陸眷聞言大悅,故作謙讓一回,將段末杯兵符收下,馬上又將段匹磾的還給了他,道:“賢弟,你們兩非我都是我的手足,向來忠心可鑒日月,我斷無懷疑之理,其他人去調動人馬我還真是不能相信,調軍入京之事就勞動你多走一趟了,寡人現封你為司隸校尉,總攬京師軍政,即可起程,調兵入京行權!”

段匹磾聞言,二話沒說,跪地數拜扣謝大恩,一面重又接過那兵符,當下說走便走,立刻挑了幾個段王的親信一同上路,南下而去。左賢王段匹磾剛走不久,段王望了段末杯一眼,道:“賢弟,你雖然不是我的同胞兄弟,但我們向來情同手足,我這個外兄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左賢王一走,京中只剩下本王,難免勢單力薄,所以要留下你助本王一臂之力,暫時就由為兄派人阻住欲圖西進大軍,待京師一定,立刻歸還與你!”

段末杯聞言,心中冷笑,到低還是打仗親兄弟,自己畢竟只是堂兄。但此事他早有防備,真正的實力早已用各種手段調到段國各地,或震守邊關要塞,或揮軍平亂,就算段王有兵符在手,難道還能連邊關的人也調回京城麽,疾陸眷還沒那麽糊塗。而經過段末杯長久的運籌,這些實力已成了他的心腹,可以說兵符對他所轄鐵騎來說,只是一塊破銅爛鐵。但他還不清楚涉覆辰的實力究竟有多強,所以一直蓄積力量,以待時機,厚擊薄發。

但眼下他依然連道不敢,這時段王立刻命手下心腹執符據守京西,威懾欲進之兵。待吩咐已畢,那幾人上馬策騎而去,疾陸眷方急忙將段末杯攙起,嘆了口氣,道:“其實,本王也不希望他起兵,否則難免叔侄相殘,有違天道。只要他能按兵不動,我可以暫時饒他一命,畢竟,當年是他扶我登上王位的,只是讓兩位王弟委屈了。”

段末杯聞言,誠惶誠恐地應了一回,疾陸眷仰天一嘆,似乎哺喃自語地道:“如今段國雖強,卻也弊病多不勝數。對於外敵,漢國匈奴人向來背信棄義,與之結盟無疑於與虎謀皮,但又不可斷然違逆,可用陰奉陽違之計。而真正的治國之道,在於開疆闊土,掃平背後之憂,如今匈奴漢國被晉國牽制於中原,劉氏雖有北顧之心,但有心無力,分身乏術,以本王估計,漢國議和使臣不日將到遼西,而這正是我們的機會,唯一的一次機會,一旦失去將永不再有。”

右賢王段末杯道:“大王所指的‘掃平背後之憂’指的可是要趁漢國無力之機滅掉慕容、宇文兩國?”

疾陸眷卻沒有正面回答,只哺喃自語道:“慕容處遼水之濱,疆土肥沃,若能居而有之,進可圖霸中原,退可進駐高句麗國、百濟國一島之地,乃是統一燕地的門戶……”疾陸眷一言及此,忽而轉入了沈思,不知他在想些什麽,段末杯一直恭恭敬敬地聆聽著,本不想打擾,誰知突然間……

灌木矮林中傳來了幾聲淒厲的慘叫聲,聽聲音象是幾個守遠的虎賁武士,眾人聞聲紛紛驚起,疾陸眷也倏然轉醒。四近的幾十名武士非常警戒,一聽有變,頓時有十個武士退回來將疾陸眷、右賢王圍在中間,其餘眾人借勢藏形,其中兩個早趁機拋出了調集旋刀神騎信號,這些武士臨機絲毫不亂,顯然是久經大敵。

王良飛身躍上一匹馬的背上,點足而立,尋聲西看,但見西面灌木林內的幾個武士早已不見了蹤跡,可能已遭了不測。灌木叢中隱隱似有枝葉觸動,王良取弓搭箭,舒手一箭,但見白虹一貫之下,那矮叢中突然傳來一聲慘叫,應聲滾出一個黑衣蒙面之人,這時那人喉上現出一洞,鮮血迸流,顯見王良不但一箭射破喉,而且是穿喉而過,箭不留形,他僅憑那人口中發出的聲息,就能在看不到人的情況下一箭穿喉,其力量之巨,箭法之準,實在駭人聽聞。

這人一死,那灌木叢中頓時靜了下來,沒有一點動響,過了片刻,聽一個人低聲道:“大哥,這一箭怕是那王良所發,我門要不要……”

那人話還沒說完,一個聲音突然打斷道:“笨蛋,老子當然知道他是王良,我們等一會一起跳出去,老子就不信他一箭能射死我們所有的人!”一言及此,灌木下有靜了下來。

王良暗叫笨賊,兩人說話時,他早已推測出對方的位置,甚至姿勢,正待再次取箭,突然耳際風湧,眼角正掃見一點銀光一閃而至,但見他目不稍動,突然擎出右手舒臂淩空一攫,正抓住一支雕翎箭。王良迅速向南看去,原來東南面林後也突然湧出了一群人,但見他們俱是頭戴面罩,身著綠衣,看起來與四周的草色極為相似,是故方才他們才隱蔽得非常好,連王良也未發現他們。這些人個個手執長劍,如旋風般掠過來,見人就殺,四處拋弓。

疾陸眷見狀大驚,王良縱下馬背高呼“保駕”,一面舒臂三箭,但見箭箭射殺三、四個人方才阻停了箭勢,疾陸眷的帖身侍衛紛紛拔刀迎上,雙方頓時混戰一處。那邊灌木下之人聽到聲音,俱是一怔。其中一人道:“怎麽會事,我們還沒開打,莫非他們自己打起來了不成?”

那大哥罵道:“蠢才,那一定是他們想引我們出去,這會兒說不定有幾十支強弓硬弩正對著我們呢,一露頭準成刺猬,我才不會上當呢!”一言甫畢,覆又傳令手下等等再說。誰知他們等了片晌,那邊越打越兇,其中一個建議出去,那大哥又罵了他們一回蠢才,方大吼一聲,一起從林中跳了出來一看,都被嚇了一跳。原來這刻南邊已死了不少人,那群綠衣人和段王的虎賁武士打得很厲害。

王良與兩位公子正要上馬北去,那群黑衣蒙面之人,忽然湧出,立刻殺了五、六個侍衛阻斷了疾陸眷北歸之途,眾人頓時陷入了重圍之中。疾陸眷見逃無可逃,心中駭然一驚,腦海中倏然想起了慕容焉這個少年,他驚的不是眼前的刺客,而是慕容焉其人。因為眼前這些人他還未放在眼裏。

這時,三方在林地展開了一片慘烈的殺戮,疾陸眷大喝一聲,轉向眾人道:“末杯賢弟,王先生,你們看他們有多少人?”

段末杯護在段王身旁,縱目四覽,倒抽一口冷氣,道:“怕有兩百多人。”

疾陸眷道:“在寡人眼中,他們是兩個人,而在王良眼中,這裏一個人都沒有。”

王良沈靜若水,聞言道:“還是主上知我,右賢王,主上不是說獵到鳥獸有賞麽,我們且拔劍挽弓一試,看誰獲賞最多。”僅是一句話的功夫,他連射四箭,箭箭穿喉。眾人見狀無不精神大震,段末杯也雄心大起,拍馬揚弓道:“本王正有此意,今日不滅此賊,他日有何面目助大王統一燕地三國,重整遼東——”一言及此,張弓搭箭,箭無虛發。

那兩群刺客人數遠遠超過段王的侍衛,這些虎錛武士雖勇,但不過盞茗之功便死去了一半,被圍到了中間,成了困獸之局。段王求救的信號已經發出,卻久久未有旋刀神騎前來接應,或許是他們走出太遠,那八百旋刀神騎收不到信號,也可能是疾陸眷有令,旋刀神騎非他本人不得調動,如今想起來,疾陸眷暗怪自己太過大意了——這回就算死在此地,也怨不得旁人,但心裏卻早懷疑起涉辰來,先前他屢屢進言,欲鐵騎和段王同行,明知段王不許,分明是以退為進,陷段王於危殆之地,那麽到時自己不出兵也無罪責!

當然,這都是疾陸眷的想法,實無證據。如今王良與右賢王箭已用光,只好拔劍禦敵。那綠衣一方與黑衣一方初時各自為戰,但打久了,竟有了默契。疾陸眷的虎賁武士只剩下了近二十個人,但刺客至少還有六十多人。若是一直打下去,必是兩敗俱傷之局。

正在此刻,林東突然間傳來一陣抑揚潛轉的嘯聲,震動林壑,響遏溪雲,漸漸行近,不一刻那嘯聲一歇,眾人眼中倏然一閃,一道人影如令人捉摸不定的鬼魅一般,不知從何處突然穿入那群綠衣刺客之中,揮劍如虹。那群刺客冷不妨此人從背後倏然殺出,加之劍術身法無不精妙絕倫,一入人群,擋者無不披靡,紛紛中劍倒地。

段王一行雖覺訝疑,但此人西安市是友非敵,段末杯大喝一聲,率著七名武士趁機揮劍殺回,那群綠衣刺客頓時大亂,愈亂而愈為那人所乘,不到盞茗之功,竟被他殺去了一半,此人劍法之快,出手之準之狠,實在令人瞠目結舌。疾陸眷見狀,突然一陣快意大笑,殺得興起,追之不舍,竟然勇武異常,弄得貼身武士緊緊跟隨。北面的那群黑衣人見狀,頓時亂了陣腳,在王良的威攝下,蒼惶退去,他們且戰且退,被那群武士追殺得拋下了一路的屍體,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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