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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 魏武三相 太微星隕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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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的用意。這一驚變突生,令人防不勝防,慕容眾騎頓時大亂,兵伏馬倒,立刻橫了一片,為首之人駭然大驚,舉目向四周略一審視,方弄清伏兵何在,百餘騎衛護著首領,掠騎向北狂奔,哪知沖出不到數丈,林中宇文碩策騎揮刀殺出,堪堪擋住慕容諸眾的去路。一時之間,林中鐵騎四出,前後夾攻,頓時將慕容的人馬困在中間。剎時之間,但見箭風嘯空,飛嘯的弩箭宛如漫天飛蝗,綿綿不絕,激風而嘯,攜帶著刺耳的銳嘯劃空而來,慕容的人馬頓時人仰馬翻,形勢危殆已極。正在此時,但見那為首的白衣將軍白馬四蹄翻飛,在亂箭中縱橫閃躲,奔馳盤旋。

宇文碩策騎而出,揮刀大笑,高呼道:“慕容狗賊,見到我宇文碩還不下馬受首。”

慕容諸眾為首的白衣將軍,神情猛然一震,馬上恢覆了平靜,仔細打量了宇文碩一眼,道:“宇文碩,我乃慕容國國君麾下手下的折沖將軍皇甫真,你我鮮卑諸部三日後將於漁陽議和,晉朝皇帝陛下要封我國君為燕國公,你為何今日攔途截殺,你想違約造反麽?”

宇文碩哈哈笑,收回馬鞭,提馬上前道:“議和?慕容廆在做白日夢,今日你死在眼前,我不妨明言,讓你做個明白鬼,段國與我宇文國君早有協議,在燕代這塊土地上,燕國公只能有一個,惟有德者居之。你慕容是三國之中最弱的,年年還須向我們兩國納貢才能保全,‘燕國公’三個字慕容廆受得起麽!?今日本想假漁陽議和之名,行刺殺慕容廆之實,想不到拋磚引玉之計,只撈得一群蝦蟹,慕容廆真是膽小鼠輩,竟不敢前來赴約。”

皇甫真聞言臉上掠過詫異之色,繼而勃然大怒,伸手抽出長劍,指點宇文碩喝道:“無恥狗賊閉嘴,你我三國共約議和在先,如今宇文毀約伏擊我國在後,還膽敢出言不諱,對我國君不敬,我不殺你,何不為人……”言畢,策馬高揮長劍,狂飆而至。

宇文碩一聲長笑,揮動長刀拍馬而至,劈頭就是一刀,這時兩部人馬拼殺漸畢,慕容人少勢孤,幾乎死傷殆盡,只剩下皇甫真的近百貼身士衛緊緊被宇文的眾武士合圍一處,此時雙方兵卒都停了械鬥,紛紛矚目於宇文碩與皇甫真之戰。

皇甫真早聞宇文碩的盛名,招式之間力道用到了十分,他大喝一聲,一招‘橫空托月’,耳中“鏘”的一聲驚鳴,胯下之馬曲蹄前竄,幾乎不能忍受被壓的如山力道。雙方才過一合,實力之差,盡現無異。皇甫真覷空看了隨身老仆及手下諸人,見大勢難挽,猛然沁出一身冷汗,正心中焦急,突聞他的隨身老仆喝道:“皇甫將軍莫要分心,小心應敵,生死訣擇,老奴等人的皆願跟隨將軍。”

皇甫真聞言精神一振,臉色轉沈,眸現殺機,不及間顧宇文碩侍仆對手下老仆的喝罵,勒韁旋馬重又殺回,憤力與宇文碩撕殺在了一起。

是時,天光業已大亮,方才的生死場已趨平靜,只剩下滿地的刀槍屍體,穎穎薺草盡皆成碧。四個宇文部眾這時將馱著淩重九、小秀焉二人的馬匹牽了過來,心中焦急不安的秀焉斜目四覽,此情此景殊非己願,無助的嘆了口氣。此時看到戮力酣戰皇甫真、宇文碩二人,不免將所有的希望冀於皇甫真一人,可惜皇甫真悉力拼了三十餘合,連宇文碩的衣襟也未碰到,不免提心吊膽。再看宇文碩,揮刀於談笑之間,哪有絲毫敗跡。

皇甫真心中煩躁,馬上功夫殊難敵宇文碩,心道時辰久了,絕難反敗為勝,思量之間,恰接了一招與宇文碩飛馬錯過,左手突然“唰”地從腰間犀帶中“嘶”地抽出一柄三尺長的軟劍,其光如雪,劍挾雷霆,回手一劍疾劈而出,直取宇文碩腰間。眼看劍鋒即將刺及其身,皇甫真正心中慶興,哪知此時驚變突生,宇文碩背上似乎長了眼睛。猛然一個大返身,左手中食二指閃電般的堪堪攫住了軟劍的劍尖,順勢一帶,慕容頌直覺拉力如山,一把被拖到了馬下,直摔的他七葷八素,暈頭轉向。不待他重新站起,宇文碩已撥馬返回,偏身以長刀直抵皇甫真的咽喉。這時,一眾宇文武士不由分說,傳來了陣陣的喝彩聲。

宇文碩俯首望了皇甫真一眼,臉上笑容一凝,微微一怔,旋即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接著他笑出了聲,道:“皇甫真,你大概還不知道,我宇文碩最精善者並非弓馬戰陣,而是內力拼殺吧。”

皇甫真心中羞急交加,慚愧的看了手下諸眾一眼,勃然變色,兩眼一睜怒聲說道怒向宇文碩道:“宇文碩,我不是你的對手,你殺了我吧。”

宇文碩眉騰煞氣,冷笑一聲道:“想死還不容易,我長刀往前一送,你還能活?但你死了不會帶給我任何好處,不過留下你或能向慕容廆討些好處。”

皇甫真聞言目眥欲裂,大怒喝道:“我不會讓你如意的!”言間突然昂首以喉直迎宇文碩的刀鋒,宇文碩何等厲害,他早有防備,快速的收刀回鞍,淩空一指點中了皇甫真期門要穴,揮手令幾人將皇甫真及其手下一一綁了,長長打了聲呼哨,喊了聲“起風”,領先拍馬率一幹鐵騎西馳而去。

秀焉、淩重九和皇甫真一幹諸人被宇文武士反綁著置於馬背之上,宇文碩吩咐手下將屍體掩埋,然後又認真地清理戰場撕殺過的痕跡,胡哨一聲,眾武士紛紛提了兵器上馬,吆喝連連,雜沓之中縱騎而去。倏忽之間,縱橫有幾,一膘鐵騎弛了約六十餘裏,不久到了幽林中的一處行寨,進入了簡陋的寨門一看,裏面只有就地取材臨時搭的幾處松木房舍,一所馬廄,簡陋至極,顯然是暫時的營地。

宇文碩甩鐙下馬,旁邊一名武士趕過來將他的馬牽到了別處。他當先跨進了中間一舍,方一坐下,已有人端過一斛馬奶酒來。宇文碩屏退侍夫,吩咐武士將擒獲的一幹百餘人提到帳下,掃了眾人一眼,目光轉向了被強按地下的皇甫真,道:“皇甫真,你今日被擒,還有何話要說?”

皇甫真暴跳如雷,雙目火赤,大喝道:“宇文碩惡賊,要殺要刮,悉聽尊便。想那‘北月刀尊’宇文形勝何其威名,他的侄子竟然作起了強……”哪知不待他‘盜’字出口,一個武士早上拉啪啪打了他四個耳光,那皇甫真頓時滿口是血。

宇文碩毫不為意地冷笑一回,道:“嘴硬有什麽用,難道我還怕你的嘴比我的刀硬麽?”言畢,又是一陣得意的狂笑。

皇甫真滿面通紅,怒眼圓睜,喝道:“宇文碩,你要的是我,我皇甫真區區一條爛命,任你處置。你若還是個草原上的英雄,就放了在下的侍衛兵卒,他們都是無名小卒,在下一人在此足矣。”

宇文碩撫案掀唇一曬,道:“皇甫兄你太天真了,人放不放得看我宇文碩的心情,為免被慕容廆笑我宇文碩不谙待客之道……”一言甫畢,當下長笑一聲,立刻吩咐左右道:“將皇甫真的侍衛全部黥面,剃光頭發,在左臉刺個老鼠,右臉畫個烏龜,也好讓他們都知道他們的國君慕容廆膽小如鼠,不過是個縮頭烏龜!”一言及此,四下早突然爆發出一陣得意狂笑,那群宇文的武士齊聲應命,紛紛帶著陰殘的笑意亮刀就要動手。一時間被俘虜的慕容的勇士個個面如死灰,冷汗洋洋,嚇得上下牙床直打顫。正在此時,哪知那皇甫真也忒剛烈,反綁的身子猛地站起,一頭撞向旁立的一個武士的刀上,那個武士心裏一凜,急忙掣刀後退,但饒是如此,再看那皇甫真左肋下已然鮮血淋淋,赫然已多了一個血洞。殷紅的鮮血倏然激瀝而出,灑了一襟一地。

宇文碩見狀,心中不由暗暗一震,連忙吩咐左右拉住他,察看其傷勢,得知僅是左肋重傷,但性命並無大礙,方稍稍松了口氣,繼而不屑地搖了搖頭,狡黠陰狠地向皇甫真道:“閣下,你方才之舉未免太莽撞了,如今本尊雖然沒有抓住慕容廆,但他既然讓你去議和,想來你也值些錢,如果你不幸死去,我還留你的手下何用,他們將一個不留的被削首處死,暴屍十日。”

皇甫真聞言,神意驚遽地猛然沁出一身冷汗,臉色微微一變地道:“你要用我要挾我家國君?”

宇文碩沒有回答,嘴角噙著一絲陰殘的笑意,嘿嘿冷笑道:“折沖大將軍,這個就不勞你費心了,到本尊用你之時,你自然就清楚了……”一言甫歇,他揮手令左右釋放了皇甫真的貼身老仆服侍皇甫真,將他們及秀焉和淩重九四人壓下去,丟到了一座木質牢中,關門出去了。方此之際,牢處驟然傳來了陣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其間夾雜著碟碟怪笑,四人心下慘然,不問可知必是那宇文碩將眾俘行了黥面酷刑,此人手段殘忍,明明早晚要殺了他們,但在他們臨死之前,還要羞辱一番,實在令人發指。皇甫真與那老仆早目眥欲裂,雙目火赤,破口大罵,不想立刻招來了幾個武士,上來強硬地在四人嘴上塞了塊硬木,罵罵咧咧地出去了。一直到了午時,幾個武士給他們送來不足一斤的鹿肉,丟在地上,方將硬木拔下。

皇甫真心中悲痛,這時頓足不已,連連悲憤嘆息。

那健壯老仆灰白的長須亂發都不停顫抖,安慰他道:“事已至此,將軍不必難過,你已經竭盡所能了,眼下我們身陷囹圄,恐怕離開此地都難……”

皇甫真聞言,目眥欲裂,頹然地道:“都怪我皇甫真無能,此行辜負了國君,更辜負了慕容的千萬子民……”他扭曲著臉,嘶啞的自怨自艾。

老仆道:“皇甫將軍,此次乃是宇文和段國設陷於我慕容,怪不得你。”

皇甫真突然擔心地道:“但宇文碩得不到好處,馬上就會殺人,到時……到時……”他到時了半晌,突然瞥見了淩重九與秀焉兩個,目中頓現抵防之色,警戒地倏然住口。這時,一直盤膝調息的淩重九,突然悠悠醒來,經過這段靜心調息,他腿上傷勢已無大礙,當下籲聲搖了搖頭,將頭轉向別處,象是哺喃自語地徐徐道:“事到臨頭,抱怨又有何用,若是抱怨能讓我們逃走,我也抱怨幾句好了。”

這句話頓時惹得那皇甫真一陣大怒,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勃然變色,兩眼一睜怒聲說道:“你又是什麽人,敢對本將軍無禮!”

淩重九灑然一笑,並不回答,卻反問道:“若是我們四人中有一個人有機會安全離開,你與你的仆人誰會先走?”

皇甫真聞言臉色大變,倚墻而臥的他突然彈起,直撲淩重九。淩重九忙閃到了一旁,皇甫真本就有傷,而且又被綁著,本來打算踹死此人,但這時哪裏能傷得著淩重九半分。旁立的老仆突然喝止道:“皇甫真還不住手!……”一面警戒地轉向淩重九,問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有機會當然是我們將軍先走了。”

淩重九搖頭太息道:“若是如此,髯翁也無話可說了。”

這時,那老仆突然神情一莊,向淩重九道:“這位老丈,不知你有何高見?”

皇甫真聞言,鼻中不屑地冷哼一聲,正要阻止,卻被那來仆揮手止住話鋒。淩重九靜靜地望了那老仆一言,轉想秀焉道:“你可以問問這個少年有何妙計?”

“問他?”皇甫真這下頓時又怒,那老仆卻全然不顧,竟然審慎地轉向了秀焉,那神色中絲毫沒有輕視之容。秀焉嚇了一跳,急忙不知所措地搖頭去看淩重九,見他暗暗點頭,當下翻了翻身,有些惶恐而恭敬地道:“老人家,我也是慕容人,皇甫將軍若是想讓你安全走掉……”

他話猶位畢,皇甫真早已神意驚遽,悚然一震,急忙道:“小子,你亂說什麽?”

秀焉靜靜地望了他一眼,小臉上溢著一股超人的智深勇沈,詰問地道:“你若是想讓所有的人知道,為什麽不再大聲些?!”

皇甫真猛然一驚,立刻住口。

秀焉道:“你方才不顧一切地撲到刀上,無非是想讓這位老人家有機會不受黥面之辱,而老丈卻比你鎮定自若得多,你這麽維護一個仆人,不覺得奇怪麽?”

皇甫真這會真得嚇壞了,急忙做個息聲的動作。老仆眼中掠過一絲奇異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秀焉一眼,但聞他恭敬地道:“要想安全離開,只有一法。待會當宇文碩開出條件,皇甫真將軍可以請求讓老人家回去送信,他們不會相違的,到時不就可以安全離開了。”

皇甫真與老仆聞言,無不精神一振,連連點頭。那老仆眼光閃爍,忽然生出了錚錚之威,良久,忽又望著秀焉道:“孩子,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秀焉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道:“我也是慕容人,叫焉。”

老人哺喃地點了點頭,這時那皇甫真卻大放其心,忽焉神色閑正,辭氣悲壯地謂老人道:“遼叔,到時還煩請遼叔稍信給尊敬的國君:段國、宇文背信棄義,與其達和無疑於虎謀皮,我國年年歲貢,只會養肥他們的兵馬,如今唯有一戰,方可真正自保。請國君勿要以我為念,即刻起兵護防,我不會讓宇文碩拿我威脅到大王,你一走我就會北拜自刎。”

老仆聞言,為悲難勝,仰天太息,良久默然說道:“好,你的話我一定帶到,你放心吧。”

皇甫真悲涕如霰,忽然釋懷地雄懷一笑,一口咬起地上的肉來大嚼。淩重九與秀焉見狀,也不禁為之聳然動容,心中慨嘆,他們雖然不知這老仆是誰,但他的真實身份一定比皇甫真高去很多,而他才是這次議和的首腦,他僑裝為仆,顯然機智得很,這皇甫真的耿耿忠心,也讓人頓生風嘯嘯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返的悲壯之慨。一時間,牢中的氣氛郁沈下來,四人無語,靜靜地等待著宇文碩的招見。

正在這時,寨外突然傳來了一聲清嘯,這嘯聲酣放自若,但卻不刺耳,妙響震動林壑,響遏溪雲,時而高伉遐舉,時而若醉酒低吟,抑揚潛轉。過了片晌,應聲和者忽然群起,象是有不少的人。僅此功夫,寨內忽然大亂,屋內幾人驟然聽到衣袂破風之聲,四人所在屋頂上忽焉飄落一人,酋然有聲,有頃而嘆,那群宇文的武士聞聲,傾巢沖出,就在此時,寨門外陡然沖如入十幾個神氣飄逸白衣劍客,但見他們個個手提三尺青鋒,背束劍鞘,俱是纖髾束腰,足登劍靴,飄灑已極地沖進來見人就殺,這群人武功實在高得很,一出手便殺了十幾個宇文的武士,其他的武士見狀,頓時一湧而上,那群白衣劍客倏然圍成了一個圈,以背向內,如同一個巨大的球不停地在宇文的刀林中旋轉,所到之處,所向披靡,擋著即死。

不過片刻,囚房頂上那人振臂而起,淩空之時背上長劍激飛而出,秀焉等人但聞一道龍吟之聲驟然響起,此人攫劍在手,劍風嘶空,淩空灑出萬點寒星,罩向了剛出屋的宇文碩。他的劍術高絕,與宇文碩當地一聲響交,火花迸濺,竟然棋逢對手,兩人都不禁一凜,剎那間,刀風劍氣激蕩有聲,淩厲之極,淅凜凜如寒風撲面,顯然造詣之佳,已臻化境。他們這一打,那個白衣劍客們組成的人球,突然滾向了囚牢,到了牢門陡地散成一排,擋住門口,早有兩個劍客踹開牢門,上去二話不說將四人身上捆綁解去,疾聲喝道:“我們是慕容北劍門的弟子,快隨我們走!”

“北劍門?!”

四人聞言,都不覺不禁一怔,大感訝異。

淩重九心裏猛地一震,臉上掠過一抹困惑之色。他在江湖上縱橫多年,早聽說過北劍門大鼎鼎大名,這個宗派乃是五年前中原百宗論劍的十個魁主之一,名為十大宗派。宗主名叫李遐吟,江湖人都敬稱為羽觴先生,此人被時人稱為劍中的鬼才,劍術之高之絕之鬼之奇,自不待言,他的夫人李秋浦,人稱郁悒夫人,以一套拂葉手及驚人的美貌名震天下,北劍門本在慕容,如今聞風來救,本無可疑,但淩重九卻心中總是不安。

那兩名劍客見他們猶豫,不禁大怒地道:“你們若是在不走,休怪我們師兄弟收劍而去了!”

四人當下相互看了一眼,立刻跟了出去,一出門口,那群北劍門弟子突然又變成了與個球,將淩重九四人圍護在中間,旋轉這滾出了寨門,僅此功夫,四人縱目四覽,但見地上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了一片,那邊一個身著一襲瀟酒、飄逸的雪白儒衫的中年文士死死纏住了宇文碩,令他無暇分身。所以,一幹北劍門弟子順利地殺出了宇文的營寨,其中一個輩分稍高的弟子吩咐四名師弟護送淩重九四人先走,他們重又殺入寨中接應宗主,當下那四名弟子與四人片刻之間走了幾裏之外,正巧遇到那群被黥面的武士被幾個北劍門弟子帶著,那群武士乍見到大將軍皇甫真,頓時掩面而泣,跪倒了一片。

老仆目賭此景,渾身顫抖,長須微顫。皇甫真更是劍眉倒挑,目眥欲裂,殺機狂熾地暗暗切齒,驀地從一個武士手中奪過一柄長劍,欲要折回去手刃宇文之敵,卻被老仆一把拉住。他轉身向六個北劍門弟子一抱拳,道:“六位,我家大將軍深感貴派宗主救命大恩,有道是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將軍他日必有厚報。我們就此別過,諸位請擅加珍重!”

六個白衣劍客紛紛攘臂,其中一個高瘦的弟子道:“老丈太客氣了,我們宗派乃是清靜劍派,不喜多涉紅塵,厚報就不必了。況且,我北劍門也是慕容的宗派,外國刺客入我慕容行兇,任何國人見了都會出手相助,本宗也是路見不平,豈能不管……”言畢,向皇甫真一抱拳,道:“將軍,請恕我們只能送到此地,我們還要去接應宗主,就此告辭了!”

皇甫真聞言,也感激地抱拳為禮,道了聲“告辭!”

六人當下收劍,攘臂揮袂而別,正在這時,旁觀的淩重九驀地揚聲奇怪地喊了一句,不知為何,那六個白衣劍客聞言,一起駐足轉身,但又似乎陡地一變,急忙裝做若無其事地就走。那但淩重九卻長嘯一聲,洪聲地道:“六位慢走!”

那六人聞言各自一驚,相互看了一眼,使個眼色,頓時換了一副莊然的神色轉身。皇甫真與那老仆都正詫異,淩重九轉向皇甫真道:“皇甫兄,你可知道我剛才喊的是什麽,他們會一起立刻轉身?”

皇甫真道:“你喊了什麽?”

淩重九掃了那六人一眼,道:“我用高句麗話喊了一聲‘站住’。”

這句話頓時將那六人嚇了一跳,皇甫真也面色微變,心頭一震,道:“怎麽,你懷疑他們不是北劍門的弟子,但剛才明明死了很多人,而且……”這時,那個高瘦的白衣劍客臉現不悅,雙目倏地閃過一絲冷峻之色,提劍軒眉道:“閣下是誰,怎麽空口白牙出口傷人,我們若不是北劍門弟子,為何會殺那麽多的宇文高手?”

淩重九目似急電,聲如宏鐘地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有點不懂了。在下淩重九在一個月前還曾在江南晉國見到羽觴先生和郁悒夫人,當時他們正在瀟湘沚作客,與瀟湘沚的宗主神衿一劍九韶大俠和西岳蓮花山劍壁的有琴疏姑娘相攜遠游吳越,這時恐怕尚在吳下,又怎麽會突然經過此地呢?”

眾人聞言俱是一驚,那六個劍客臉色大變,那個高瘦弟子抱劍凝立,倏然哈哈一笑,道:“原來是淩大俠,在下幸會了。我們宗主確是剛從江南的丹陽歸來,一路還說起淩大俠武功高強。怎麽,淩先生能一個月後就到了燕代,我師父與師娘就不能嗎,這是什麽道理?”

皇甫真眾人聞言,也紛紛點頭稱是。

淩重九卻陡然大笑,捋髯道:“但可惜的是我剛才說的都是在下的一念之想,髯翁一個月前並沒有在江南遇到你們的宗主,他怎麽會說起我呢?!”

這句話如同一個驚雷,頓時將那六人震在當地。淩重九的話立刻證明了他們在說謊,若然他們真是上劍門的弟子,有為何不肯承認,承認反而要撒謊呢?皇甫真駭然一驚,驚魂未定,那老仆早一揮手,一群被黥面的武士立刻圍了上來,那六人知道再也隱瞞不住,一時間臉色泛灰,驚惶莫名地拔出長劍,惱羞成怒地殺了過來。那群武士哪裏是他們的對手,再加上他們手中沒有兵器,六個白衣劍客一時如虎入羊群,卷起一陣淩厲的劍氣,猛地劈開了重圍,剎時間,飛沙走石,勁風狂飆,端是驚人地直取那皇甫真與老者。

眼看那劍氣淅凜凜著膚如刺地卷來,虹射而至,這時忽聞一聲清嘯,一道人影如雲龍驚現,舒手將那六道銀練般的耀目精芒束到一處,待眾人看到他們身形稍定,但見那出手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太微神劍’淩重九,他竟然獨臂一招攫住了那靈動得毫無形跡、迅若閃電的六柄劍尖,將那細如游絲的劍光攬入手中,如拾草芥。只此一招,那六人再也動彈不得,面紅耳赤地死往後拽,卻卻怎麽也脫出出去——所有的人震懾了。

六白衣劍客驚駭得臉色大變,淩重九微微一笑,輕輕用力一捏,那六柄長劍的劍尖“砰”地一聲一起折斷,猶有餘威地斜飛出數丈之外,“奪!奪!”地深釘在樹上。六人嚇得一旦脫出,立刻倒掠出老遠,轉身就跑,卻被淩重九陡地一聲暴喝“站住”,竟然都不由自主地如遭雷擊,駭然立住,瞪大了眼睛驚駭地回過頭來,臉色泛灰,驚惶莫名,渾身只有顫抖不停的份兒了。

淩重九道:“回去告訴你們的所謂的‘宇文碩’,說我和他還有一場劍要比,我在此恭候他的大駕,你們走吧!”

那幾人聞言,沒想到他的要求竟是如此簡單,先是不信,繼而如逢大赦,滿臉感激地飛快折了回去,旁邊的皇甫真矍然色動,有些驚駭地不知所措,良久方與那老仆一起過來,抱拳為禮。皇甫真道:“原來……原來閣下就是名震天下的‘太微神劍’淩先生,剛才多有失禮,還請恕罪,但……但他們既然與宇文碩是同一夥的,方才又怎麽會救我們呢?”

不待淩重九回答,那老仆面色凝郁,神色一莊地道:“因為他們都是高句麗人……”

淩重九點了點頭,道:“皇甫兄不妨細想,不難發現其中的破綻:慕容、宇文、段國幾日後於漁陽議和,接受晉國的加封,宇文與段國完全可以在漁陽下手,卻又為何不辭勞遠,於草原密林間據木為寨、結草為廬,大費周章呢?方才我只是用北劍門的宗主試試他們,想不到就他們太心虛了,立刻露出了破綻。”

一番話說的皇甫真連連點頭,同時心中倉惶驚駭,反問道:“那麽……那麽伏擊我們的又會是誰呢?”

那老仆面凝寒霜,沈吟片刻,神色一動,撚須道:“只要想一想這件事發生後,誰的得益最大就不難知道了……”一言及此,轉身向皇甫真考詢道:“皇甫將軍,你認為是誰所為呢?”

皇甫真脫口而出:“高句麗國?!”但他繼而臉色郁結,淩重九突然接口道:“貴國不是與高句麗簽有和約麽?”

老仆拊掌淡淡地道:“淩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高句麗古稱朝鮮,系周時箕子舊封,漢初為燕人衛滿所篡,結果只傳了兩代就敗亡了,但其地域仍歸漢朝所有。後來到了漢元帝時,朝庭之恩威已不能左右千裏之外的朝鮮,於是高朱蒙糾眾自立,創建高句麗國,後來日漸強大,屢寇遼東。如今其國國君美川王虎視於東,宇文、段國蠢蠢於西,我慕容地處遼東,腹背受敵,情勢逼人。如在肉在砧上。美川王素來心機且毒而深,若是所猜錯的話,這次純屬高句麗國的一條毒計,不外是想讓我國君加怒於宇文,與宇文和段國交戰,高句麗則趁我國中兵力空虛,遽然出兵。”

這老仆坦而言之,歷歷如繪,有若目睹,淩重九心下暗暗驚服無似,皇甫真依然不能相信地道:“但……但和我們交手之人明明是宇文碩,我以前與他曾有一面之緣,如果他不是宇文碩,又有誰能和他長的如此相似呢?而且他還自損了那麽多的人,真是……”

淩重九沒有回答,卻轉身向皇甫真與老仆一抱拳,道:“兩位既然已經知道了幕後的真機,又何必非要知道這個‘宇文碩’是誰呢,在下還約了他在此論劍,想來他們不刻就會到此,你們還是趕緊離開的好。”

皇甫真聞言連連點頭,慨然抱拳,深施一禮,道:“今日在下多承淩前輩援手,大恩不言謝,在下皇甫真希望他日淩大俠能到京師一行,在下必定掃榻相迎。”

淩重九點了點頭,望了那老仆一眼,道:“在下早聽說慕容的國君慕容廆雄才偉略,為當今天下第一人傑,他日在下若是有暇,定當到京師一行,前去拜謁,諸位請!”

那老仆恭恭敬敬地聆聽著,到此也向淩重九深施一禮,望了旁邊的秀焉一眼,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當下眾人揮袂而別,不久消失在了深川之中,直到他們走凈,一時林中只剩下了淩重九與秀焉兩個。秀焉瞪大了眼睛望著那群武士遠去,奇怪回頭問淩重九道:“淩伯伯,你好象認識那個老仆人,他……他究竟是誰啊?”

淩重九回過頭來,突然意味深長地囑咐道:“孩子,那個人不是別人,乃是你們慕容的國君慕容廆!”

“什麽!”秀焉眼睛瞪得更大,難以置信地道:“我……我只知道他是國中貴胄,但……但伯伯你怎麽就能知道他就是國君呢?”

“感覺,我周游天下列國,從來沒有一個人有他那般龍形虎姿,那身仆人的衣服更加襯托出這種氣質,焉兒,你要好好的記住他的樣子,他才是慕容真正的霸主。”

秀焉不知他今日的愈氣為何總是囑咐,當下又道:“伯伯,那個‘宇文碩’究竟是誰啊,怎麽和‘北月刀尊’宇文形勝的侄子長得一模一樣?”

淩重九道:“伯伯我以前曾去過高句麗國的國都丸都山城,素聞國中第一門派為紫柳劍派……”

一直在旁邊聆聽的秀焉突然插口道:“紫柳劍派,難道天下真的有紫色的柳樹麽?”

淩重九笑道:“丸都山城又名柳京,城內遍栽綠柳,尤其是王宮大內,可謂‘紫陌春風,柳塵細雨’,而紫柳劍派弟子三千,賢者四百,他的宗主乃是當今高句麗國國君美川王的同胞兄弟,也就是被封為玄素聖王的魏武三相,但此人從不入朝,他與一個叫宗政輔的神秘人物分別為美川王的兩大謀士,這幾年高句麗國屢屢對慕容用兵,峻極一時,可以說都是這兩個人的功勞。魏武三相在高句麗國可以說是個精神領袖,素有‘山中宰相’之稱……”

秀焉仰著小臉,道:“但這個宇文碩又什麽關系?”

淩重九道:“魏武三相為高句麗國絕頂高手,他精善劍法易容之術,如今的這個宇文碩恐怕是魏武三相其人了……”一言及此,他突然遲疑地沈吟一回,有些默許地哺喃道:“能死在他的劍下,也不枉此生了……”

秀焉沒有聽到他最後那句自語的話,但有關魏武三相事已讓他神情猛地一震,突然想起了幾日前淩重九夜觀天相時說的話,心頭一震,面色遽變,急急地道:“淩伯伯,他既然這麽……這麽厲害,而且伯伯你又受了重傷,我們以後再和他比劍如何?”

淩重九突然將眼睛一瞪,少有得鄭重其事地道:“焉兒,人可以一死,但不能無信,仁義禮智信五德中以信為首,古有季布千斤一諾,我剛才既然說了要與他比劍,就算舍去此命,也不能失信於人,不管他是什麽人也好!”

“好一個季布一諾,千金不易,淩重九過然如我所料!”

這時,兩道人影翩若驚鴻,宛如神龍騰霄,鷹矯翔舞,突然掠了下來,秀焉心頭一震,不禁一怔,但見這兩人一個身著紫衫,外披金裝兩襠甲,生得是身材魁梧高大,大臉寬頤,虎目棱棱生威,秀焉一看,立刻認出他就是那個裝扮宇文碩的人,如今他似乎除去了面上的偽飾,露出了他的廬山真容。但見他頭發長長,一張端正的臉上,修眉入鬢,虎目含威,嘴上有兩撇胡子,頜下也有些胡子,看起來年紀與淩重九差不多,但兵器已經由刀換為了狹長劍——秀焉知道這才是魏武三相。至於他旁邊的那個人,卻正是方才假裝北劍門宗主羽觴先生李遐吟的人,但見他朗眉俊目,舉止飄灑,風流倜儻,這刻他的背上竟然束著淩重九的黝木長劍。淩重九瞪大了眼睛,轉向魏武三相,神色一莊地道:“閣下一定‘山中宰相’魏武三相了,在下幸會。是都說紫柳門劍術無雙,易容精妙,今日看這羽觴先生,果然與真人一般無二,髯翁佩服!”

魏武三相竟然操著一口流利的中原話,攘臂還禮道:“淩先生客氣了,在下也素聞先生名流吳下,舉世無雙,今日這些伎倆本為燕人所設,更是我王兄嚴命,在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這點伎倆,如今自然是難逃先生法目,此人面目實在不足汙染先生之目,倒是在下早有到中原討教之意,今日相遇,實在是三生有幸!”一言及此,魏武三相脫去了金裝兩襠甲遞與那個假李遐吟,並將他背上的黝木長劍取回,雙手奉還與淩重九,轉謂那人道:“這裏沒有你的事了,你先率領眾人先回丸都……”

那人聞言頗為一驚,望了淩重九一眼,擔心地道:“宗主,但……但你一個人留在此地,屬下怕……”

魏武三相有些不悅地淡掃他一眼,徐徐地道:“今日我能與淩兄相會,生死早已不計,不該擔心的就不要多說,況且那皇甫真走了,不日就會率領高手折回,你要看著宗中弟子客死異鄉麽……”

那人聞言,不禁一愕,悚然驚醒地恭身應命,但依然不肯離開,屢次欲張口,但都沒能說出。

魏武三相卻早已會意,神氣平和地從懷中取出一道令牌,遞給那人道:“十日後我若是不能歸國,你就執此令登上宗主之位,宗中高長老、矮長老和胖長老可升為積行長老,兩年後下山積功累行,並帶我上奏天子,就說我已歸命,不能再為他分憂了。你走吧……”一言及此,魏武三相攬衣躑躅,仰溯清風不語。但他語言間絲毫沒有生死抉別的意味,反而帶著一種發自心底的灑脫與高興。淩重九心中暗暗驚佩,這個人確實是一代人傑,國士無雙,光看這一點,他的劍術一定高明得很。

那人聞言,卻早已揮袂霑襟,接過令牌跪地拜了三拜,一言不發地縱身遠去了。一時間,林內只剩下了魏武三相、淩重九和少年秀焉三人了。淩重九這時忽然轉向秀焉道:“孩子,今日淩伯伯正要完成一生最無憾的事,我有一事要告訴你,你可知道你練的行寐劍法是何人所創麽?”

秀焉聞言,奇怪地搖了搖頭,不知他在此時為何說這件事。

淩重九沈吟一下,才嘆道:“孩子,伯伯瞞了你許久了,今日卻要說出真相。那套劍法其實就是我的‘太微劍法’,伯伯怕你拒絕,才讓屈雲求你教他……”

秀焉聞言,倉惶驚駭中一怔,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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