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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棄劍遐蹤 趙國驚悚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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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合莊、何二人之力也絕非他的對手,但一時半刻東門霜也絕難在短瞬間將二人置於死地,另一邊的劉浚這刻雖也堪堪與令一無名刺客戰了平手,但此人劍法奇絕,內力深厚,劍風沈潛不厲,俱是陰勁,這樣相持之下,孰生孰死尚在未知之數。三十五招以後,劉浚銳氣已折,漸有不支,那邊的何世芳見無名刺客劍氣如虹,雲光片影地將劉浚裹在劍幕之中,驀然腦中一動,心道:“與其兩面俱敗,卻不如舍我一人而解主上之厄,只要我一人能力撐東門霜一時半刻,以莊兄和主上的功力,合力殺了那人,再回過頭來幫自己殺東門霜,時下也只此一途了。”

那莊懷義和何世芳向來並肩作戰,攜手合作了二十餘年,早有了很深的默契,這刻莊懷義見何世芳向他使了眼色,又盡左後疾攻,當下已知他的用心。話雖如此,但二人畢竟有了二十年的生死交情,叫莊懷義如何能舍他而去。莊懷義心中一酸,當下恨下心來,緊跟著也是一陣疾攻,卻一點也沒有去幫助劉浚的意思。

何世芳眼中酸瑟,業已知莊懷義之意,一面他心系劉浚安危,另一面卻是自己的兄弟,不忍舍離,卻讓自己取舍,他來拖住東門霜。一念及此,他神色一黯,悲憤填胸,仰天長嘯一聲,突然疾攻將莊懷義排到圈外,莊再也叉不進去,虛擊了一劍,無奈之下身形卻猝然暴起,陡地倒掠劃空而起,平掠數丈,接著又點足再三縱就到了劉浚處,揮劍疾撲無名刺客肋下空門,此變驚遽發生,東門霜和那無名刺客都不禁一驚,東門霜大叱一聲,加緊了攻擊這邊僅剩的何世芳,雙方頓時一前一後,一首一尾,鬥得不亦樂乎。但何世芳如何是東門霜的對手,不過十招,突然被那東門霜棄劍用掌,砰地一聲印在了他的胸上,何世芳痛嗥一聲,掩面翻出數丈,那東門霜在不看他一眼,回頭一顧無名刺客,發現他正和劉、莊二人打成平手,當下放心地冷哼一聲,目光突然盯上了那群錦衣劍客,眉宇間洋溢著一股子陰騖之氣,突然厲聲大笑地疾撲過來,見人就殺,如拾草芥。

劉浚與莊懷義見狀,目眥欲裂,紅眼怒吼。

莊懷義雙目火赤,大喝一聲,道:“閣下……你究竟是什麽人?”

無名刺客嘴角噙著一絲冷笑,輕蔑的道:“我叫谷風。”

劉浚一驚,道:“谷風?莫非……”

這谷風冷冷一笑,道:“方才你問我霜妹她是不是霜從風,他搖頭說是,搖頭的意思是他不是霜從風,回答‘是’的意思是她是霜從風的一半,而另一半就是我。‘霜從風’就是霜風神劍,也就是我谷風和我霜妹,知道了這個秘密,你們可以死而無憾了……”

劉浚聞言,心中不由暗暗一震,猛地想到方才自己緊逼東門霜的胸腹時,難怪她勃然大怒,原來她是個女人易了容,但這易容術也用得太奇了,乍見谷風與東門霜竟然長得一模一樣,實在駭人,這恐怕也就是‘霜風神劍’詭異的原因了。

劉浚道:“江湖傳聞‘霜風神劍’以凝霜、追風二劍而得名,卻想不到原來是因為閣下二人而名。這麽說來,知到這個秘密的人江湖上不是沒有,而是都死在了凝霜、追風二劍之下,這也能解釋‘霜風神劍’最厲害的劍法‘霜風分形’,原來所謂的化影分形分身之術只不過是江湖中人的錯覺。”

“不錯。”谷風面上籠罩了一層冰霜,冷笑著道。

“我不管你是誰,尊駕可斟量一下能否殺了我們兩人?”劉浚喝聲中暴攻過去。

谷風揮劍如雨,不疾不徐,同時碟碟怪笑,兩眼寒芒外射,顧盼之間流露著狂作之態,他掃過莊、何二人,劍湧如山地冷冷道:“我殺不了你們,難道你們還殺得了我?但我霜妹殺了那六十名劍客,到時再來助我,你們還不是要死……”言畢嘿嘿冷笑,眼中神光湛然。

劉、莊聞言都駭然震懾,斷喝一聲,湧身急攻猛撲,加緊了攻勢。谷風也大喝一聲,劍尖上發出嘶嘶的怪響,毫不放縱,雙方頓時縱橫迂回,劍光霍霍地打在一處。

正在雙方在首尾兩端酣戰之際,中間的犯人亂作一團,驚惶失措,停也不是,逃也不是。正在此時,冷不妨東面懸崖下倏然飄身攀上十餘名執刀之人,但見他們俱是身材魁偉的彪形大漢,裝束打扮都一樣,個個青色長袍,白帶束腰,神態彪悍。掠上崖際一言不發,像一陣旋風般突然撲入中間見人就殺。原來,對方早將這班青衣刀客用繩鎖吊在東邊崖際,待到雙方前後酣鬥而無分身之遐時,突然殺出,的確是一只奇兵。那群漢國武士腹背受敵,如今中間突然又如同被插入了一刀,頓時為之大亂,好在中間尚有一幹人犯擋著,但這些犯人手縛索鏈,那群黑衣刀客簡直如虎入羊群一般。中間五、六個年紀大的人犯甚至嚇得動彈不得,徒然待死。

展眼間,地上已橫七豎八,倒著有幾十具屍體。剩下的十數名囚犯早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地向兩邊逃去。那幫青衣刀客見狀,非但毫無住手之意,反而殺心逾熾,提了刀窮追猛擊。正在此時,犯人人群中一道人影驚鴻突現,迅如驚雷,身上挾著一股淩厲的掌風罡嘯,憑空直趨人群中一個褐衣老年囚犯,此人身形是那麽突然、迅捷、驚遽,一路淩空,所向披靡,左右莫攖其鋒,所有阻擋的人砰砰都被擊飛震散,倒地就死,到那褐衣老年囚犯駭然驚顧地註意到時,已然躲閃不及,但聞“砰!”地一聲大震,緊接著一聲慘叫,那老囚的身影恍如墮空的折雁一般,直拋到三餘丈外,硬直直地跌落地上,直撲得碎石激飛。那掌風的餘勢尤自砰然四散,直激得左近諸人身似刀割,掩面而遁,刀劍皆飛,其掌力之混雄,令人驚心動魄。

那出掌之人一擊得手並不滯留,身形一縱,恍如翔鶴一般淩空虛渡,倏然飄落西側一道數丈高的嶺岡之巔,淵停岳峙,此人出手是如此的驚人,那嶺岡之下所有的人無不被震懾了——東門霜、谷風與劉浚諸人的撕殺與一群青衣刀客的殺戮突然都停了下來,紛紛不由自主地翹首觀望巔上那人。但見嶺巔之人竟也是一個衣不蔽體的年老的犯人,看他年紀當在六旬左右,身材欣長,面容瘦削,額骨高聳,白髯繞頷,兩眼深沈陰冷,眉宇間透著一股冷肅之氣。此人點足而立,威棱外射,隱隱有一種懾人之威,那股靜極欲動的凜凜霸氣淅凜凜地裂體四射,山道上所有的人與其目光相襲,無不胸悶窒息,不寒而栗,莫敢直攖其鋒。

這人也是個年老的囚犯,那皺紋累累的臉上一雙原本昏惑的老眼微瞌之間,寒芒倏的一閃即收,畏縮之狀突然變得身量高偉,儼然不覆先前被囚時的懨懨之態。而地上中掌之人也是一個褐衣襤褸的年老的褐衣囚犯,此刻委頹地上,面色蠟黃,冷汗淋漓,吐了一地的血。

一直拼命激鬥的劉浚和谷風、東門霜幾人見了岡嶺上那人,紛紛收劍,喝止手下各自後退,一時之間兩方紛紛收了己方屍體,涇渭分明地集結前後兩處,嶺下霍地閃開了一片頗為寬敞的空地,空地中間只剩下那中掌的褐衣老者和十餘名僅存的囚犯,驚惶莫名地聚在一處,駭然驚顧地不知所措,眼中彌漫著死亡的氣息。這時,山道上血流成河,屍體倒了一地,殘肢斷臂,橫七豎八,陣陣血腥之味,中人欲嘔。

突然,奇怪的事出現了……

原本仇深似海、恨不得生吞對方的劉浚和谷風、東門霜三人行到一處,神情依然冷漠地相互望了一眼,再不動手拼命,竟然相攜一起行至那老者置身的嶺下打了聲胡哨,那班兇戾的黑衣刀客聞風也紛紛行到嶺下,和劉浚三人恭身向嶺上老人行禮道:“屬下等見過庾先生!”

那庾姓老者聞言並不答言,嘴中只冷冷地低喝了聲:“殺——”。

突然間……

中間空地僅餘的犯人中,兩名雜衣的少年犯人陡然從身下抽出暗藏的軟劍,驟然發難,素手輕揮間,一時叫聲、慘嗥劃破晦空,淒厲相聞,相傳數裏不絕。十數名和尚囚犯紛紛披靡,展瞬間僅餘的一幹人犯尚未弄清眼前發生何事,盡皆命喪二人之手,其劍法之快,下手之毒,駭人聽聞。

那兩個少年見已得手,嘴角噙著一絲陰殘的笑意,神色自若地收起長劍,依然故我地拍了拍雙手,似是拍拭輕塵一般毫不經心,踏過十餘具屍體,面不改色地徑至嶺下,向巔上老者也自躬身攘臂,道:“虎門二傑連城、柯繼幸不辱命,見過庾先生!”

那姓庾的老者微微頷首,揮了揮手,虎門二傑倏地閃到一旁,恭身侍立。

秋風蕭瑟,白露為霜,紛蕓雜踏的山道覆又歸於平靜,不聞一絲人聲。只有劉浚的手下似是臉色泛灰,驚惶莫名,戰戰兢兢地疑惑不已,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何世芳已經受傷,莊懷義目睹此景,也兀自怔然地瞧諸場中,神意驚遽,顯然毫不知情。

峪下激溪尤自激流澎湃,聲流不絕。靜謐的山道似完全沒有發生過殺戮一般,陣陣血腥之味,撲鼻欲嘔,但地上的折刀斷劍、一堆屍體和那斑斑的血跡,染滿了微帶枯黃的荒野,觸目驚心,赫然地昭示著在淒瑟中消逝的慘烈。

嶺巔的老者一雙鷹隼般的利眼,動也不動地盯著場中,場中一個卷伏於地的身影,一個褐衣老者的身影——那個被他一掌擊飛的褐衣老者。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老者身上。這山道下發生的事是那麽突兀詭異,又令人不可思議,而那庾姓老者和虎門二傑顯然是劉浚、谷風和東門霜的主人,他們藏身在犯人中間,卻只是為了那個褐衣老囚犯。這點那褐衣老囚自然沒有想到,劉浚手下的一群劍客也是犧牲品,何世芳就身受重傷,但所有的事又是怎麽發生的?

驀地,地上那褐衣老人竟顫抖翻了個身,緩緩地撐站了起來,淒清之中但見那人年近六旬,面目清臒,眉清鼻挺,長髯五給,滿面風霜,頗有幾分清古之氣,嘴下飄拂的胡須沾了斑斑的血跡,但他看起來精神攫爍,儼然不似身受重傷之人。他環視了四周一眼,振衣而立,一雙深沈的眼睛註定了巔上老者。

嶺巔的庾姓老者鷂眼鷹鼻,一臉陰鷙地雙目一觸,碟碟怪笑地道:“一炷香,閣下中老夫一掌,一炷香的功夫不到竟伏地而逾,足見閣下內功的確很高明!”

褐衣老者聞言智深勇沈,眼中閃耀出灼灼的光芒,但他一旦觸及到了一地的屍體,神情大變,心頭劇震,唇邊閃過一絲輕微抽搐,睜目道:“你……你究竟是什麽人,為何暗下毒手偷襲老夫,還……還殺這麽多人?”

那庾姓老者枯老的臉上抽動了一下,雙眼閃過一絲冷酷的清笑,“唰!”地從身上抽出一柄黝黑的木劍,甩手一擲,那柄木劍頓如一道烏光般“噗!”地一聲,直插那地上褐衣老者身前,入地兩尺有餘。庾姓老者面色沈寒如故,冷冷地道:“想不到你還有一腔悲天憫人之情,區區的名字閣下或許聽說過,我叫庾謹之,至於我為何出手偷襲,閣下你心裏比我更明白。見到眼前這柄黝木長劍,你還用得著遮遮掩掩麽?”

褐衣老者微微一震,臉色凝重地緩緩道:“原來是漢國趙王石勒幕中三大劍客中的幻劍庾謹之,如雷貫耳,在下聞名很久了,但卻不知閣下偷襲的功夫更勝名譽江湖的幻劍三分!”

庾謹之冷冷地道:“閣下尚未回答老夫可否識得這柄黝木長劍?”

褐衣老者看了那柄黝木長劍一眼,突然拂髯仰天大笑,眼中倏地掠過一種無禦的豪氣,凝重地開口道:“尊駕果然好眼力,這確實是我的劍。”

庾謹之道:“那就對了,我們找的就是閣下……”庾謹之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加重了語氣,恍如暮鼓沈鐘,又似冷鈸寒鐵般一字一言地道:“太微神劍淩重九!”

褐衣老者神色一動,擡目說道:“閣下很高明,你識破在下行蹤。”

庾謹之陰聲細氣地道:“謬讚。庾某常聞‘太微神劍’淩重九以劍為友,常禦左右而不離身,無故斯須不撤。當日洛陽被我漢國攻破,白馬寺被圍時,寺中所有的人都被生擒。閣下武功高強,本該挾劍殺出洛陽,卻你卻棄劍失蹤,當然別有所圖。而當今天下能令太微神劍棄劍易容的,恐怕只有竺法蘭的四部佛家妙典和玉龍子了!”

淩重九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一時間神色黯然,喟然一嘆接道:“想不到當日白馬寺重圍之下,淩某為掩飾身份而藏匿在闌臺石室中的木劍,竟惹來了殺身之禍,還害了百餘條無辜的性命……閣下也忒狠毒,設下詭計迢遞千裏一路追殺至此,甚至不惜自己人殺戮自己人來引出老夫,庾謹之你好恨毒的心!”

庾謹之嘿嘿冷笑一聲,得意地狡黠陰狠地道:“這也是迫不得已,我漢國劍客只知淩重九年近六旬,但白馬寺的囚犯中的老者卻有十餘名,為了不打草驚蛇,只得布局逐個擊破,將年老之人一個一個地殺死,再搜遍全身查找,直至找到玉龍或只剩兩個老者,那麽其中一個必是淩重九!”

淩重九氣湧如山,雙目赤紅,切齒道:“而另一個就是你!”

庾謹之陰騖詭猾地格格怪笑道:“你能委屈大駕裝扮易容,我當然也能。但你一路上掩飾得極好,我竟然沒有察出絲毫破綻。你的確很聰明,所以我們才精心布局。否則閣下身懷玉龍,以你的輕功必聞風而逃,一入江湖,再難尋找,所以我們必須先布個密不透風的‘鐵壁’,請君入甕,才可確保一定能捉到你,否則,我庾謹之豈不有負我主趙王的聖諭。”

淩重九聞言目眥欲裂,怒眼圓睜地慘笑一聲,道:“趙王石勒?!想不到他心機如此之深,為了區區一鈕玉龍,竟不惜殺傷百餘條人命。不用說,上劍門之事也是偽造之說了?”

庾謹之斷然地道:“當然。”

淩重九怒極突然揚聲狂笑,顫抖雙手從懷中抹出一快美玉,但見那玉乃是一塊徑約兩寸、厚約一寸的圓形溫玉,其上正反兩面各雕有一條盤成大半個圓形的虬龍。龍體卷曲,龍吻前伸而上翹,雙睛突出,嘴閉鼻平,背部近頸處有一圓孔,果然雕工精美無倫。

淩重九眉細鼻尖,透出一種威煞之氣,冷冷地道:“閣下找的可是它?”

庾謹之和劉浚、谷風和東門霜諸人一見那塊美玉,無不心系神弛,雙目註定那塊玉再也不能斯須離開。嶺上的庾謹之冷酷之態頓轉,臉上掠過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色,雙眼的貪婪之相一閃即收,咳了一聲,說道:“不錯!不錯!”

淩重九眼裏閃過了一道冷電,道:“玉龍子果是不祥之物,剛一入世就害了數百人。既然是它沒錯,我淩某今日就毀了它!”一言未畢,右手作勢運功。嶺上的庾謹之眼見救之無及,驀然斜縱下嶺巔,閃電般地一掠數丈,轉眼便到了淩重九面前,一面驚惶地道:“淩兄慢來——”

嶺下的劉浚、谷風、東門霜、虎門二傑和那批刀客聽聞淩重九要毀了玉龍子,俱都吃了一驚,面面相覷,盡皆變色,作勢欲撲,那庾謹之疾喝一聲,霍地揮手喝止諸人,驚急地道:“淩兄且住,我們有話好說,慢慢說!”

淩重九一副心意已決神色,接道:“有什麽好說的,這塊爛石害人不淺,我不毀了它難道讓它再害人命不成?”

庾謹之心中恨極,但他是個狡黠陰狠、深沈狡詐之人,心中雖已暗萌殺機,面上卻絲毫未曾顯露出來,只見他皮笑肉不笑的虛與委蛇,眼角吊起,說起話來突然矮人一截地道:“這玉石確是禍端,但淩兄一旦毀了它絕難全身而退。若它落入我漢國之手情況又自不同。天下雖大,卻又有何人肯因區區一鈕玉石而得罪漢國百萬雄兵,千名劍客。”庾謹之稍稍一頓,拱手北拜接著道:“我漢國藩王石勒,封地襄國就在咫尺,誼屬地主,趙王早聞淩兄大名,意求拜識。不知淩兄可肯枉駕,勞玉趾襄國一行?”

淩重九心中冷哼,暗蓄功力戒備,凝神註視,開口道:“區區一介江湖草莽,緣分淺薄,當不得他石勒如此妄駕,恐怕閣下多此一說了。”

庾謹之察言觀色,面色沈寒如故地仰天碟碟怪笑,道:“身穿羅綺,食用膏粱,出乘輿馬,入押金資,乃天下蕓蕓眾生畢生所求,難得趙王晌識,只要淩兄點頭,榮華富貴即在眼前,唾身可得,淩兄又何必與我漢國為敵,遁跡江湖,如累累喪家之犬呢!”

淩重九冷冷地不屑一顧,慨然嘆道:“巍巍蕩蕩,惟天為大,惟天朝則之。一來我乃晉國人,也不能虛與委蛇,以身侍匈奴豺狼;二來石勒要的恐怕只是玉龍而已。區區如何行止,不勞尊兄神色。倒是閣下,想不到名譽江湖的幻劍庾謹之不但偷襲的功夫天下絕倫,就連求人的功夫也不一般啊!”

庾謹之聞言臉色倏然一沈,強抑怒火緩緩地道:“淩重九,我勸你並非是怕你,縱然你在江南名聞閭巷,俠義傾城,但如今你身在漢國,你有何能耐與我趙王百萬之師作對。而且……”庾謹之嘿然冷笑一聲接著又道:“昨日閣下經過一片楓林時是否覺著有什麽不對?”

淩重九不明白他何以突然有此一言,但轉念一想,昨日巳時他們確是穿過一片靈楓,而且……他突然心頭一震,臉色泛灰,驚惶莫名,這刻想起來確有可疑,當日他們入林後,劉浚還故意在那裏停歇了一會兒,感覺中似是鼻中聞到一絲淡淡的異香,當時還以為是什麽花香呢,如今經庾謹之一提,竦然一驚。

庾謹之得意地連聲冷笑,道:“春秋晉獻公二年春,身在鄭國的周惠王的一匹玉馬變幻為蜮,以氣射人,靡者皆死。蜮毒奇毒無比,天下無雙,但並非無色無嗅,他色呈丹朱,味如幽蘭,所以在丹楓林中下毒乃是上上之選。”

淩重九臉上掠過詫異之色,庾謹之冷笑道:“淩大俠已經中了在下的蜮毒,蜮可以氣息射人,距人十丈射人之身影。這是一種霸道無比,歹毒狠辣的毒氣,舉凡被射之人,沒我獨門靈藥,十日內百脈內焚,外表看來完好無損,內臟卻溶為一團,慘嘯而死。閣下適才中了我一掌而運功療傷,你已運了內息,若是所言不錯的話,淩大俠絕難活過七日了!”

淩重九聞言心頭突地一震,忙運氣一試,忽覺帶、沖、任、督四脈痛如火焚蛇噬,五臟翻騰,不覺面色微變。想不道時隔千載,幻劍庾謹之竟懂得禦蜮之術。淩重九略一思忖,依然沈定地道:“原來幻劍庾謹之還有第三絕,只不知閣下劍法究竟排名幾何?”

那庾謹之心中怒極道:“淩重九……”哪知他一言未訖,淩重九突然“唰!”地從地上抽出了那柄黝木長劍,身形化為一道清影,虹射而至,疾向西邊的庾謹之和虎門二傑掠來,同時手中長劍流轉,快逾閃電,分光承影,化為無數,片刻間一團烏光,卷襲而至。那三人同是一驚。庾謹之陡然大喝一聲,如迅雷忽發,掌影如山,左傾身形,左掌微推,發出一股淩厲的掌力,右手同時豎掌猛劈過去。其餘二人也是揮劍相迎。哪知淩重九身形尚未著地,竟突然將手中玉龍疾如閃電般甩至西邊的亂岡,同時身形藉那沖力陡地一個旋身,淩空折回反沖,妙到毫巔地劍劍相承,尋瑕蹈隙地一劍二分倏然疾刺身後的谷風與東門霜二人,其身形之輕靈巧快,曼妙驚人,遠非常人能及。

庾謹之沒想到淩重九竟舍得將玉龍子甩棄,而谷風與東門霜二人也未想到他的輕功如此超凡脫俗,心道縱然你劍法超絕,但奈何身中奇毒,絕難提聚真氣。不意此刻的淩重九尚有一博之力,此劍雖無神欽鬼伏之力,卻也長劍流轉,越來越快,片刻間化成一團殺氣,卷襲而上。谷風與東門霜二人驚惶之下,長劍未及一舉,淩重九的黝木長劍已然避之不及,耳中但聞“嗤!嗤!”兩聲,再看場中,東門霜右手長劍墜地,鮮血長流,拇指已然斷為兩截,恐怕此生再難握劍。而谷風喉間“嗤”地一聲,接著“砰”地一蓬血霧陡然暴現,疾噴而出,手中長劍愈加鳴得驚人心魄,他左手捂著喉間,“咕通”一聲跪到地上,長劍倏地失去了驚鳴與光彩,“鏘”地一聲墜落塵埃。而一劍將谷風與東門霜分開的淩重九,身形疾掠至劉浚和莊懷義二人東首。

谷風死了,東門霜重傷,庾謹之和虎門二傑隨那玉龍急急向巨石後隱去,所有的一切俱在展瞬間發生。驚變發生得是如此之快,如此的駭人,以至武功低微的劉浚手下和那班青衣刀客俱驚在當地,絲毫無插手的餘地。一擊得手的淩重九真氣已盡,再也提不起半分內力,但他的目的已經達到,眼下只等劉浚和莊懷義二人向他進攻,好借重他們的力量跌落東邊崖下滾滾的峪溪,這樣一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二人果然出手了,這麽好的機會換了誰都不會放棄,對方的破綻和將絕的真氣,造成了絕好的時機。劉浚遠比莊懷義快得多,奮然大叱一聲,身形疾如禦風,轟然推出一掌,不偏不倚正擊在淩重九腹肋間。劉浚出的是掌而不是出劍,因為現在殺淩重九應是易如反掌,但他不能殺他,因為事關玉龍子和玉龍子的秘密,天下能參透其中原委的人不足一掌之數,而淩重九必是其中之一。這也是淩重九意料之中的事。所以他絕對不能放棄這唯一的機會。淩重九悶哼一聲,身形不穩,踉蹌疾退了大半丈。略一停頓,一聲清嘯,強運氣海中最後一絲真氣,藉著這股被擊的力道彈足後掠,身形盤空而起,在劉浚諸人的驚叫聲中,如隕石一般飛跌崖下……

滔滔不絕的峪溪在淒風中滾滾東去,崖際再也不聞一絲金鐵交鳴之聲,淒風瑟瑟的山道只剩下斑斑的血跡,累累的屍體和那群被一路利用而驚顫在當地的武士。驚急的劉浚諸人掠到崖邊俯身下瞰,但見谷底陰沈晦迷,滔滔的峪溪之上輕罩著一層淡淡的霧霭,晦惑之中不見一絲人影,這時西去尋找玉龍的庾謹之和虎門二傑氣急敗壞地掠了回來。他們已經看到了這邊發生的一切,但卻並未尋得玉龍子。

劉浚看他的神色,急忙問道:“庾先生,玉龍子呢?”

庾謹之怒極地一掌將身旁一塊大石拍裂,目射寒光,狠狠地道:“玉龍子被那老匹夫丟到了西邊一嶺下,想不到中了我的蜮毒還有如此功力,還讓他僥幸逃出生天,真是可恨!”

劉浚望了懸崖下的滾滾巨流一眼,轉身攘臂接道:“淩重九跌下峪溪未必能活,況且他還中了庾先生的蜮毒,我們還是快些繞到西邊嶺下去尋玉龍子為務……”

庾謹之看了劉浚,不以為然地道:“那淩重九也未必會死,今日擒不到他,他日必為大患。他的兄弟‘紫微神劍’馮萬乘和‘天市神劍’傅懷遠都是劍法超絕,他們在江湖上被稱為‘三垣神劍’,足見其他兩人也厲害得很,我們必須找到他!”

劉浚聞言無語,微忖片刻道:“這樣好了,我和莊懷義去尋玉龍,庾先生和虎門二傑去尋淩重九。完成之後,我們到趙王的封地襄國會合,如何?”

庾謹之面目陰沈,臉泛恨意,冷冷一笑道:“閣下果然好主意,但你尋得玉龍還會到我主上的封地麽,恐怕早回平陽向皇上邀功去了!”

劉浚也自臉色倏地一沈,怒道:“庾先生,你我都為漢國出力,你不信我?”

庾謹之嘴角噙著一絲冷笑,陰騖詭猾地道:“當日我主上趙王和皇上攻洛陽時有言在先,克下洛陽皇上保我主上得竺法蘭的四部妙典,自己得玉龍子。但洛陽城破,竺法蘭的四部妙典沒找到,皇上的諾言無法實現,如今我主上定下妙計得了玉龍,閣下怎能說要就要?”

劉浚還要發作,旁邊的莊懷義忙拉了拉他的後襟。劉浚微微一怔,旋即收了怒容,語氣一緩道:“你我盡在此地口舌,絕非明智,若是我們去晚了,玉龍為外人所得,豈不徒勞無益。我們一起先尋玉龍,後搜淩重九如何?”

庾謹之也緩了一緩道:“眼下也只好如此,待我們擒了淩重九,再計較玉龍之事。”

劉浚頷首道:“如此甚好!”

當下,庾謹之和劉浚二人分別傳令手下收拾刀劍,一時之間,趙王的人和漢皇的人紛紛將崖上屍體滾落崖下,匆匆西向而去……

※※※

遠山含淡,近水滔滔。

滾滾東去的大峪溪敞開心胸,傾情迎合著霏霏的細雨,一如那浴風瑟瑟的萎黃的薺草,輕輕地觸摸著它們,傾聽著他們,和那突然從天而降,跌入她懷抱的不速之客——淩重九。

他的傷有多重,能否逃出生天,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砰然的一襲入水的巨撞,沖得他頭昏腦賬,七渾八素,蒙然不知人生何世。滾滾的大峪溪如卷打一枚秋葉一樣,將他翻卷浮沈,拖拽旋轉。什麽是昏昏噩噩,什麽是雖波逐流。也許當一個人連自己的生命都無法掌控時會清晰地感覺到身不由己的可怕,一如人在睡夢中墜入無底旋渦的夢魘,浮沈,窒息……

他幾乎選擇了放棄,其實他基本上沒有什麽選擇。但突然竄如腹中的溪水嗆得他竟然神情為之一清。

“我不能死,否則天下之大,再也不會有人知道玉龍子的秘密。而且,還有那下落不明的名劍……淩重九!淩重九!”他拼命地喊著自己的名字,強運了一絲的內息經會陰穴入督脈,經大椎直沖十二正經中的手三陽和足三陽六條經脈。倏然間他的手腳動了動,他奮力地向暗左近的岸邊攀游,但他實在是體乏無力,游了半晌只靠近了五尺,但他沒有放棄。突然溪流微折,一股反彈而至的沖力將他砰地一下抵到靠岸處,也激得他精神一振,他借勢拼命地向岸上劃去。終於,他做到了,他一掌攀住了岸邊的一塊大石的棱角……

天下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命運的掌控下運轉不息,不管你是諸侯還是天子,劍客還是殺手。而且能促使它運轉的往往是幾件東西或是幾件事,譬如玉龍子,又譬如竺法蘭的四部佛家妙典。為了它們,漢國國君劉淵不惜興雄兵百萬攻克晉都洛陽,而成國李氏、涼國張氏,代國的六修,幽燕的慕容氏、宇文氏和段氏都有劍客聞風而至。但結果是劉淵克下了洛陽,俘獲了晉懷帝,幾乎滅了整個晉國,但結果玉龍子也未找到,甚至連竺法蘭的一部經書也未見到,更遑論其他諸國的劍客了。

氣急敗壞的劉淵一怒之下,下令緊閉城東建春、東陽、清明三門,城西廣陽、西明、閶闔三門,城南開陽、平昌、宣陽、建陽四門和城北的大夏、廣莫二門,屠城戮民。凡在街頭遇到漢國以外之人,一律格殺勿論,然後再剝光屍體搜索玉龍子和經書,格殺令一直有效直至找到兩者為止。屠城之令一下,一時洛陽城內哀鴻遍地,屍橫如山,街道之上冷冷清清,靜得令人發毛。城內臭味熏天,焚燒屍體的煙霧彌漫之中,不時晃動著一群手執火把和利刃的朦朧的身影。

破城第四日,劉浚和庾謹之同時在白馬寺的一座佛龕之下找到了淩重九的那柄黝木長劍,劉淵方解除屠城令,但為了不引起其他諸國劍客的註意、防止他們向外傳遞消息,封城之令依然不解。當下劉淵問及有何妙策尋得玉龍,趙王石勒方獻了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他斷定那柄劍的主人淩重九尚匿於白馬寺內,而且玉龍子和經書必在他的手中。但漢國劍客又不能立刻入寺搜捕,畢竟太微神劍淩重九武功高絕,在不知誰是淩重九的情況下冒然入寺,必然打草驚蛇,驚亂之下以淩重九武功逃出寺外簡直易如反掌。若一個不留神真個讓他逃出白馬寺,則以洛陽之宏大,建築之浩繁,再擒他簡直如癡人說夢。

所以石勒先派了虎門二傑、庾謹之和四名假扮的晉國人混入寺中,第五日聲言得到消息,白馬寺中收留了晉國人,大逆不道,入寺擒了那四名自己人假扮的晉人。接著又以寺中收留叛賊為名,寺中之人除住持方丈道弘禪師被削首示眾以外,其餘諸人無論僧俗,一概鐵鏈縛手發配趙北戎邊築城,來個明為發配,暗尋玉龍……

※※※

天,愈來愈暗。

雨,越下越大。

棲身在霏霏的淫雨中瑟搖的野草,此刻再也不堪那白雨化珠萬箭齊發的威壓,紛紛驚攝地拜伏於地。突然天際一道電掣紅綃耀亮了整個山川,一串驚天動地的巨雷如當頭棒喝,將淩重九從昏沈的思索中重又拖到了江邊。水流滔滔,創痛依舊,無情的江流肆虐地撩撥著他酸痛的腳踝……

創痛與驚雷令他神情一清,他奮力地攀上河岸,不經意的擡頭間,赫然看到一個朦朧的影子。沿岸上溯六、七丈,赫然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劍,那柄隨他墜崖時直插入地的黝木長劍。看到它,淩重九心中一陣莫名的激動,他跑過去“嗤!”地一聲將其拔出。如執手一位闊別多年的老友一般,右手劍指從它劍柄沿那劍身一直拭到蚴黑的劍尖。凝視著她,他似乎看到了那柄他苦苦尋了半生的名劍——一位可以削平天下的治世良才。

“今日我得不死,上天又預我將尋得名劍,我絕不能就此放棄……”一念及此,他頓時精神一振,收好長劍,徐徐忖道:“以庾謹之老賊深遽的心計與思謀,不久他們即會尋到此處,我須得快些找個安全的地方療傷……”他低喃自語,同時心中快速地思忖著應對之法。但常言道“危巢之下豈有完卵”,這刻恐怕漢國的百餘名劍客和刀客早繞下了峪溪,正封了出口四處搜捕自己也說不定。忖量至此,心中突然一亮。當下不再滯留,加快了腳步繞著峪谷內流覽了一番。

此時天光已暗,谷內山巒隱隱,高峰淺岫,悄潛入暮。

淩重九將附近的岫洞看個大概,又急忙返回一處極其隱密的山洞旁停下,看此處上面恰有一塊寬石擋住大雨,洞前雜亂地陳著三方大石,三方大石後挨近石壁處長滿了荊棘和野草。撥開那雜密的荊草,後面竟有一處隱秘山洞,此洞難尋至極,須將荊棘和野草斬開能得窺其奧——這正是淩重九要找的。

他休息了片刻,接著又傾盡畢生之力,將其中最外的一塊大石推開少許,揮劍在那石下掘了一個四尺來深,左右各三尺來寬的地穴,然後用襟衣包了挖出的沙石一概傾倒峪溪之中。又迅速返回原處,將洞口的荊草撥弄了幾下,遂攜劍跳入所掘地穴之中,休整了半晌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重又將那大石托到原處,堪堪蓋住那個地穴,而且四周尚有幾處氣孔可供換氣。待做畢一切之後,淩重九丹田一陣傾盡的劇痛,那劇痛尤如一條長錐自膻中穴直刺氣海,直痛得他雙冷汗淋漓,雙手緊撐地穴兩壁,不能動彈分毫……

過了約兩盞茶的光景,錐痛之感減卻了許多,靜持之下漸感丹田溫熱、氣機微隊。淩重九納引歸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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