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的夏天，剛結束高一的顧晴天，在家裏享受著美美的暑期生活，想著在這段時間，她一定要學好跆拳道，然後再讓外公給她做件漂亮的衣服，等到開學穿。顧晴天的外公是個裁縫，幾乎顧晴天小時候的衣服都是外公給做的。這顧晴天長大了，知道外面商場裏賣的衣服比她外公做的好看的多的是，後來也就不再讓外公給做衣服了。但是做了一輩子衣服的外公，想著有這手藝就要給自家孩子做漂亮的衣服。以前生活條件不好的時候，就連顧晴天母親小時候的衣服都是外公撿客人做衣服剩下的布頭縫縫補補做出來的，顧晴天的大姨，和幾個舅舅小時候都是這樣過來的。勤儉樸素慣了的外公自然打顧晴天出生，從一塊尿布都想著能自己做當然不會花錢買了，更何況是衣服。後來顧晴天長大了就開始嫌棄起外公做的衣服不好看來，非要去商場買，外公也就不再給顧晴天做衣服了。他也老了做不動了，但是只要外公想起來動動剪刀，每年還是會給顧晴天做上一兩件像樣的裙子、外套的，然後就掛在自己的衣櫥裏，從來沒有告訴過顧晴天。有一次，上初中的顧晴天，學校舉辦十一迎國慶文藝聯歡，顧晴天有個唱歌的節目，但是她卻苦於找不到心儀的裙子當表演服。在媽媽的溝通下，顧晴天同意讓外公給她做一條裙子，沒想到這條裙子穿到了學校，同學們得知是顧晴天外公親手給做的，都誇裙子漂亮，還羨慕顧晴天有一個這麽會做裙子的外公好幸福。就這樣在青春叛逆期的顧晴天有了突然對親情的懵懂。以前認為父母，外公，親人跟自己的關系是與生俱來的，在這層血源關系中，顧晴天所受的愛都是理所應當的，甚至是一不高興就鬧脾氣，哭泣，但是她現在卻突然明白了，外公給她做衣服，不僅僅是因為外公節儉，而更多是因為她是外公的外孫女，每一件衣服都寄托著外公對顧晴天的愛，衣服上每條走線都是外公多年生活的印記，生活的傳承，何況在這個物欲橫流的社會，好多東西都是機械化生產，失去了原有手工藝制作所傳遞的人與人之間的那種情感溫度。所以在那次演出後，顧晴天就讓外公在身體條件允許的情況下給自己做一兩件衣服，外公聽了之後甚是高興，想著每天還有點事做，每天有些盼頭，盼著用自己的這雙老手還能裁出外孫女喜歡的衣服來，每天都是高興的樣子。顧晴天也很高興，看著外公又可以拿起剪刀站在那老舊的裁衣臺前，帶著老花鏡，用那些都是顧晴天和外公一起商量之後買來的新布料裁著，用量尺比著，用那已經在盒子裏躺了很久的粉筆畫著，然後聽外公講講他過去生活的故事，那是顧晴天沒有經歷過的滄桑年代。

就像在那歷史課本裏記載的過去年代裏，曾經也是外公這輩人生活的時代，他們親眼見證了國家受外敵的侵害之後怎麽頑強抵抗，鬥爭的，抗戰勝利後人民百姓是怎樣恢覆生產生活的，從一片荒蕪的土地上怎麽立起一座座瓦房，然後又是怎麽崛起一座座高樓的。在那個物質匱乏，信息量極少的年代，人們又是怎麽過活的。一張糧票、布票是通過怎樣艱辛的生產勞動才能獲得的，泥濘的土坑是怎麽變成現在的柏油馬路的。在顧晴天今天看到的現成的城市風光，現成的科技成果，現成的寬敞大道，現成的一切，它們曾經的樣子，外公都會時不時講起來給顧晴天聽。

這回外公給顧晴天做的是一條連衣裙，面料是顧晴天和外公商量著選購的，是一塊黑色底，上面印滿了金色小象的一塊聚纖面料，質地硬而微軟，軟而微硬，厚而適中，這種面料做出來的裙擺不用裏面做裙撐，就能挺起了。上身設計是能露鎖骨的小圓領口，無袖、貼合身體曲線的裁剪，然後在做裙擺的布料上用機器紮出幾條折線，進而能讓裙擺挺起來，從顧晴天胸部下的小腰位置，開始做上身和裙擺的連接，裙擺的長度是膝蓋以上的位置，這個長度會顯的顧晴天的腿很長。就這樣，在聽了外公初步的設計之後，顧晴天對這條新裙子滿是期待。

其實顧晴天的外公現在是跟她的三舅舅生活在上海的郊區，三舅舅在那邊有一間制衣坊，也就是服裝小加工場。在顧晴天上高中之前外公都是住在顧晴天家裏，由顧晴天父母照顧，後來這三舅舅身為兒子想盡孝了，就把老人接到他那邊生活了，這差不多也有一年了。自然因為顧晴天跟外公一起生活了十餘年這感情是很深的，所以現在每到寒暑假，顧晴天就會去三舅舅家看外公，這次她暑假，她準備去驗工，看外公給她做的裙子怎麽樣了。

按照事先說好的，這個周末等媽媽休息了自然會帶顧晴天去看外公，所以現在顧晴天每天除了在家裏看看電視，做做功課，就是去跆拳館學跆拳道。要說這跆拳道也是在外公的說勸下，顧晴天的媽媽才同意她學的。別看顧晴天有個哥哥，但是這個哥哥有時卻柔弱的像個小女孩兒，也許是顧晴天的媽媽從生下他哥哥開始，就拿他當丫頭養了，養出一身的女子氣，然後到顧晴天這索性就放養了，所以有時就連哥哥帶著妹妹去跟鄰居家的小夥伴們玩，哥哥跟大一點的夥伴玩不高興了，就會哭，越哭就越受他們的欺負，這顧晴天自然看不下去，總是替哥哥出頭上去教訓那幫哥哥姐姐，說他們以大欺小之類的，還講“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這樣的話，這都是外公教的，她就記住了，她認為叫哥哥姐姐的都是“兄”，不可以欺負小弟弟小妹妹。因為顧晴天小小年紀就呲道人有理有據的，搞的哥哥姐姐們也甚是喜歡這個聰明的小丫頭，然後小夥伴們還是吵吵合合的玩著過家家。而在外公眼裏小時候的顧晴天甚是皮實的很，受不得別人半點欺負，但也有體弱多病的時候，所以為了強身健體，外公從電視上看到了這個叫跆拳道的體育項目，而且女子學習跆拳道的很多，一個轉身踢腿就能把對手踢的趴在地上，如果顧晴天可以學跆拳道，那既可以強身健體，又可以保護自己。因為在那時，社會治安並不好，時不時的就有人家進賊，去集市上就能碰到小偷，街道還有亂收保護費的黑道混混，地痞流氓什麽的，所以壞人很多，這不得不讓外公有所擔心顧晴天一個小女孩每天上學放學，出去玩是不是很安全。可是在顧晴天媽媽眼裏，一是家裏沒有那多餘的錢拿去給顧晴天報班，二是這家裏就沒有擅長體育的人，顧晴天也不是那塊能被培養成跆拳道冠軍的料，所以這學跆拳道的事就此放下了。直到顧晴天上了高中以後，認識了來自全縣城甚至是市區裏的同學，他們因為家裏有經濟條件，從小培養他們各種才藝，談鋼琴，談吉他，跳舞，甚至有的還會武術，這讓顧晴天這個生活在小村子裏的小姑娘漲了見識，心裏有了不平衡。所以顧晴天跟媽媽提出也要報個興趣班，培養培養興趣，學一門才藝，可是這上了高中的顧晴天，學唱歌，跳舞，樂器，都不適合她，也都太晚了，然後這時外公又撿起了學跆拳道的話題，顧晴天發現自己也很喜歡跆拳道，就在一個寒假苦說歹說的懇求下，加上外公的助攻，顧晴天的媽媽就答應了她。顧晴天從此走上了學跆拳道的路，雖然還是個初學者，但也讓顧晴天在同學面前有了底氣。如果學成了，怎麽說她也是有特長的人了，不至於在每學期的學生評定手冊的特長一欄裏總是空的。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顧晴天每天都能從電視上，報紙上看到各種社會新聞，關於哪裏路塌了埋人了，哪個道路又發生交通事故了死了多少人，就連哪個小區的狗被偷了都能上電視。而顧晴天的媽媽最喜歡在大清早五、六點鐘就打開電視機看央視的《法治在線》欄目，然後顧晴天就會被電視裏播放的那驚悚的解說給驚醒，顧晴天的假期是每天從解說員解說的案子開始的。這社會太亂，說不上哪天哪裏就會發生離奇的命案，持刀砍人的案件時不時就會在欄目裏看到。但是顧晴天想這些所謂的意外都離自己太遠了，或者說想都沒有想過這些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自己應該是每天吃跑睡足過自己的小日子，咱不往人多覆雜的地方去，咱也不敢去，索性就在家好了，太平。可是誰都不能保證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就在顧晴天每天舒服的過著自己的小日子，等著周末去看外公給自己做的裙子時，一通來自三舅舅的電話打亂了顧晴天一切以往的平靜。

話說這天，練完跆拳道的顧晴天回到家就看到媽媽急匆匆的樣子，她先是從櫃子裏拿了銀行卡，又急忙的換上了要出門的衣服，這個時間不做飯，拿銀行卡出去做什麽？這時從門外走進來的爸爸也一臉嚴肅但有些失神的表情，顧晴天很疑惑發生了什麽事就問爸爸，爸爸說剛剛接到三舅舅的電話，說外公發生了交通事故進了醫院。只有外公一個人麽，三舅舅他們呢，外公在三舅舅家裏，不怎麽出門，怎麽就會發生交通事故呢，嚴重麽，進醫院，會不會死？一連好幾個問號出現在顧晴天的腦袋裏，然後緊接著就是她在電視上看到的那種重大交通事故的場景，那畫面不敢想。所以顧晴天媽媽現在是準備去醫院看外公，顧晴天情急之下吆著也要去。天氣預報報道近些天會有臺風，想著家裏離不開人，爸爸就同意讓顧晴天陪媽媽先過去看看情況，他跟哥哥留下來照看家裏，明後天如果天氣可以的話再過去。爸爸叮囑著顧晴天如果趕上臺風來了，就先不要回來了，好好在那邊照顧媽媽和外公。可是這時顧晴天哪裏還管什麽臺風啊，她滿腦子想的都是外公的交通事故一定很嚴重，很嚴重的就要離開她一樣，她忍不住掉了眼淚，又不敢讓母親發現，很快擦掉了眼淚，她發現此時的媽媽雖然是急忙的樣子，但是臉上卻是強忍出來的平靜。就這樣顧晴天和媽媽坐了兩個多小時的大巴車來到了上海，到車站接他們的是大表哥，三舅舅的兒子。在車上大表哥跟顧晴天和媽媽講了外公受傷的經過。

話說外公搬到三舅舅家半年後，他的身體就變的沒有以前硬朗了，隔三差五就會進趟醫院。三舅舅和舅媽每天都在忙工廠的事，只留外公一個人在家，有時發發呆，看看電視，看看報紙，實在無趣的很，想起來給顧晴天要做衣服，偶爾也會去三舅舅的工廠看看，偶爾遇到工廠裏有些他看不慣的事情，也會跟三舅舅面前嘮叨幾句。老人家總有一套他那輩人看事，做事的方法，但三舅舅也有自己管理工廠的方式，所以難免父子倆有時講話講不到塊去，當然這是工作，三舅舅在生活方面還是很孝順他這個父親的。後來有一次，外公不小心從廠房的樓梯上摔了一跤，這三舅舅就不讓外公再去了。

三舅舅家跟工廠就隔了一條很寬很寬的大馬路，平時這附近進進出出的大小車輛都要經過這條馬路。從工廠出來，過了馬路，斜對面有個小學校，每天上下學的孩子很多，而正對工廠，馬路過去就是通往三舅家的丁字路，路口兩旁有很大的矩形花壇。這摔了一跤的外公從此開始拄起了拐杖，每天下午都會到丁字路口的花壇坐坐，看看馬路上來往的車輛，看看對面那個他兒子經營的還算有點像模像樣的小制衣廠，還有就是看每天放學像放飛的小鳥一樣的孩子們。

這一天下午，外公依然拄著拐杖來到花壇坐著，一直坐到了太陽快下山，他才想起了回家，就在他快要走進路口時，卻被從路口突然竄出的摩托車撞個正著，當時左腿就被創傷留了很多很多血，人也一下子倒地昏迷不醒。這撞人的竟然是三舅舅家鄰居的侄子，也是跟大表哥一起玩的兄弟。老爺子被撞了，自然是第一時間找家人。因為老爺子經常在這花壇坐著，自然這附近走進走出的人都認識他是對面工廠顧老板的父親，所以這路過的好心人就跑到了工廠通知了三舅舅他父親出事的消息，還有肇事者是誰的事情。鄰裏之間傳消息那是個快，鄰居得知了此事之後便主動聯系了侄子的家人和三舅舅，在中間做起了和事佬，事情有待進一步解決。

三舅舅第一時間就把外公送到了附近的醫院，做了全方面檢查，在這檢查的過程中，三舅舅讓三舅媽通知了大舅，二舅，大姨還有顧晴天的媽媽。而大舅舅在得知外公出事後告訴了三舅舅，如果做了檢查之後，條件允許的情況下，讓外公轉到他的醫院去。距離出事已經過了三個多小時，外公已經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索性沒有傷到腦子，只是那左腿傷的有些嚴重，老人年紀大了，還是需要留院觀察比較妥當，所以應大舅舅的安排，給外公做了轉院，轉到他所在的醫院去。

而這裏不得不要提到顧晴天的這位大舅舅，他是顧老爺子五個孩子中最有出息的，讀了醫科大學，在上海最好的醫院工作。但就是因為當了醫生，每天都很忙，所以顧老爺子一直都是由住在小縣城的其他子女照顧，也就是顧晴天媽媽和大姨、小舅舅他們輪著照顧。可是在大姨看來，這大舅舅不是因為工作忙，而沒有照顧外公，而是因為大舅媽。大姨說大舅媽本身命好，生在城裏一個還算富裕的家庭，但就是嬌生慣養的脾氣，看不上這鄉下人，嫌棄他們的窮酸。她當年跟大舅舅在同一家醫院當護士，所以兩個人認識就好上了，而這女人也不知道對大舅舅施了什麽法，把大舅舅迷的五迷三道的，還就是娶了她。可是這成親以後，大舅媽的大小姐脾氣就暴露無遺了，嫌棄這個，嫌棄那個，從來就沒好好待見過這幾個弟弟，妹妹，當然還有她的這個公公了。就在多年以後，每當大姨跟顧晴天媽媽聊起外公，也不忘提起當年身為妹妹的他們是如何受這個大嫂欺負的，說外公白養這個兒子了，都是給別人養的，想想就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委屈 。其實在顧晴天的記憶力裏對這個大舅舅也沒有什麽印象，對於他的認識全都是從大姨和媽媽嘴裏聽來的，她唯一的記憶就是她還在上小學的時候，幾個舅舅、大姨家人都聚到她家裏來看望外公。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大舅舅和大舅媽，他們是開著轎車來的，大舅舅、大舅媽從車上下來，顧晴天就看到了大舅舅身穿棕色西裝褲，黑色皮鞋，上身是白色襯衫搭配一件棕色馬甲，一看就是城裏人的裝扮，顧晴天在電視裏看過。大舅媽有些發福，她梳著一頭蓬蓬的卷發，戴著一副棕色鏡片的墨鏡，臉上塗的都是粉，特白，嘴上是鮮紅色的口紅，一身到腳踝的連衣裙，活脫一個從電視裏走出來的富家太太的樣子。

這次外公出事住院，大舅舅能主動提出讓外公住到他的醫院也是顧媽媽他們幾個兄妹感到有些意外的事。這些年，除了過年大舅舅能來看看外公，平日也就極少見面了，都是有什麽事就打電話，而他們能有什麽事，都是忙著各自家庭的生活，也就聯系越來越少了。現在顧晴天和媽媽坐在開往大舅舅醫院的車上，而與此同時，三舅舅那邊也在給外公做著轉院工作，如果時間來得及，顧晴天到醫院就能看到外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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