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晴天回到客廳收拾了茶幾上的鴨鎖骨殘餘和易拉罐，她又穿好了外套，出門去倒垃圾了，她走在走廊裏，往電梯去的方向，這時她又看向電梯那邊的0606，想著那裏住著一個年輕的大男孩兒。顧晴天按著電梯按鈕，她腦子裏在想什麽，電梯門開了，她進了電梯，來到了一樓，出了公寓，走到了垃圾桶邊把手裏的垃圾袋扔進了垃圾桶，她又擡頭望向這個公寓大樓，看著自己住的那個房子，燈光亮著，她又往左邊數著，那個燈光也亮著，那是宋俊年的家，燈光亮著。顧晴天又走回了公寓，上了電梯，電梯到了6層，她出了電梯向左拐去，是0616的方向……停，顧晴天停下了腳步，她回頭望向了0606，她遲疑了3秒，深呼了一口氣，然後又吐了出去，只見她又朝著0606 的方向走去，走到了房門，她看著白白的鐵門在她面前，那右邊是一擡手就能按響的門鈴，她的手擡起放下，又擡起又放下，她為什麽會走到這裏，她要幹什麽？她要找宋俊年做什麽，她不知道，不知道是一股什麽力量把她往這邊推著，不知不覺就走過來了，可是走到門前又不知道怎麽回事，竟然沒有什麽原因，幹嘛要找人家，幹嘛要敲人家門？正在她猶豫著是否按門鈴時，門開了，嚇了顧晴天一跳，也嚇了宋俊年一跳，他們在門口四目相對了五秒。

“有……事麽？”宋俊年開口問。

“沒事，你……你要出去麽？”顧晴天回道。

“我想去看看姥爺，順便拿點東西。”

“哦……那你去吧。”

“你……真的沒事麽？”

“沒事……沒事。”

宋俊年聽著顧晴天說著沒事，就要他走出來快要關上房門的時候，他註意到昏黃燈光下顧晴天的臉、脖子都紅紅的，眼睛還有些濕潤的樣子，他問道：“你喝酒了？”

“嗯，喝了點……”

“你真沒事吧？”

“……”

顧晴天聽著宋俊年反覆的問著，不知怎麽的，眼睛就濕潤了。宋俊年不知道顧晴天為什麽哭，他沒有再問，然後輕輕的把顧晴天摟在了懷裏，那潔白的衛衣上有宋俊年淡淡的體香，顧晴天感覺到那衣服好軟，那抱著她頭的手掌好溫柔。

顧晴天你在幹什麽，你知道抱著你的是誰麽，是比你小六歲的宋俊年，你們熟麽，你幹嘛哭，怎麽回事，趕緊收。只聽顧晴天腦袋裏有個聲音在提醒她。

顧晴天突然掙開了宋俊年的懷抱，她揉了揉眼睛，撓了撓腦袋說：“那個……那個……我好像有點喝多了，你……你那個不是要去看你姥爺麽，你趕快……趕快去吧，我沒事……”

“……你真沒事吧……要不……我去看姥爺，你要不要一起去？bubble也在。”宋俊年說。

“我？”顧晴天心裏在想：“沒聽錯吧，你看你姥爺，我去幹嘛？”

然後顧晴天心裏是那麽想來著，可是她嘴裏卻說：“bubble在你姥爺那裏，好啊，反正我沒事，我還沒見過你姥爺呢，他……”

反正不管怎麽說，顧晴天還是跟宋俊年去他姥爺家了。宋俊年姥爺住在三樓，顧晴天聽宋俊年提起過他姥爺曾經是老師，人在宋俊年眼裏是很好，但是顧晴天卻不知道老爺子是什麽脾氣，什麽樣的，她一路都在想，這突然的到訪會不會太唐突了，可是……幹嘛想那麽多，反正都答應了，到時隨機應變吧，老人家有什麽可怕的。顧晴天想著想著就到了宋俊年的姥爺家。一走進屋子，滿屋的翻新過的舊式家具，簡樸的不能再簡樸，也有看上去很值錢的紅木桌椅，也有新的家具，像布藝沙發、電視機，新舊搭配，整體也很和諧的樣子。客廳墻上是大大的字畫，天道酬勤，寧靜致遠之類的，還有詩句之類的、各種山水風景之類的畫，毛筆字，總之是滿屋子的書香氣。

宋俊年換了鞋子嘴裏叫著姥爺，這時只聽躺在客廳的bubble慢慢坐起來，叫了一聲，又躺下了，姥爺從裏面臥室走出來，拄著拐杖，花白的頭發，一身樸素的淺藍色長袖襯衫，幹凈立正的掖在西裝褲裏。看樣子他精氣神兒十足的樣子，看到宋俊年來了便叫道：“年年來了。”

顧晴天也笑著跟姥爺問了聲好，老爺子一看家裏來客人了，還是外孫子帶來的女孩子，一下很高興的樣子拉著顧晴天到客廳坐，宋俊年跟姥爺說這是他樓上的鄰居，老爺子說以前沒見過，宋俊年說顧晴天是從上海來的，老爺子就跟顧晴天說宋俊年的爺爺奶奶就是上海人，然後跟顧晴天打聽著她的工作，她的家，顧晴天說她在上海工作，做餐飲市場的，到北京出差，住些時日，老家是哪裏的，家人都有些什麽人，這宋俊年就在一邊笑。顧晴天看著宋俊年一直在笑卻不知道好笑在哪裏，就一直在兇巴巴的跟宋俊年使眼色。姥爺還讓宋俊年把保姆準備給他的點心、果盤拿給顧晴天吃。姥爺還說宋俊年是家裏最小的，家裏其他的外孫都不在這附近，也就宋俊年回北京了住在樓上，偶爾來看看他，說這孩子很孝順、很懂事。姥爺還帶著顧晴天參觀了他的房子，說他退休後還被返聘教了幾年書，後來年紀越來越大了，就在老年大學學學寫字，畫畫什麽的，這書房裏都是堆滿了書籍，還有他寫的毛筆字，墻上還有字畫。顧晴天註意到書桌上有幾個相框，那是姥爺稍微年輕時的照片，跟子女的合影，然後旁邊還有一張他和她老伴兒的合作，那是他們中年時候的合影，黑白色的，顧晴天看著照片問姥爺：“這是姥姥麽？”

“嗯……已經走好多年了。”姥爺回答。

“姥姥真好看，怪不得大年那麽好看，大年還挺像姥姥的。”顧晴天看著照片說。

姥爺聽著顧晴天的話就是笑笑，沒有多說什麽。顧晴天又看看這書房裏的擺設雜而不亂，到處都是很舊的樣子，舊報紙、舊書籍、舊的證書，還有很多文選，玻璃書櫃裏也擺著幾張照片還有一個很舊的影集，顧晴天在征得姥爺的同意後，翻看了影集，那都是姥姥、姥爺年輕時跟子女的合影，裏面的小孩子都很小，有的還在繈褓裏，有的才五六歲的樣子，照片很舊，照片裏的人穿的衣服也是二三十年前的樣子，影集越往後翻，裏面的孩子越大，而姥姥姥爺也變老了，年輕的大人也變成中年了。等顧晴天把影集翻到後面時，她認真的看著，看著姥姥、姥爺年輕時候的樣子，她心裏想起了一個人，她心裏不禁一酸。這時宋俊年從外面走進來問顧晴天：“看什麽呢？”

顧晴天才晃過神來說：“在看影集，哪個是你？”

宋俊年接過影集，隨便翻了幾下，在一張合影裏把他自己指給顧晴天看。顧晴天看著照片，裏面的男孩穿著襯衫，背帶褲，依偎在媽媽的懷裏，旁邊還有高他很多的大男孩兒，女孩兒，宋俊年給她指著這裏的人分別是誰。顧晴天問：“那個時候你幾歲。”

宋俊年回答：“七八歲，八九歲，忘了。”

“那是年年八歲的時候，那時候還在老房子呢，房子還沒拆呢 。”只聽姥爺在旁邊說道。

如果沒有這些照片，哪有那麽多歲月可回頭，人們忙碌的都是眼巴前這點事兒，每天忙忙碌碌的身影在這城市中穿行，然後等待著歲月在他們的眼角刻下皺紋。顧晴天看著手裏的照片，看著眼前的姥爺，看著宋俊年，突然有些羨慕他，他姥爺現在還陪在他身邊，而她心裏想起的那個人……卻在她上高三的那年永遠離開了她。

人對事物的記憶可以存多久……

“顧晴天，你還記得你小時候的的事嗎？”

“我……有些記得，有些不記得，記得的很少，很少。”

“那你都記得什麽？”

“我記得……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坐在推車裏，我外公在院子裏推著我，我爸媽在蓋新房子，我記得我家附近有個小河沿，我和哥哥經常到河裏抓魚，那河的水很清，很淺，裏面有些浮躁，我記得我爸爸經常會去很遠的池塘抓泥鰍，用那種漁網，都是提前一天布置好，隔天再去收，每次收回來都是一大滿盤的泥鰍和小螃蟹……還有那種螞蝗掛到皮膚上就會出血……”

“那是你幾歲？”

“我忘記了……不到十歲吧。”

“那你還記得什麽？”

“……嗯……我很小的時候跟哥哥還有鄰居家小夥伴兒去水田地裏玩，那邊有好多好多牛，我們還在河裏游泳，我還差點被淹死。”

“你那麽笨，你不會游泳麽？”

“不會。”

“不會你還下水？”

“我也不記得了，只記得我一直在水裏掙紮，後來也不知道怎麽上的岸。”

“你可真笨，你說你要是真的被淹死了，我是不是見不到今天的顧晴天了？”

“……誰說不是呢，所以，長大後，我才發現我還挺怕水的……你呢？你都記得你小時候什麽事麽？”

“我……我記得我媽把我從爺爺奶奶家接到北京，坐飛機，那時的飛機轟隆轟隆的，我在飛機上一直哭，我到了姥爺家，那時還是在老房子，姥姥姥爺會給我過生日，我記得每次我媽媽來看我就給我買好多襯衫，我姥姥總是說我媽媽，不讓她給我買那麽多襯衫，我還喜歡沒事揪領口……我姥姥總說我。”

“你為什麽揪領口？”

“不知道，我總覺得襯衫太束縛了吧。”

“你每年過生日，都是你姥姥姥爺給您過麽，你爸爸媽媽呢？”

“他們都在國外，有空的時候才回來看我。”

“你不是有哥哥，姐姐麽，他們呢？”

“他們都跟著爸媽在國外讀書，後來爺爺奶奶過去照顧他們了。”

“他們為什麽不把你也帶過去？”

“不知道，可能當時我太小，他們也太忙，照顧不過來吧。”

“嗯……說的也是，那你是幾歲出國的呢？”

“十一、二歲的樣子，小學剛畢業。”

“那麽小？”

“嗯……顧晴天，你只記得很小的時候的事兒麽？”

“嗯……也不是……只不過後來長大了，都是一些不開心的事，不想回憶，慢慢的都忘記了，你說這人的記憶也奇怪，有時就會選擇性忘記一些事情，然後經過時間，歲月的沈澱，留下的都是那些埋在心底最深處的不願意忘掉的。”

“最不願忘掉的……人還是什麽事兒？“

“都有吧。”

“那有你現在還忘不了的人麽？”

“嗯。”

“那他一定對你很重要了。”

“嗯。”

“他是誰？”

“我外公……我是外公帶大的，他是個裁縫，小時候我經常坐在他的裁衣臺上看他做衣服，他還給我做衣服，給我做裙子。”

“那他一定對你很好很好了。”

“那當然，那可是我外公，你不也是，你姥姥姥爺對你不也很好。”

“嗯。”

“那……你有什麽難忘的人麽？”

“有。”

“我猜猜，不會是你姥姥吧。”

“嗯……她算一個。”

“什麽叫她算一個？難道還有？”

“嗯……”

“……不會是你的初戀吧，你小子，說，在國外都談了幾個女朋友，是不是讓人給甩了，至今對人家還念念不忘。”

“什麽呀，我才沒有。”

“那不是你初戀，那是誰？”

“……不告訴你……”

“什麽？不告訴我，我都告訴你了，你……快說……”

“顧晴天你的記性很差耶！”

“哼，沒辦法，年紀大了，我也發現我最近好容易忘事，你說我是不是老了？”

“你才不到三十，就覺得老，那你讓那些過了三十的人怎麽辦？”

“你個小弟弟，你才二十三，你沒到我這個年齡怎麽會知道？”

“那上了年紀的人還照樣讀書呢，人家還背古文呢，你沒看電視上演的麽，那些詩詞大會上，他們出口成章的，你呀……就是不用腦太久了，銹掉了。”

“是吧……呵呵……你們小孩子說話都這麽直接麽？”

“誰小孩子，我說的是實話，你應該多讀讀書，動動腦子，別整天就把時間放在工作上。”

“工作也要動腦子的好不好？”

“那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工作是繁瑣的，它只是短暫的停留在你的記憶力，沒有形成系統，所以很容易被忘記，而你要多讀書，多思考，增加系統的印象，慢慢才有利於你不會忘性那麽大。”

“是麽，我也讀書啊，我還會背《沁園春·雪》呢。‘啊！北國風光，千裏冰封，萬裏雪飄……’”

“靠……這個是高中課本上，你還記得？”

“你一個國外讀書的，你知道這個？”

“那有什麽難的，我姥爺教過我……那你記性也不差嘛，怎麽有些事就不記得呢？”

“什麽意思？什麽事？”

“沒什麽……”

“‘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行啊，那你還會背什麽？”

“《沁園春·長沙》”

“還有麽？”

“還有……‘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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