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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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郝運一個人去吃飯了,留顧晴天一個人在房間,顧晴天從現有的衣服堆裏挑來挑去,她是去見一個老同學,不是去相親,可是搞得自己好像更看重跟這個老同學多年之後的再見面似的,拿著衣服在鏡子面前比來比去,她不知道自己怎麽會突然在意起穿著來,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突然停下來,最後她還是選擇了一件白色翻領襯衫搭配牛仔褲,外搭一件中長款墨綠色風衣。

按照莫梨發的位置,顧晴天來到了朗悅西餐廳,見到了莫梨。在來的路上,顧晴天不下十次的問自己為什麽會答應莫梨見面,為什麽莫梨在離開了這麽長時間之後突然的聯系她,為什麽自己就在去見莫梨的路上了,而見了面之後又是怎麽樣的一個場景,顧晴天的腦子一片空白,因為她知道,即便她有一百種想象的畫面,往往真實的那一刻確實第一百零一種的樣子。是的,當顧晴天見到莫梨的時候,就是那第一百零一種樣子。莫梨不是顧晴天腦海裏想象的那種富太太的樣子,她沒有穿金戴銀,衣服也不是什麽名牌,唯一身邊的一個名牌包包,也是很多年前的款。可誰記得眼前這個女人在當年讀書時是班上最早追求名牌的人,如願嫁給富商,不是更有條件滿足她的這個追求麽,可是眼前的這個女人,雖然化了妝,但面容看上去卻是那麽的憔悴不堪。

莫梨:“嗨,晴天,這裏。”顧晴天從餐廳門口就看到莫梨在向她招手。

顧晴天:“嗨,莫梨,好久不見。”

莫梨:“好久不見,真的是好久不見,你都沒怎麽變。”莫梨激動的拉著顧晴天落座。

顧晴天:“你也是,一點兒沒變。”

莫梨:“哪有,我都是孩子媽了,臉上都好多小碎紋了,我都打上玻尿酸了,不然這細紋更多,不像你,看上去依然還是膠原蛋白那麽充足……我聽知曉說你還沒結婚吧?”

顧晴天笑笑,心裏想多年不見上來就這麽直接還真是她莫梨沒錯,然後她說:“沒有。”

這時服務生拿了菜單上來。

莫梨把菜單遞到顧晴天面前:“晴天,你看看吃點什麽,我請客,你隨便點……我說你沒結婚就對了,這不結婚不知道婚姻對一個女人的束縛有多麽的大。”

顧晴天:“你不是嫁去臺灣了麽,聽說你老公還挺有錢,應該很幸福吧,怎麽會是束縛呢?”

莫梨說:“你可不知道,當初要不是我媽,我不可能嫁去臺灣,大四快畢業的那會兒,我還想著像你跟知曉那樣找份實習工作,然後順利畢業,再找份不錯的工作挺好的,你猜後來怎麽著?”

顧晴天:“怎麽著?”

莫梨:“還真讓我找到一家不錯的實習單位,我記得當時領導對我也挺好的,我還計劃畢業後留下工作呢,可誰知道,我媽竟然在老家托在臺灣的親戚給我介紹了我現在的老公,我們當時聊得挺好的,當時的我覺得那就是愛情的樣子吧,要是真跟他好上了,我又舍不得那份工作,可是我媽跟我說,這女人啊,工作再好最後都是要嫁人的,如果這個錯過了,以後不一定能遇到這麽合適的了,後來我們就談了半年多,然後就結婚了。”

顧晴天:“阿姨說的對啊,我媽也這麽說,這過來的女人都這麽認為不是麽?女人到最後都是要嫁人的,你孩子是……”

莫梨:“兒子,三歲了,會自己拿書看,會背唐詩宋詞。”

顧晴天:“嗯……那很聰明啊,聽你這麽說那不是挺好的麽。”

莫梨:“好?哎……要是沒有他的家人,我跟我老公還有我兒子,我覺得真的挺好的,剛結婚那幾年我老公對我真的很好,平時衣服都不讓我洗,家務也不讓我做,後來我們有了兒子,我也是只管帶帶兒子,家裏的什麽事都是他在做。”

顧晴天:“那後來呢?”

莫梨:“要知道,我嫁過去之後在那邊也沒有什麽親戚朋友啥的,也就是老公跟兒子了。”

顧晴天:“你不是有親戚在那邊麽,再說了,你公公婆婆對你不好麽?”

莫梨:“那個親戚就是我們家當地的一個阿姨早年嫁過去了,跟我媽還有聯系,所以才有後來認識我老公的事,到臺灣後,我們也沒怎麽聯系了。我公公婆婆,為人都還好,都是讀過書的斯文人,但是最不省油的是我老公那個妹妹。她有個女兒比我兒子大幾歲,後來兩個孩子在一起玩,我兒子把她女兒給弄哭了,她竟然揪起我兒子打,還是我跟我老公在的時候,那她打我兒子,我能樂意麽,我就跟她吵起來了,她還說我是大陸妹,當初是沖著錢才嫁去他家的,我一聽這話,就更生氣了,還有她那個老公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也跟我吵,後來我們兩家就有了隔閡。”

顧晴天:“那您老公也在,他看見不管?”

莫梨:“他?你知道麽,我現在才發現,我最看不上他的一點就是,每當我跟他妹妹有點事,他肯定站在他妹妹那邊,要不就默不作聲。”

顧晴天:“那你公公婆婆呢。”

莫梨:“我公公肯定向著她女兒啊,說一家人應該以和為貴,我呸,明明是他女兒的問題好嗎?我兒子把她女兒弄哭了,那小孩子小,打打鬧鬧的不是很正常,我一個親媽在都還沒有說什麽呢,憑什麽她就先動手打起我兒子了,你要管孩子,不會用嘴說麽,非要動手,我當媽的能不管嗎?最後可倒好,她連句道歉話都沒有,我公公也就是表面勸了幾句,最後還是向著他女兒,我婆婆,她雖然平時對我很好,我們有時也能聊得來,但是關鍵時候她說不上話啊,你知道麽,我老公家就是有點男尊女卑的樣子,都是男人主事,女人就是在家相夫教子的那種,我婆婆沒有話語權的,即便她想幫著我說點話,也沒用的,我老公,更是如此,他是很聽他爸爸的話的,而他爸爸又向著她女兒,一家人沒有人向著我的,我受夠了,所以我離開了,帶著我兒子回來了。”

顧晴天:“你們……離婚了?”

莫梨:“沒有,他不肯。”

顧晴天:“那你這次回來是?”

莫梨:“帶我兒子一起回來的,不打算回去了。以前我幾乎每年都帶我兒子回來幾次,我兒子身體不是很好,老咳嗽,但是一回這邊就好了,一回去臺灣就犯病,所以我打算帶我兒子回來生活。”

顧晴天:“那你老公能同意麽,你公公婆婆就這麽個孫子,能舍得麽?”

莫梨:“ 我管不了那麽多了,說真的,要不是他妹妹,我還是很愛我老公的,我們一家人過的挺好的,後來跟她妹妹發生不高興的事情後,他們全家都像變了一樣,我有些呆不下去了,我也想過是不是我在家做全職太太的問題,我也想過出去找份工作做,可是我發現在那邊根本沒有我的工作機會,我又不能在家裏耗著,想想那些不開心的事,早晚會生病的,那個家我是不能回去了。”

顧晴天:“那你爸媽知道你不回去了,怎麽說。”

莫梨:“能怎麽說,讓我回去唄,我媽跟他們一夥兒的,她只能害我,不會幫我,要知道當初我嫁去臺灣,我老公家給了我媽五十萬彩禮,後來她就用這錢買了房子,然後每年,我老公還會給我媽很多錢,這讓我感覺,我媽不是在嫁女兒,是在賣女兒。”

顧晴天:“那你老公對你父母好麽?”

莫梨:“我老公人是好的,對我爸媽也好,每次我們回來,他都給我爸媽買很多禮品,沒說麽,要不是她妹妹一家,我跟我老公還是可以過的,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要離婚,他不肯,他說要走只能我走,把兒子給他留下,憑什麽,我辛辛苦苦懷胎十月生的兒子,怎麽可能給他,想得美,他就是自私,我到現在才發現他那麽自私,我媽媽也是,她就是向著我老公,巴不得我能帶著兒子回去。可是誰能理解我呢,我一個人無依無靠,在那邊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受委屈的時候都沒有個人幫我說話,我兒子還那麽小,身體又不好,只有回這邊身體才能緩和些。”

顧晴天:“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麽?”

莫梨:“我想好了,我把兒子先放我媽那帶著,我呢,老家又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就想著到北京來看看,北京的機會多,這不前幾天跟知曉聯系上,知道你也在北京麽,就想著你身邊有沒有認識的律師朋友,幫我看看我這離婚該怎麽辦。”

顧晴天:“你真要離婚啊?”

莫梨:“離啊,幹嘛不離,我回來生活,不回去了。”

顧晴天:“那你現在沒有穩定的工作和收入,你老公也沒有什麽生活作風問題,他也不肯離,這真要到離的份上,這孩子歸你可能性很小吧?”

莫梨:“所以啊,我就請你幫我看看有沒有可靠的律師,孩子我肯定不會給他的。好不好,晴天,你幫我看看。”

顧晴天:“我們公司倒是有法務,但是我平時的工作也只是跑跑門店,做市場這塊,雖然有合同之類的問題會接觸,但是找律師倒談不上,回頭我可以幫你問問法務有沒有認識的律師,可是他們也是在上海啊,遠水救不了近火啊。”

莫梨:“那你幫我問問他們有沒有北京認識的朋友之類做律師的,他們做法務、律師這行的,應該客戶遍天下,不可能沒有認識的朋友同行在北京吧。”

顧晴天腦袋上突然出現的三道杠,她想,客戶遍天下,朋友同行,也不是她顧晴天能接觸到的啊,跟她有什麽關系,再說了,公司法務她都不特熟,還是托人才能試著看看,這怎麽還越整越遠了,弄的好像她身邊就非得有個現成的律師可以幫你莫梨似的,那是一句話能辦妥的事兒麽?

顧晴天想想說:“你可以直接找律所啊,可是不管怎樣,你得先有份工作,穩定的收入,將來能養的了你兒子不是麽?”

莫梨:“你說的對,我也知道,可晴天,你也知道,我從畢業後嫁去臺灣就沒有工作過,我感覺我已經跟這社會脫節了,我不在的這些年,大陸變化太大了,現在哪個公司招人,不都是大學應屆生,就是到了我們這個年紀也是有工作經驗的,我呢,不是應屆生,也沒有工作經驗,我來北京半個月了,也投了些簡歷,可是都沒有人聯系我,晴天……知曉回老家了,同學當中,如今只有你能幫我了。”

顧晴天:“知道了,行,我會幫您留意的,能幫你的,我肯定是會幫你的,誰讓咱們同學一場呢。”

莫梨:“你真好,還是像以前上學時那樣,一點都沒有變。”

顧晴天心理想,上學時那樣,我們上學的時候,誰還記得我們當初讀書是什麽樣,真好,好在哪裏?那裏有太多不願回首的過去,那時的好,那時的善,誰真的記得那份淳樸,而如今的善和好又夾雜著多少成人世界的人情和冷暖。

顧晴天並沒有因為莫梨現在的處境而同情她,莫梨的現狀也不至於可憐到請顧晴天吃飯還要勒緊褲腰帶的地步,莫梨有錢,以她這麽些年在臺灣的積累,她自然會給自己留一手,只不過現狀不允許她再大手大腳,但是請顧晴天吃飯,既然開口求人辦事,畢竟這面子上還是要過得去的。朗悅西餐,是城北數一數二的豪華餐廳了,想必以前莫梨的老公也會帶她來吧,畢竟他們在北京也是有生意的人。而就在顧晴天和莫梨用好餐要離開的時候,顧晴天卻在門口大堂看到了阿坤和他幾個朋友,就是前一天在酒吧,郝運認識的那個阿坤。

阿坤,全名郎明坤,朋友都管它叫阿坤,或者坤哥。阿坤見到顧晴天一下就認出了她,還上前跟顧晴天打起招呼來。

阿坤:“你是那個,昨晚,那個,晴天,這麽巧,你在這吃飯?”

顧晴天起初還沒有反應過來,她站起身回道:“阿坤,哦,不,坤哥,是的,我跟朋友來這吃飯,您這……”

阿坤:“你這是吃好了要走?”

顧晴天:“是啊,坤哥跟朋友也是過來吃飯的?”

阿坤:“對,見個朋友,晴天也喜歡到這裏吃飯?”

顧晴天:“啊?是朋友帶我來的,我也是第一次來。”

阿坤:“這樣啊,這餐廳是我跟朋友合開的,如果晴天喜歡,可以常來哦,我給您打折哦。”

顧晴天:“是麽,這麽巧,沒想到坤哥,不僅搞旅游,還開了這麽高級的餐廳啊,哦,不,應該叫您朗總才對。”

阿坤:“什麽朗總,別那麽見外麽,還叫我阿坤,或者坤哥就好了。餐廳就是朋友開的,我只是投了點資罷了。那……我還有個局,就……”

顧晴天笑了笑:“那成,那就不耽誤您跟朋友了,您忙。”

阿坤:“好的,晴天,有時間常來哦,給您打折哦。”

顧晴天笑著回應:“那先謝謝坤哥了。”

這時莫梨剛從衛生間回來,就問顧晴天:“那個人是誰啊,看上去很有錢的樣子。”

顧晴天:“公司同事的一個朋友。”

莫梨:“同事的一個朋友,跟你很熟麽,看他很有錢的樣子,對你還挺客氣的。”

顧晴天:“不熟。”

出餐廳時,天空已經下起了小雨,顧晴天上了出租車,周日夜晚九點多,馬路上依然還有很多的車輛,望著這雨夜的京城,想著剛剛吃飯時莫梨跟她的傾述。在同學們看來,莫梨身為一個女孩子,畢業後就嫁去了臺灣,且對方還是個所謂的有錢人,她從此不用煩惱工作,不用面對在異鄉租房子的問題,不用面對漂泊在外生活瑣碎帶來的壓力,可以過上衣食無憂的全職太太生活,是多少女孩子羨慕的事情,可實際呢,有多少人在各自的生活中書寫著自己的故事,故事裏的酸與甜,悲與難,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當他們有一天願意把傷口扒開給你看時,我們都不能做再往傷口上撒鹽的人,即便你不是那治愈傷口的藥,但起碼他們還願意讓你成為他們的止痛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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