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全消沈了幾天, 終於在第四?天早晨推開了房門。

趙姥姥見到?白?了大片頭發的兒子，心疼的很，卻也松了一口氣, 語重心長道：“德全，聽娘一句，她進去對咱們家是福不是禍, 都說爹慫慫一個, 娘慫慫一窩，道理都是一樣?的, 你知道當年?我為啥逼著你把陽陽送去部隊嗎？”

趙德全呆滯地擡起頭看著趙姥姥, 半晌，訥訥道：“你不是覺得陽陽跟著他二?叔有前途嗎？”

當年?他想?送陽陽進面粉廠，那是個鐵飯碗, 關系都找好了，結果被趙姥姥阻止，打了一通電話, 叫部隊裏的二?弟派人過來帶走了陽陽，而陽陽第一年?回來時, 哀求不想?去了, 他和高麗都心疼的不行，可拗不過母親, 最後還是把人送回了部隊，這一晃眼三年?過去了, 現在聽見母親這麽問，他還真的有些茫然。

趙姥姥：“是因為我發現他偷摸拿你舅叔的撫恤金, 明明小時候他多像你，老實, 勤快，後面被高麗教?唆的奸猾，我不能看著咱們老趙家的子孫長歪，才叫你二?弟托關系走後門塞進部隊，想?讓他離開了高麗，好好改一改身上的毛病。”

趙德全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一時間眼中流露出了痛苦和懊惱，“怪我，要是我早點發現她是這樣?的人就好了。”

趙姥姥搖搖頭，安慰道：“都說燈下黑，她又是個嘴甜心毒的，你發現不了也正常，要說起來，也怪我，當初發現了她那些事，卻沒第一時間狠下心，導致後面又鬧出這麽多事情。”

“媽，跟你沒關系，你那是心軟。”趙德全知道母親看似嚴厲其實心軟，對小輩總是存了一絲善意?，這整個村子，哪個當媳婦的能有高麗輕松，可偏偏高麗自己不知足。

趙姥姥：“咱們娘倆今天索性?也把話都說敞亮了，她現在人進去了也好，沒釀成什麽大禍，也不至於等到?以後我死了沒臉見到?你爹你妹，而且少了這個攪家精，後面哪怕你自己一個人辛苦點，這個家也能撐起來，總比因為她，把咱們老趙家弄得烏煙瘴氣強，聽娘的話，今天過後，日子好好過，果果還小，她沒了那個娘，可還有你這個爹，你可不能倒下去，聽到?沒？”

趙德全聽著母親的寬慰，心裏頭那點子擰巴，到?底解開了一些，可一想?到?現在家裏面的狀況，他又愁眉苦臉起來，“錢都被高麗掏空了，陽陽過年?回來可咋跟他說他娘的事情？”

趙姥姥擡手拍在他胳膊上，虎著臉說：“不就是果果下學?期的學?費嗎？我出，至於別的，家裏現在又不是沒有糧面了，餓不死你，你還有啥發愁的，而且大隊過年?也要重新給?你發糧食，現在少了一個人吃飯，可以勻一些出去賣了，換成錢，至於陽陽，實話實說，他現在不小了，也能明辨是非了。”

趙德全沈默了片刻，重重點頭，“行！”

這時，一道怯生生的聲音傳來，“爸，奶……”

倆人看過去，趙果可憐兮兮站在那，小臉上滿是淚痕，一雙眼睛紅彤彤的，顯然是剛剛哭過。

趙德全心裏頭一酸，走過去抱起女兒，自責地說：“果果不難過了，爸在，爸給?你煮雞蛋吃。”

趙姥姥看著父女倆的背影，常常舒了一口氣。

只要趙德全振作起來，一切都不算太壞。

夏桃站在門外?，將方才的一切都看在眼底，望著姥姥憔悴消瘦的面容，心裏頭很不是滋味。

她對這個世界的歸屬感不深，情感的牽絆也只有老太太，可老太太不同，這兒就是她的家，家裏面都是她的親人，如今把高麗這塊爛肉挖出去，勢必會流血留疤，而現在，老太太一邊照顧著她的情緒，一邊又要支撐起這個破碎的家，安撫兒子孫女的情緒，所以才會短時間內清瘦了這麽多。

夏桃明白?，自己不能那麽自私，把姥姥霸占在自己身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揚起笑容，大步走進去，“姥，小宋同志在山上抓了只野雞，我拿過來了，你看看咋做，給?我大舅補一補。”

她做不到?原諒趙德全，卻也可以學?會假裝相安無事。

當天晚上，夏桃燒了洗腳水，給?姥姥泡腳。

她一邊為姥姥捏著小腿，一邊隨意?地開口：“姥，要不明天你搬回去陪大舅跟果果吧。”

趙姥姥楞了下，看著坐在小凳子上的少女，燈光落在少女好看的眉眼，讓趙姥姥越發憐惜，“小桃子，你告訴姥姥，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什麽？”

趙姥姥懷疑是有外?人閑言碎語，影響到?了小桃子，才叫她說出這些話。

夏桃聞言笑著擡眸，嘟起嘴撒嬌：“姥，你別亂猜，沒人說什麽，我只是心疼姥姥，不想?你每天那麽辛苦來回跑。”

趙姥姥：“我辛苦什麽，往常不也是五點就起來了，沒事的，姥姥不辛苦，你別瞎擔心。”

“其實不單單是這個原因。”夏桃抿了下唇，說：“大舅現在一個人帶果果總歸是不太方便，而且他不是接了活，每天要抽出半天去香林村，回來都很晚了，總不能還叫他自己回來做飯吧，當然，姥姥你能每天做完飯再回來，可現在果果經常半夜哭醒，得有人經常陪著，不然很容易出事情，你回去住，也能帶著果果，好叫她快點好起來。”

趙姥姥眉心皺起，果果現在確實是個事情，要是不好好引導，指不定?未來會恨自己爹，也會恨夏桃叫她沒了媽，可夏桃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裏，她又放心不下。

夏桃看出了趙姥姥的顧慮，笑著說：“其實，我有一件事想?告訴您。”

趙姥姥問：“什麽事情？”

夏桃：“我打算跟小宋同志後天去領證，到?時候有他陪著我，您就放心吧！”

趙姥姥驚了，“後天？你這丫頭，怎麽定?的這麽急？小宋同志那邊咋說，他這孩子多穩重的人，怎麽不聲不響就答應了？”

夏桃心虛，人家小宋同志也不知道呢，還得明天我去通知。

不過，她不能叫老太太知道，睜著眼胡謅：“哎呀，我倆情投意?合，早點領證早好，他能說啥，肯定?是都聽我的，他本?來想?見你時說的，不過我想?著這也不算啥大事，等到?時候領完再說也一樣?啦。”

“什麽不是大事，你這臭丫頭，還情投意?合，你咋就那麽喜歡他啊？”老太太一巴掌拍在夏桃後背，氣得只點她的腦門，“才想?誇你懂事孝順，結果就給?我憋這麽個大響炮，你明天叫小宋過來，有些事情我得好好問問他！”

大約在老太太眼中，夏桃就像是長了一顆戀愛腦，這才確定?關系，就著急忙慌要嫁給?別人了，雖說這人也是她老人家看中的，可這速度也太快了點，飆車一樣?，叫她有點接受不了。

“行行行，您快別擡腿，這腳再泡一會。”

老太太沒好氣地白?她，“泡什麽啊，我得去翻翻黃歷。”

這倆年?輕人啥也不懂，一拍腦門就定?了後天，也不知道後天是不是好日子，適不適合領證。

夏桃：“哪用您起來，我這就把黃歷給?您抱來。”說著就往掛黃歷的地方跑，小芝麻糊也跟著一起，一大一小，都狗腿的很。

老太太翻著黃歷，就著油燈，仔細看著上面的字，半晌才擡起頭，不鹹不淡道：“日子還行，但是太急了，春曉都提前一個月準備，現在還沒弄好，你這還是往後挪一挪，等把該采買的買好，辦了酒，再去領證。”

村裏頭都是習慣先辦酒再領證，哪怕現在儀式簡單，但是該有過場還是要有，不然對男女方都不尊重。

夏桃剛才也是腦子一熱說出的要後天領證，現在被老太太這麽一說，也明白?，自己剛才太急了，可話都說出去了，她也不想?改，主要是，在老太太翻看黃歷的時候，她自己也衡量了一番利弊，顯然現在跟宋知微領證，利大於弊。

恢覆高考是一九七七年?十月，現在已經是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底了，留給?她覆習的時間不足兩年?，聽起來好像時間還很充足，但實際上，真正覆習起來，她發現自己有太多不會的，不管是原身還是自己，都脫離讀書環境太久了，要想?重新把知識塞進腦子裏，就得早早打造一個良好的讀書環境。

她前面那段時間，被外?界幹擾太多，心一直靜不下來，而要是跟宋知微住在一起後，以小宋同志的自律直覺，也能帶動她念書，想?一想?，就很不錯。

當然，還有一點，她實在不想?小宋同志回到?知青點居住了，他那悶性?子，被欺負了也不知道反抗，只會自己emo，那天的事情，她後知後覺，感覺出小宋同志的心理狀態，有點子不太對勁，怎麽說呢，看起來很堅強，實際上很脆弱，需要人好好呵護。

大概是曾經淋過雨，她現在看到?被排擠霸淩的人，就想?為他撐起一把傘。

她不清楚，宋知微曾經的過往發生過什麽，她只是希望，起碼在未來的時間，他能開朗，輕松一些。

所以，當第二?天，她跑到?了山間木屋，把人堵在了桌前，一字一句道：“小宋同志，接下來要拜托你一件事情，不知道可不可以？”

宋知微有些莫名，但看著嚴肅臉的夏桃，還是點頭：“可以，你說。”

夏桃：“我想?請你在明天上午八點，跟我一起去領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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