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啟明舜遇害的消息傳進了將軍府，原本的喜事變成喪事。

傅紅雪帶葉開來的時候，這裏已沒有半點喜事的氣氛，紅綢與喜字皆已撤下，裏裏外外掛上了白飾，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哀戚之色。

“你們怎麽過來了？”

花青鳶正幫著管家打理啟明舜的身後事，乍一看見兩人不禁意外，她派遣家丁去林中小屋送信，就是通知他們訂婚大典取消，免得他們白跑一趟，沒想到，這兄弟二人還是來了。

“啟淩風幫過我，現在他父親出了事，我怎麽能不聞不問？”

傅紅雪原本在家裏教葉開滅絕十字刀法，若非啟府家丁上門送信，他甚至忘記今日是啟、花的訂婚大典，更不會知道啟明舜遭逢不測的消息。

畢竟死的是啟淩風的父親，之前葉開被人擄走，啟淩風同他四處奔波，盡心盡力，這份人情，傅紅雪默默記在心裏，他可以不喝一杯喜酒，但如今啟家遭逢巨變，於情於理，他都必須親自來一趟。

花青鳶知傅紅雪的性格，於是不再多說什麽，引領兩個人步進靈堂。

靈堂中不見棺槨，只有一張靈臺，上面擺放著一道牌位，一把青霜劍，與香燭等祭拜之物。

啟淩風默然跪在案前，他的臉上已不見哀慟之色，情緒冷靜的出奇，至親遭人殺害，兇手還沒有繩之以法，需要他做的事還有很多，他絕不能沈浸在悲傷中頹廢不前。

虎父無犬子，將門無懦夫，這話用在啟淩風的身上在合適不過。

傅紅雪自幼背負殺父之仇的擔子，對啟淩風內心的悲與恨感同身受，過去單手按住他的肩膀，沈聲說道，“我不知道這時還能說什麽，但人死不能覆生，你……節哀吧，如果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傅紅雪義不容辭。”

啟淩風精神一振，這樣的時候，支持的話對他來說尤為重要。

傅紅雪並未久留在此，與葉開上過三柱香之後，隨即提出告辭，啟淩風讓管家代自己送兩人。

傅紅雪邊走邊向管家詢問道，“怎麽不見啟大將軍的棺槨？難道，這麽快就下葬了麽？”

管家黯然搖頭，長長一嘆，對他說起其中原由……

原來，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將軍府門聲頻響，家丁開門一看，竟是啟明舜的親信陳豐，當時陳豐身受內傷，全憑一份強大的意志力支撐他著回來，看見啟淩風，撲通一下跪在他面前，痛哭著道出啟大將軍在清風坡遭刺客圍殺、重傷落水的消息。

啟淩風聽聞噩耗，如遭五雷轟頂，火速帶領人趕到清風坡，眾人在河裏打撈半日，始終一無所獲，只找到了啟明舜的佩劍，大家嘴上不敢對啟淩風明言，心中卻有個共同的答案，遺體必是沈沒或漂至其它地方去了。

傅紅雪深思不語，他總覺得有諸多疑點，但又如霧裏看花，理不出什麽頭緒。

離開愁雲慘淡的將軍府，一直保持安靜的葉開終於開口，對傅紅雪說道，“哥哥，你能帶我去娘住的地方看看嗎？”

這是他第一次提出想要探知母親的事情，傅紅雪知道，啟家的變故帶給葉開很大的觸動。

無間地獄——

這裏多日不曾住人，早已蠟炬成灰，石門闔上的一剎，視線頓時陷入到一片漆黑中，葉開自幼懼黑，手牢牢抓著傅紅雪的手臂不肯松開。

傅紅雪察覺到葉開的緊張，溫聲安撫著他，伸手向石門一側的墻壁上摸索一陣，摸到一個淺淺的凹槽，裏面放著火折子和蠟燭。

有了火光，葉開情緒稍安，傅紅雪一只手拿著燈燭，一只手攜著葉開的手，穿過一段不算長的通道，進了大廳，亦將廳中的幾盞燈逐一點亮。

葉開站在門口好奇地往大廳裏東瞧西看，他沒有想到，山洞的內部竟是這般的模樣，驀然間，腦海中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與眼前的情景交疊融合：

一個身著黑衣的女人，手裏拿著一條鞭子，不停地抽打一個跪在地上的人，那個人背對著他，他看不見那個人的面容，只看到鞭子一下接一下地落在那個人的背脊上，挨打的是別人，卻讓他覺得說不出的難過，心臟像被什麽攫住一樣的疼痛……

“葉開……葉開？你怎麽哭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傅紅雪回過身，見葉開怔怔倚在門處，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裏，淚光閃動，他不由緊張地詢問道。

葉開摸向自己的臉，手指觸及到濕意，他有些驚訝，似乎沒有察覺到，自己已是滿臉的淚水。

“沒有。”他搖搖頭，淚眼朦朧的望向傅紅雪，說道，“哥哥，我們回去吧，我不想待在這兒了。”

傅紅雪不解地道，“為什麽？你不是想來娘住的地方嗎？怎麽剛來了又要走？不想再四處看一看嗎？”

葉開也說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為誰而難過，為誰而心痛，他只是一味地搖著頭，再三強調自己不喜歡這裏，就是想要回家。

傅紅雪縱然滿腹疑惑，但也沒有多問，點頭答應帶葉開回去，自從發生那件事之後，他每時每刻處在對葉開的愧疚中，自覺沒資格違背葉開的任何要求。

不過，上天卻沒有傅紅雪那樣的順從，偏偏在此時降下大雨，攔住他們的去路。

雨幕如傾。

傅紅雪與葉開站在石門處，看著眼前聲勢浩大的雨景，一時間無言以對。

秋季本就是多雨之季，眼看雨勢越演越烈，一時半刻不會停歇，到底該怎麽回去，這成了擺在傅紅雪面前的一大難題。

所幸，葉開天性善解人意，雖然現在沒有大人的心智，但也十分的懂事，不忍讓自己的哥哥為難，未用傅紅雪多費口舌，即主動提出來，先在這裏住一晚。

傅紅雪大喜，心裏不禁一寬，欣慰地想道：葉開果然還是體貼自己的。

在百卉谷的幾日，傅紅雪與葉開入鄉隨俗，都養成早睡早起的習慣，回來之後也不例外，日落之時，兩人便準備休息了。

傅紅雪照料葉開上床，幫他脫去外衣，蓋好了被子，這才回到自己的房間，剛要躺下就寢，就發現門口有條影子在徘徊，他不看也知道是葉開，正想叫他，只穿一身褻衣的葉開就抱著枕頭進來了。

傅紅雪坐起身來，詫異地問道，“葉開，你怎麽還不睡覺？”

“哥哥，我能和你一起睡麽？我、我不敢一個人睡……”

傅紅雪啞然失笑，既好笑又無奈，若換作是從前，這副模樣的葉開，是萬萬見不到的吧？他欣然應允，向床的外側移了一些，讓葉開睡在裏面，以防某人睡覺的時候不安分，半夜再把自己摔到床下去。

另一邊，啟淩風則沒有他們這樣悠閑，父親啟明舜身居要職，驟然遇害離世，受影響的不單單是將軍府，他沒有太多悲傷的時間，即要進宮一趟，向皇帝稟明此事，交代各項事由，回到將軍府後，亦是顧不上喝上一杯茶，又要忙於整理父親的遺物。

夜已深。

月朗星稀，萬籟俱寂。

花青鳶待到所有人都睡下，換上一身夜行衣，潛進了啟明舜的書房。

白日她陪著啟淩風整理遺物的時候，偶然發現書架上有一本厚厚的書不能移動，她轉瞬既已心中了然，那多半是啟明舜設下的機關，但觀察啟淩風的反應，似乎毫不知情，可見連他也不知道這個秘密，那她自然也閉口不提。

誠如花青鳶所料，那本無法移動的書正是暗格的機關，打開後，裏面放著兩件東西，一個印花的錦盒，一張疊的四四方方的明黃色錦緞。

明黃乃是皇家禦用的專屬之色，又藏得如此隱秘，她立刻就猜出是何物，展開一看，果不其然，正是她一直設法尋找的皇宮布局圖！

她忙將皇宮布局圖收入自己的囊中，又好奇地打開了那個印花錦盒，卻令她大失所望，那不過是一支普普通通的發釵而已，並非什麽珍奇異寶，她掃興地蓋上錦盒，將一切恢覆原樣，悄悄離開了書房。

綠草如茵，落英繽紛，正是山花爛漫時。

傅紅雪看到一個女子站在樹下，一襲脫塵的白衣，梳著流雲髻，配以白色羽飾，那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妻子明月心。

心兒……

傅紅雪走上前，開口叫她的名字，明月心含笑投入他的懷抱，他伸手環住對方，心裏竟覺得悵然若失，似乎不是自己所期待的那樣，可是當他放開對方，明月心卻變成了葉開，對方的笑容比明月心更清晰，更燦爛。

傅紅雪大驚，驀地情景又是一轉，綠蔭草地變成了無間地獄，他驚駭地發現，他們竟然已到了床上，兩個人不著寸縷，葉開躺在他的下面，在石室晦暗的光線中，傅紅雪仍然能看到對方的面色緋紅，朝他流露出那種不知是痛苦還是愉悅的神情。

是誰的肢體交纏，誰的氣息交錯？又是誰的記憶交融？

時光仿佛在倒流，不堪回首的一幕覆在重新上演，又回到了葉開中了藥的那個時候，他一次次地侵入自己親弟弟的身體，看到那一雙清澈的瞳孔因他而沾染情色，蘊載迷離，房間裏不斷交織著零碎的喘息與痛苦的哭泣……

這是怎麽了？他又一次在玷汙葉開，玷汙自己的親人麽？

不！這不是，這不是他希望的！

傅紅雪想要停下來，想要退出葉開的體內，然而，這具身體仿佛不是他的一樣，根本不服從他的意識，仍在無休無止的占有著葉開。

肉體在體驗著詭異的快意，靈魂卻在承受著煉獄般的煎熬與折磨，這種極端而巨大的反差，猶如冰火兩重天，幾乎快要把傅紅雪逼至崩潰。

不，他不想變成這樣，葉開是他的弟弟，他們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傅紅雪從夢中驚醒過來，睜大一雙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帶著顫音，頭上更是冷汗淋漓。

床前無月光，只有一盞殘燈，明明暗暗，未滅將滅，仍自泛著橘黃的微光，照映著石室裏的景物，傅紅雪呆滯片刻，慢慢反應過來。

原來，剛剛是做夢……

他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拭去額頭上的汗水，下一刻，卻又猛地繃緊身體，因為他看見，夢中的人此刻正與自己近在咫尺。

葉開側臥傅紅雪的身旁，滿臉毫無設防的表情，睡得極為安穩香甜，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對方清淺溫熱的鼻息噴薄在自己的臉上。

傅紅雪顯然已忘記臨睡前的事情，看到葉開的面容，腦海裏自動浮現出另一番畫面，他混亂地將夢裏的場景與現實銜接在一起，直駭得他面色灰白，整個人跳了起來，下意識地想逃跑，結果卻讓被子縛住雙腿，連人帶被一起狼狽地滾下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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