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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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東北角忽然火光閃現,黑霧沖天,騰騰地直外冒。因為房子用的是洋泥木梁,此時吹的又是東南風,火仗風勢,蔓延極快,幾乎就是個勢不可擋的架勢,火舌一路舔舐竄起,很快就把整個東北角都包裹進一個蓬勃湧動的火籠之中。

靳青河先是嚇了一跳,待走到窗邊俯身往外望,才發現這怪事竟然還不獨此一家,整個柳州城一半都陷在火海裏了!

這是怎麽一回事?靳青河大駭,天氣幹燥,幾家起火,牽連萬家嗎?他記得當初看地理雜志時似乎有見過這麽一個說法。這次柳州損失慘重了!

然而他馬上想到,這不正是個逃走的好時機嗎?神不知鬼不覺,完全不會留下把柄的天然火。此時路上必然人仰馬翻,混亂一片,就是年瑾玉發現他不見了,出外尋找,他也可以跟著驚慌失措的人流一起湧出柳州城!

——然而靳青河沒料到的是,也正是這一場傾城大火,年瑾玉提前回來了!

年瑾玉出門時,路上遇見個敲銅鑼的更夫,一口接一口地喊著“天幹物燥,小心火燭。”他心裏就惴惴的,總不得踏實。待到了舞廳,喝了點洋酒,心裏才有了些醺醺然。他原計劃是十點時候回去的,然而那迪斯科才跳一半,右眼皮竟是跳得比他的胳膊腿腳還起勁。他因為總記掛著家裏有個大哥,玩也不能盡興。便幹脆提前回了家。

汽車一路往回開,夜晚安靜的街巷忽然迎面慌亂跑過去幾個人,有人在高喊著走水了。年瑾玉這下子更是惶惶不安了。等到汽車開近自家大宅子,他遠遠的便看見小洋樓上那一簇忽高忽低的火焰,胸口裏一點微薄的酒氣瞬間全給蒸幹。他第一時間就想到,大哥還在房子裏呢!

這時候他也顧不上其他了,車子還沒熄火,就推開車門一跳,往小院飛跑。司機哎喲一聲,前方大火燒得撲哧亂竄,這位小少爺瞎跑什麽啊!

小洋樓前火光紅亮,地面一片猩紅的光芒,樓上燒得劈啪響,不時有灰燼火星砸落下來。前院裏人聲鼎沸,仆人們提著水桶,來來回回,都被熏得花臉貓似的滑稽。

年瑾玉迎面沖來,一眼就叼住了負責守夜守門的老奴,逮住就問道:“劉叔,怎麽會走水的?大哥出來了嗎?”

年近花甲的劉叔被他兇惡的表情駭了一跳,忙答道:“不,不知道,突然就冒了那麽大的煙,我一直在門口守夜,沒看見誰出來。”

年瑾玉心底一沈,推開他就要往小洋樓裏跑,劉叔連忙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小少爺,你要幹什麽?這哪能進去,上邊都要塌啦!”

年瑾玉回身一甩手臂,厲聲喝道:“放手!”

劉叔這下拉得更用力了。他是看著這位公子哥長大的,深知對方的斤兩和能耐。嬌生慣養,手無縛雞之力的幺兒能去救人?恐怕只是平白無故搭上一條性命罷了!

劉叔呼喝過來兩個年輕下人,兩個下人一起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將小瘋子似的年瑾玉死拽活拽的往邊上扯去。

“小少爺,老爺夫人出門時要老奴照顧好你,老奴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去送死?你命精貴,損傷不得。你在這等著,老奴讓幾個小子進去給你找!”

說話間,小洋樓東北角上突然一陣轟響,一整塊還燃燒著的窗戶“嘭”地一聲高空墜落,在地上碎成片片。那火苗還在吭哧著往外燒。

這一幕讓年瑾玉睚眥欲裂!他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聲“大哥”,開始瘋了似的掙紮起來。兩個身強力壯的仆人竟一時差點被他掙脫了去,忙反鎖了他的手臂將他按下。

——而另一邊,蒺藜河中,靳青河才鉆出水面,忍著冰寒哆哆嗦嗦地喘了口氣,便遙遙聽見年瑾玉在樓下尖聲喊著自己的名字,嚇得差點傷腿抽筋沈了回去。他趕忙深吸一口氣,立即潛進水底。因為火勢太大,仆人們取水取現成,都往蒺藜河上跑,所以他也不敢冒出來,只能憋著氣在水底手腳並用地往城門方向劃去。

水面火光通明,水底黑燈瞎火,靳青河也辯不得環境了,只一鼓作氣往前蛙行,心裏暗恨年瑾玉來得及時。

岸上,年瑾玉正因為被架在安全區域不得近前而氣得直跺腳,眼淚一串一串泉湧似的往外冒。他拿出主人的脾氣威逼利誘責罵,奈何劉叔奉命辦事,十分固執,他自己那點小力氣又根本掙脫不得兩個仆人的轄制。眼看著關著大哥的那間房間的窗戶火苗亂竄,火星四濺,墻體被燒得焦黑,他的心痛得仿佛被放進油鍋裏炙烤,他覺得自己快要窒息而死了!

大哥還在裏面,大哥現在得有多疼多害怕啊,為什麽自己卻在這裏茍安?

他不願意這樣,哪怕跟大哥抱在一塊兒死掉也是好的啊!

幾個仆人心驚膽戰,躲躲閃閃地跑進小洋樓,不一會便出來了,似乎沒找著,又進去了,反反覆覆。年瑾玉在一旁看著,恨得牙齦都咬出了血!

混蛋,混蛋!這麽膽小怕事,幹脆全滾開,讓他自己進去啊!

等到後半夜,火勢變得兇險萬分,二樓的火力積蓄到了極點,甚至發生了一起短促的大爆炸,那摧枯拉朽的破壞力,真正是造物主的憤怒,這下更是誰也不敢進去。

年瑾玉被強行箍在一邊,不允許參加救險。他眼睜睜地看著二樓東北角變成黑糊糊一片,房子支架暴露在外,而火勢猙獰依舊。他的嗓子已經喊啞了,只剩下眼淚還在不要命地往下流淌,氣息都弱了,只是茫然地輕聲重覆著:“大哥……大哥……”

他想,都怪他把大哥騙過來,都怪他把大哥反鎖在房間裏,都怪他。如果今晚他沒有出去,還像之前那樣跟大哥一起蓋被子就好了。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絕望了。

直到天際發白,旭日初升,燒了一夜的大火似乎總算盡興,慢慢弱了下來。整幢豪華精致的小洋樓此時只剩下一片斷壁殘垣,支離破碎。舉目望去,整個柳州城亦是千瘡百孔,滿目瘡痍,許多庭院洋樓,宗廟園林皆已盡焚毀於大火之中。滿城都是淒慘的呻吟和痛哭。還有多處的火勢仍在搶救。

亂世,天災,人禍,不得安生。

劉叔望著這麽副慘狀,微微嘆了口氣。這時候就不用擔心少爺的安全了。年瑾玉有氣無力地掙了掙,便掙脫出來。他腿軟似的踉蹌了一下,劉叔想要去攙扶他,卻被他頭也不回地打開。

劉叔還是不放心:“少爺,現在怕還不好進去,老奴擔心房子的骨架都燒斷了,早晚要塌!你不為自己想,也為夫人想想。”

年瑾玉充耳不聞,搖搖晃晃地走出幾步,步履維艱地摸索著找到了小洋樓面目全非的入口,鉆了進去。

當初貪圖華麗,挑的是鑲金鍍銀的銅樓梯,如今經過一夜炙烤,那華麗早已盡數剝落,一條摩登洋梯活活燒成了一段火炭路。一段考驗和折磨。

然而沒有選擇,因為走樓梯是抵達二樓的最快方法。他現在只想找回大哥,哪怕見上一面也是好的。

房間裏一團烏煙瘴氣,墻壁索黑,玻璃破碎,家具散亂殘缺,空氣裏充斥著濃重的燒焦味,能將人活活窒息死。

年瑾玉失魂落魄地環顧了四周一圈,末了神情木然地走到一處尚算幹凈的地方坐了下來。

他怔怔地盯著地上的一點看,眼睛卻是幹涸得流不出淚來,腦子裏也是空蕩蕩的。

他想到自己也許是樂極生悲了,昨天還在嘲笑陸冬青死於非命,現在倒好,輪到他了。生不如死,還不如像陸冬青那樣幹脆也死掉的好呢!

年瑾玉抹了一把眼睛,神情頹然地跪到地上開始翻找。那些燒得焦黑的家具碎片還在往外騰騰冒著濃煙,但他似乎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只像只小狗刨土似的拼命地往下刨往下挖。這邊沒找著,就爬到另一堆繼續找,一直找。

可是翻遍了整個房間,他還是一無所獲。人死尚有灰燼,不能一無所有啊!

他怔楞楞地看著自己沾滿烏黑黏稠灰土,被燙得腫脹的手指,視線慢慢一轉,釘在另一側樓下的小河上。

他心力憔悴,手掌刺痛,然而忽然生出的念頭使他咬牙憋著一口氣,扶著墻壁站起身。他慢慢走到窗前,扶著窗欞往下望。那麽高的樓,那麽深的河,可能嗎?突然發生的大火,倉促下的逃命,可能嗎?

年瑾玉的心裏模模糊糊的,升起了一絲渺茫的希望。

而另一處,護城河河邊上,沈出雲面無表情地擰好魚線轉輪,架起竿架,一拋魚勾,開始釣魚。

79、願者上鉤

濟南的5月,風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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