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巖和葉錦成次日一大早就告別盧禹，登上了南下的列車。

他們要去千裏之外的徽江省，考察一套某個國營大廠出讓的汽車生產平臺。這個廠的副總過去和葉錦成是大學同學，私下裏也有著很深的交情，雙方已經在電話裏進行了初步的溝通，然後議定了這次見面。

當然，馳風廠要引進一套像模像樣的汽車生產線，可不單單是因為葉錦成和那位副總的關系好，而是盧禹拍板拿的主意。既然他改弦易轍要打造魔毯神車，以馳風廠現有的設備和技術條件就差的太多了，有很多環節和架構都要從新組建、從頭做起。

盡管王予為那邊還沒聯系上，這並不影響盧禹雙管齊下的籌劃，先委派葉錦成和盧巖過去接個頭，把系統細致的準備工作做在前面也是很有必要的。實際上，那家企業出讓的這套平臺沒啥技術含量，好聽點說是比較成熟穩定；客觀點說就是比較老舊了，執行的很多標準還停留在十年前……只不過，這剛好是盧禹想要的。

因為魔毯神車不需要內燃機、變速箱、傳動等關鍵部件的組裝，所以即便真到了以後投產的時候，生產工藝和指標也不會有多高端覆雜，在盧禹一個人就把“核心技術”全都搞定的前提下，剩餘應該側重的反而是較為普通的沖壓、焊裝、塗裝、總裝等幾個步驟了。

徽江省那家車企幾年前還處於生產銷售的上升勢頭，但是在競爭慘烈、風雲變化的汽車市場，他們犯下了和馳風廠一樣固步自封、缺乏創新的錯誤，也開始走向沒落，直至後來的資不抵債、幾近破產。所以出讓這套老舊的流水線並不屬於正常的更新升級，而是有拆東墻補西墻變賣家產的性質，賺回一點算一點了，價格出奇的低廉。

盧禹聽葉錦成介紹完情況，馬上就意識到這是筆極為劃算的買賣。一者因為那套平臺叫的是跳樓放血價，二者它又能完全滿足魔毯神車的生產需求，而且故障率低、易於檢修維護，這就足夠了！

他叮囑葉錦成和盧巖到了那邊先按兵不動，別說買，也別說不買，只需把設備的狀況和所有細節摸熟摸透，然後原地等待自己的消息。想保障這筆收購成形，光憑盧禹自己是沒法拿主意的，他至少得保證兩個前提才能給前方下達指令，一個是爭取到王予為的大力支持，另一個就是啟動資金到位。

……

當天上午十點剛過，一輛普普通通的大眾帕薩特駛入馳風廠大門，靠邊停駐，盧禹從門衛室笑呵呵的走出，拉開車門鉆了進去，帕薩特隨即啟動，直奔廠區深處。

車子裏只有靖熙蓉一個人，端坐在駕駛席上，肌膚勝雪、清麗婉約，對著盧禹似笑非笑。

才幾天不見，她無論氣色外貌，還是神態情緒，和之前比較又發生了極大的轉變，整個人似乎逆生長了幾歲，神采奕奕、光艷照人，盧禹表情充滿了驚訝，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看。

“怎麽，我頭上開了一朵花麽？”靖熙蓉妙目流轉，笑靨如花，顯然心緒極佳，開起了玩笑。

盧禹下意識的搖頭，又看到她今天的打扮也與往日大相徑庭，居然穿著長袖的蝴蝶結白襯衫，外面套了剛剛掩住大腿的格紋連衣裙，外加一雙簡簡單單的白球鞋……一股濃濃的清新少女風撲面而來，原本冷艷恬淡、雍容華貴的女王風格被沖擊的幹幹凈凈、影蹤皆無。

“嘻嘻，”靖熙蓉仿似看懂了他的訝異，巧笑道：“我既然獲得了新生，穿衣打扮總可以多些選擇了吧？”

“哦，那當然，那當然。”盧禹回過神來，由衷的讚道：“只是我沒想到，你突然變換了風格……和原來比起來，簡直就像兩個人，都有點不敢認了。”

“那原來和現在比……”靖熙蓉咬了咬嘴唇：“哪個我更好看啊？”

“嗯……”盧禹知道這個問題不能隨便答，沈吟道：“兩種風格嘛，都好看……各有各的特點。”

“咯咯，”靖熙蓉笑道：“你把話說的這麽圓滑，好像也不是我當初認識的盧禹了，也換了風格嗎？”

“呵呵，”盧禹尷尬一笑，不多做糾結，轉而問道：“對了，最近幾天還在用藥吧，效果怎麽樣？”

靖熙蓉撩動順滑幽香的秀發，紅潤嬌美的面龐轉向他：“效果怎麽樣……就擺在這，你自己看嘍。”

盧禹突然有些不敢直視她的目光，低頭道：“看起來大有好轉啊，其實……其實這幾天我一直想打給蘇錦書，問問他具體狀況，可是一忙起來就忘記了。”

“哼！”靖熙蓉潔白整齊的牙齒咬住下唇：“還好意思說……”後面語聲漸微：“你這個沒良心的家夥！”

盧禹心底一動，更緊張了，雙手交叉在一起揉搓。要知道女人罵男人“沒良心”，往往代表的不是一種含義，像靖熙蓉此情此景的隨口一句，表達的情緒已經不言而喻，傻子也能聽出什麽意味了。

放在一個月前，兩個人剛剛初識，盧禹恐怕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被她用這樣的神態口吻罵上一句“沒良心”，禁不住感慨叢生，人生的際遇有時候真的很玄妙。

“其實錦書也有很多事情和疑問想打給你的。”靖熙蓉緩了緩語氣：“但是被我阻止了。”說到這幽幽一嘆：“我本以為你會抽時間去藥廠的，見了面再說也不遲，可沒想到，你卻一個電話把我叫來了這裏，還神神秘秘的，不許我多帶人、要自己開車……到底什麽事啊？”

盧禹微微一笑：“能勞煩靖總大駕親至，肯定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靖熙蓉嬌羞中佯裝嗔惱：“你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

“這件事只能用眼睛看，”盧禹道：“光是用嘴說的話，效果就大打折扣了……前面右轉，一直到頭。”

靖熙蓉淺淺一笑，也不著急了，很是期待的依言轉動方向盤，車子徐徐右轉。

很快，帕薩特停在了一間破敗的廠房門前，四周雜草叢生，荒僻靜謐。

兩人下車，盧禹帶路向房後繞去，靖熙蓉一邊跟隨，一邊打量周遭環境，愈發感到困惑，嶄新的白球鞋在碎磚破瓦上深一腳淺一腳的踩，蹙眉道：“這裏荒涼的嚇人，你不會是想把我轉手賣給人販子吧？”

盧禹莞爾一笑，回頭見她走的辛苦，突然心血來潮，裝出一副兇狠的樣子：“沒錯，只可惜你現在才察覺，已經晚了！”雙手掌心向上，緩緩擡升，然後猛的拍出聲響。

“呀……”靖熙蓉一聲驚呼中瞬間便失去了平衡，進而感覺全身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箍緊，雙腳赫然離開了地面，竟似被那股力量架起，禦空“飄”向了盧禹！

她從未經歷過這麽詭異的事情，直嚇到花容失色，在空中奮力掙紮……奈何卻怎樣都掙脫不掉無形的禁錮，慌亂中瞥到盧禹得意洋洋的惡作劇眼神，也不知怎麽想的，居然很快就鎮定下來，神情變得輕松，甚至還多出了幾分享受愜意。

這下反而把盧禹弄懵了，張口結舌：“你……難道不怕？”

“我怕什麽？”靖熙蓉裙擺飄飛，淡淡一笑：“是該怕你的雕蟲小技呢，還是要怕你把我賣給人販子？”

盧禹輕易不向外人顯露魂界的超強能力，可沒想到今天主動逗弄一番靖熙蓉，她卻一點都不“配合”，不禁對這種巨大的反差錯愕不已：“我這算是……算是雕蟲小技？”

靖熙蓉知道自己“占了上風”，咯咯嬌笑：“對啊，換一個人的話，我可能真的會被嚇到沒魂，可是你嘛……呵呵，捉弄我豈止一次兩次了，這不算雕蟲小技算什麽？”

盧禹摸了摸鼻子，一副被打敗了的模樣，感覺很是無語，皺著眉信手一甩……靖熙蓉如同電影裏的淩波仙子一樣，輕輕柔柔的飄飛至他身前，雙腳輕輕觸及平整的磚面，已然恢覆了常態。

“哈哈，好玩！”想不到靖熙蓉落地後興奮不已，一把扯住他的手臂：“我還要再玩一次！”

“啊？”盧禹登時一腦門子黑線，氣鼓鼓的看向她。

兩人對視僵持，靖熙蓉突然噗的笑出了聲，和上次一樣，既親昵又毫不避諱的把他手臂摟在懷裏：“傻子，只要是你能做出來的事情，不管多神奇、多不可思議，對我這個鬼門關兜了一圈、剛剛獲得重生的人來說，全都是合情合理的，如果我相信有奇跡，就一定會相信你。”說著，乖巧又動情的在他臉頰輕輕印了一吻。

盧禹面色一紅，心旌搖蕩。他手臂被靖熙蓉摟在懷裏，本就能清晰感受到那兩座豐滿驚人的山巒，這會又被她在耳邊溫言軟語、吐氣如蘭，連帶主動獻吻……便似全身被電流沖擊傳導，熱血噴張，每根骨頭都酥麻到脊髓裏，全然喪失了力氣，咕咚一聲咽下一大口口水！

靖熙蓉咯咯嬌笑，附在他耳邊悄聲道：“好了好了，我見識到你的厲害了……真心服氣！說實話，我也早就在等這一天了，以前逼迫你、利用你都是我的不對，可你還是不計前嫌，為我從新灌註了新的生命，現在又肯主動‘坦白’，我就知道，你不再把我……把我當外人了！”說著身子一傾，整個人擁入他懷中，深深埋首。

盧禹心頭如密鼓亂捶，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措辭，身體站的僵直。

靖熙蓉輕輕伸手，撫摸他堅硬厚實的胸膛，喃喃道：“盧禹，你別忘記，僅僅就在十幾天前，我還一直在習慣那種生死看淡、無欲無求的日子……要想盡可能的延續生命，我只有這樣一個無奈而痛苦的選擇，所以長久以來變成了什麽樣子，你不是不清楚，像剛才那樣神奇的一幕，別人經受肯定吃不消，我卻還是能克服的。”

盧禹心頭一凜，馬上領悟了很多。

靖熙蓉從一出生開始，就遺傳了家族裏罕見的瓣膜神經紊亂，以至於在長期的生活常態裏，逐漸形成了那種對什麽都是無動於衷、榮辱不驚的冷漠性情，雖然以她的意志和把控度，還不能完全將其當成鐵律來執行，但相較於普通人來說，也已經能把過度激烈的喜怒哀樂隱忍到了最大限度，這才是她“免疫”盧禹惡作劇的主要因素。

但是靖熙蓉的本性顯然又不是大家長久以來看到的那樣，所以她能克服大多數觸動和震撼帶來的負面情緒，卻不能真的把生死看穿，尤其是在盧禹的幫助下終於擺脫了死神的威脅，硬撐了幾十年的身心狀態得到最徹底的解放，煥發出怎樣的改變固然不足為奇，可支配情緒的方式依然根深蒂固，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徹底消亡。

所以，仔細品味的話，靖熙蓉現在面對外界的化學反應，尚處於一個十分微妙、矛盾的節點上，她擁有看山是山和看山不是山的雙重選擇，最終的定性和走向，關乎著很多的環境因素。

一想到這裏，盧禹心裏油然升起一股愛憐，只覺得擁在懷裏的這具軀體比看上去軟弱的太多，也需要更多的呵護和關愛。命運是在峰回路轉中賜予了靖熙蓉夢寐以求的生機，可從前帶給她的至暗至難又何曾公允？

那絕不是可以輕易抹煞、又可以隨意淡忘的夢魘，可能很多傷痛的疤痕將伴隨她始終。

盧禹默默嘆了口氣，低頭溫言安慰：“我明白，我明白……”

“你就不能叫我一聲阿蓉嗎？”靖熙蓉語聲幽怨，把頭在他懷裏埋的更深。

盧禹頗為窘迫，猶豫道：“這個……”

“快叫！”靖熙蓉雙手環抱過他的腰身：“哪怕一聲也是好的，以後不就慢慢習慣了？”

“好吧！”盧禹一咬牙：“阿……阿蓉！”

“嘻嘻，”靖熙蓉登時轉嗔為喜，仰首看向他：“你瞧，叫出來是不是舒服了很多？”

“對……對啊，”盧禹尷尬的苦笑：“可是這麽一叫，我怎麽感覺靖總高大上的風範蕩然無存，倒像是個未曾涉世的黃毛丫頭了呢？”

靖熙蓉微微搖頭，以下顎抵住他的胸膛，癡癡道：“在你身邊做一個黃毛丫頭，又有什麽不好麽？”

盧禹看著她嬌媚驚艷的臉龐怦然心動，強自收攝，突然一指前面的房門：“走，再給你看樣有趣的東西。”

靖熙蓉嘻嘻笑道：“這次你又要耍什麽花樣，不會再把我捆起來放風箏了吧？”

盧禹眼珠一轉：“嘿嘿，你腦袋瓜夠聰明，真就猜對了一半，我是有個風箏放，但卻不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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