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談話間隙，劉耀輝輕輕敲門，然後走了進來，手裏端著一大盆光鮮紅艷、品相誘人的大草莓，上面點綴著晶瑩的水滴，嘿嘿笑道：“禹哥，難得天勇哥這麽大的老板光臨咱們門市，我弄點草莓招待他。”

“耀輝兄弟太客氣了，我哪裏是什麽大老板。”侯天勇笑著禮讓，可一看到那盆碩大肥美的“紅騎士”，登時雙眼放光，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好家夥！這草莓……這個頭……”下意識的瞥向盧禹，見他臉上雖有笑意，但明顯投來隱晦的警醒，馬上改口：“乖乖不得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其實盧禹經營這個行當的緣由，對劉氏兄弟和侯天勇都做過解釋，但編纂的“謊言”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版本。劉耀輝知道的，是這些草莓來自某個山區的現代化種植大棚，由國外引進的種子，再由專人精心耕作，特供好幾家五星級大酒店的珍品；而侯天勇了解的，只是盧禹從丹陽市遠房表叔那裏“串”來的貨。

現下三人偶然碰面，看著一盆“成品”擺在眼前，情況就變得有趣起來：劉耀輝和侯天勇不但不能戳破盧禹的“底兒”，還都以為自己掌握的“內部情況”對方無從知曉；而唯一清楚真相又能讀懂這個覆雜局面的盧禹，也沒法當著兩人的面多做解釋，只能用態度和表情敷衍了事。

其實隨著近期好多事態的走向，發展到這一步，別說他已經不擔心自己的“謊言”被戳穿了，就是劉耀輝和侯天勇不重信守義，互相交換了“情報”，只要盧禹不把最終的秘密說出來，一切都可以正常延續。

反正需要他開啟“神棍”模式、締造更多奇跡的局面已經無可避免，那就不可能把每一個細節、每一個事件都編排出完美的理由和借口，只能用“虱子多了不咬、債多了不愁”這種無賴心理去適應了。

譬如眼下，草莓是有了解釋，可馳風廠的超級電池呢？侯天勇的極品佳釀呢？這些又該怎麽解釋？

盧禹要說“這是我用特異功能搞出來的”固然沒人相信，說成“這是我獨門研發的革命技術”，恐怕也難以服眾。外人不知道他的底細，可身邊知近的人，譬如盧巖、欒玉婕之類的還不了解盧禹的出身、吃了幾年墨水和成長經歷嗎？他要真那麽厲害，何至於去到外面打工、然後等到今天再爆發？

所以一句話，盧禹接下來大顯身手的同時，不需要再多廢話，也不能多廢話，拿出成績就行了！

他打死也不透露出自己的秘密，別人就永遠被蒙在鼓裏。但是在此期間，當一個又一個鐵的事實被鑄就後，並不影響盧禹樹立起自己的威望和旗幟，這就夠了！

畢竟當目標實現時，能最大體現人類“需求大於好奇”的本性。不管是馳風廠今後的業績扶搖直上，還是侯天勇賺的盆滿缽盤，所有的人都能得到物質和精神上的雙重滿足，誰也不會因此給盧禹定個“不誠實”的罪名。

下一秒，劉耀輝鑒貌辨色，也看出了端倪，感覺這盆草莓送出了點麻煩，可事已至此沒法收回，索性撓著頭嘿嘿笑道：“禹哥放心，這些草莓是我在訂單外擠出來的，而且自掏腰包，不讓你虧錢！”

盧禹不氣不惱，反而面色平靜，看著他還莞爾一笑：“你小子算賬很精明嘛，既然我是老板，在咱們自己家招待天勇，還有讓別人虧錢的道理嗎？”

“對，吃他，就吃他的！”侯天勇從旁附和：“禹哥發財，不敲他的竹杠敲誰？哈哈！”抓起一只草莓入口大嚼，登時圓睜雙眼，驚嘆連連：“呃……呃！王母娘娘的蟠桃也不過如此了吧？”這次再看向盧禹，目光中卻真的浮起了驚奇和欽佩。

劉耀輝有時性子直來直去，但機靈勁還是足夠的，知道不能再惹是非，轉身默默退下去了。

盧禹則饒有興趣的看侯天勇：“怎麽樣，味道還可以吧？多吃幾個。”

侯天勇似乎被他點醒，轉了轉眼珠：“禹哥，這草莓……我是不是也只管吃，別多問為好？”

盧禹淡淡一笑，很滿意他的“上道”，幹脆話鋒一轉：“天勇，咱們還是說說你的酒吧。以你這麽多年在酒行裏的經營經驗，咱們那天……搞出來的幾瓶樣酒，要是上市的話，賣個什麽價格最合適？”

“嗯！”侯天勇聞言抽出紙巾擦手擦嘴，正襟危坐：“禹哥，不瞞你說，這也正是我這幾天急於和你談的問題，只是因為玉婕和老爺子，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沒敢騷擾。”

“唉，生老病死都是天數使然，”盧禹搖頭道：“誰心情不好也改變不了自然規律，這事在我而言還能接受，怕只怕玉婕和爺爺骨肉至親，又是從小相依為命長大的，短時間內走不出來……咱們就說正事吧。”

“那好禹哥，”侯天勇點點頭，默默的捋順思路：“要談價格，牽涉的其他事就很多了。”側頭四顧，壓低了嗓子：“今天咱哥倆關起門來說話，你先別怪我多事，也別怪我功利，反正我首先要談的還不是價格，而是利益分配！禹哥，你能不能和兄弟交個實底，以後用那個配比劑產出來的酒，你希望分幾成利潤？”

盧禹挑眉看他，搖頭微笑，沈默著點燃了一支煙。

“哎呀，”侯天勇無奈的長嘆，也抓起煙盒道：“禹哥，你要一天是這個態度，我就一天沒法安心！別看咱哥倆重逢還不到一個月，我侯天勇十年前是什麽樣，今天也還是什麽樣，一點都沒變過！禹哥是有什麽難處，還是信不過我……你就不能痛痛快快說出來，讓我明白明白嗎？”

“呵呵，”盧禹淡然一笑：“天勇，我先問你個問題吧，我有那個配比劑，如果想賺錢的話，自己再開個酒廠，重新打造一條生產線不難吧？”

“不難，”侯天勇道：“一點都不難，只要按正常工藝生產，達到相關標準，一旦出貨，用不上半年，別說我了，就是再來十個胡漢卿，被你廢掉都是輕而易舉的事！”

“那我幹嘛不自己建廠，”盧禹眼睛亮晶晶：“而是找上你了呢？”

侯天勇愕然，有點結巴道：“因為……因為咱們哥們投緣，因為你……不想吃獨食吧？”

“後面那句去掉！”盧禹笑道：“只要前面那句就可以了，呵呵。天勇，我是跟你投緣，也想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好哥們，所以幫你只是無償的、發自內心的一種意願而已，你把問題想覆雜了！”

“那怎麽行，禹哥！”侯天勇登時圓睜雙眼：“你這樣的幫忙……已經不是什麽小恩小惠的幫忙了，而是會帶給我侯天勇下半輩子翻天覆地的改變！就算是做兄弟，最起碼也得遵循一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原則吧？你拿出那麽寶貴、那麽關鍵的資源給我，然後我坐享其成的獨吞……天底下有這個道理嗎？”

“對別人沒有，對我就有。”盧禹隨意的一撣煙灰：“你剛才不是說我不想吃獨食嗎？這話錯了。實際上……我已經在吃了，而且我吃的獨食份量，肯定要超過你這份！所以天勇，這世界上的錢無窮無盡，怎麽賺都賺不完；人的精力和時間卻是有限的，你忙你的一攤，我忙我的一攤，咱兄弟倆齊頭並進，這不好嗎？”

他頓了頓，又道：“我說你把問題想覆雜了，其實還包含著一種解讀錯誤，那就是你只把眼光和精力集中在自己這份事業上了，所以才覺得我得不到利益分配吃虧了，這最多就算人之常情；但是站在更高的格局，或者說以我的意識評斷……這恰恰就是你所說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因為我給你的，並不是我的全部！”

侯天勇愕然怔住，既有些震驚和亢奮，又有些迷惑和不甘，一大截煙灰無聲無息的掉落在地，他也茫然不察，好半天才囁嚅著、試探著開口：“禹哥，你的話……我有些能理解；有些可能就理解不了……”

“天勇，現階段下，你不需要理解任何東西。”盧禹把聲音放緩、放沈：“更不要對我刨根問底！除了管住嘴，管牢手底下的人，你唯一還需要做的，就是百分之百的信任我，穩穩的、一步一個腳印的打開局面，別犯下任何愚蠢低級的錯誤！終有一天，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解釋。”

侯天勇目不轉睛的看著他，面色覆雜，良久良久，終於用力的點頭：“禹哥，我聽你的！”

“好啊，”盧禹放松了語氣：“你聽我的，就把剛才的問題談完吧，別再跑題了。”

“哦哦……”侯天勇有點魂不守舍，顯然是腦子裏積聚了太多的思緒和想法，一時消化不掉，想了想道：“你剛才問的是定價吧？這個問題……”神色變得凝重起來：“真的很糾結！我都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盧禹訝異道：“這可奇怪了，你在酒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現在卻告訴我不知道該怎麽給一瓶酒定價？”

“禹哥，真的是這樣。”侯天勇眉頭緊蹙：“你想啊，要是我自己出產的那些普通酒，當然閉著眼睛都能給出價格，刨除生產成本和運營成本，剩下的出廠價、批發價和零售價就逐一遞增唄；但是……”說到這擡頭四顧，壓低聲音道：“但是混合了你那配比劑的酒就不一樣了，它已經在本質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怎麽定價？”

盧禹抽了口煙，思忖道：“那就先說說它本身，那樣的品質，在紅酒類目裏算個什麽級別？”

“臻品！”侯天勇脫口就道：“毫無疑問的臻品！而且不論在舊世界和新世界產區而言，都足以和典藏年份的極品紅酒媲美，比如我那天提到的瑪歌、木桐和侯伯王等頂級酒莊出產的高檔貨！”

“這麽說吧，”他的語氣逐漸亢奮：“把咱們的酒倒進那些售價三五千的酒瓶裏再拿給客人喝，都不存在真與假的問題，完全就是99.9%的覆制品！即使最頂尖的品酒專家嘗出了那0.01的不同，也只會為了回憶起這是哪瓶不可多得的傳世佳釀苦苦思索，或者懷疑它在經過漫長的貯藏後歷久彌新，風味只是被積澱的歲月改變了！”

盧禹將信將疑，蹙眉道：“真有那麽玄乎？”

“不是有那麽玄乎，”侯天勇用力的一揮手：“而是已經超出了玄乎！你可能不知道，典藏年份的紅酒之所以被奉為經典，並不是因為時間越久越好，而是釀制的時候當地風調雨順，采收的葡萄既不早熟青澀，又不過於飽滿老成，基本上這是種可遇不可求的自然條件，也正是決定紅酒品質和價值的最大因素！”

“噢，”盧禹緩緩點頭：“原來是這樣……”

“一瓶公認好年份的酒天價難求，”侯天勇道：“而年份不佳的就無人問津，這是行業內外最基礎的常識。但是你要知道，隨著時間的推移，越遵循這個苛刻的要求選酒，幾率就會越渺茫！因為存世的好酒數量終究有限，像82年的拉菲，我們回不到過去，結果只能是喝一瓶少一瓶！”

他說到這突然瞪圓了眼睛，直勾勾的看向盧禹：“你想沒想過禹哥，雖然咱們現在還是回不到過去，但有了你的配比劑，卻能把那個年份的上等佳釀原汁原味的再現人間……這哪裏還能用‘玄乎’形容，簡直就相當於變相覆制了歷史，把它搬到了今天！”

“……你先等等。”這下輪到盧禹懵住了，張口結舌：“這信息量有點大，我可沒有你那麽多專業知識……我先問問，一個釀酒而已，幹嘛還要分舊世界產區和新世界產區呢？它們倆有啥區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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