馳風電動車廠的一線車間陷入紊亂已經有半年多的光景了，近三個月來更是陸續關停，一派死氣沈沈的景象。沒有銷量，沒有訂單，甚至最後一點代工業務完成後委托商也終止了合作，廠子基本進入停擺的狀態了。

工人們無所事事，有一半還能堅持每天來廠子轉轉，抱著最後的希望關註“最新動態”；還有一部分幹脆就不照面了，各自去謀求新的生計，至不濟也幹點零工碎活什麽的。畢竟大半年不發工資，誰家都等著米下鍋，沒有經濟來源的日子怎麽過？顯然，這種行為也不存在請假、曠工之說了，因為無從追究。

葉錦成、盧巖、盧禹三人穿過廠區西北角半人高的野草地時，也不過早上8點，四周一片荒涼寂靜。

現在還不到工人們“上班”的時段；就算來人了，也鮮有誰光顧到這個區域。

葉錦成快步領頭，手裏提著一個鐵盤，上面系著大串大串的鑰匙，幾乎每把都銹跡斑斑，但是鐵盤上紅漆書寫的四個大字還依稀可見：電池車間。這排停產更早、閑置更久的廠房，就是他們三人此行的目的地。

軋軋軋……隨著沈重牙酸的摩擦聲響起，葉錦成和盧巖一左一右，吃力的推開了電池車間大門。盡管仲夏之際一早就悶熱不堪，可黑暗靜謐的車間裏還是迎面湧出了陣陣涼風，頗有陰寒之意。

葉錦成率先進入，幾乎在目不視物的情況下，隨手就在墻角扣下了排閘，呼呼呼……車間頂棚瞬間亮起了數盞並不是太刺眼的輔助照明燈。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苦笑道：“還好，我們能趕在斷水斷電前來，等到下周，除了辦公樓，所有車間的供電供水都停供了。”

盧禹跟在最後走進車間，放眼望去，到處盡是胡亂堆放的物資原料、電瓶零件，上面布滿蛛網塵灰；幾條並排而列的生產線占地不算太大，只依稀看得出輪廓，更是被淩亂的電動車包裝箱擠占，破敗不堪。

盧巖無奈的搖搖頭，嘆道：“小禹，我們廠子最輝煌的時候，誰能想象有朝一日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看還行嘛。”盧禹四處探望，口氣輕松：“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們的設備和規模還擺在這，只是傷了元氣而已，只要有滿血覆活的機會，底蘊終究強過那些新興的小作坊。”

葉錦成呵呵笑道：“小禹，不管怎樣，你這麽鼓舞樂觀的話，我和盧巖可是很久沒聽到了。”

盧禹自信滿滿的回以微笑：“成哥，如果只是說幾句漂亮話，我就沒必要跟你們走進這個車間了。”把手裏的蓄電池一擡：“你說的檢測室在哪？留給咱們的時間可不多了！”

葉錦成點點頭，看向電池的目光還是很覆雜，轉身帶路，三人直奔車間最東首。

打開沈重的檢測室大鎖頭，啟動了一系列設備電源，葉錦成和盧巖都不再多話了，而是面色凝重、熟悉的操作各種儀器……看得出來，沒有幾年甚至更長時間的積累，外行在這個房間裏是根本玩不轉的。

稍頃，葉錦成從盧禹手中接過電池，穩穩正正的擺上了工作臺，盧巖則在一旁麻利的連接數根檢測線，跟著端起一個本夾，轉身走到儀表臺前，開始緊張的記錄數據。

葉錦成隨後跟來，也凝神瀏覽儀表臺，皺眉道：“充電電壓是76.8V，放電截止電壓是51.2V；單塊電池的充電限制電壓是19.2V，單塊電池的放電截止電壓是12.8V……呵呵，這數據很普通嘛，就是塊新電池而已啊。”一邊說一邊側頭看向盧禹。

“等等，好像有點不對勁！”盧巖突然一擡手：“你看，電池容量變了！按照公式套算，這個放電功率持續不斷的供給電動車是達標的，但是時間能拖延到280分鐘，也就是說，也就是說它能跑出……”

“150公裏！”葉錦成和他異口同聲，臉色隨之也變了！

“小禹！”盧巖一臉驚奇和欣喜，但是措辭很糟糕：“這……你這電池有古怪！”

盧禹得意的點燃支煙，笑道：“你們的儀器和數據要沒撒謊，我的電池也就沒撒謊，哪來的古怪？”

“這不可能！”葉錦成一臉震驚：“4塊串聯的鉛酸電池，25公斤質量，相同的極板隔板和電解液……沒道理啊，沒道理能存儲到這麽大的電量！”猛的看向盧禹，雙眼圓睜。

盧禹不急不忙，淡淡抽了口煙：“成哥，你先別瞪眼，不如再往下看，沒道理的事還有很多！”

葉錦成和盧巖倏忽對視，面面相覷。

……

盧禹在馳風電動車長一直逗留到晚上六點，偌大的廠區再次陷入蒼涼沈寂，但是剩下的葉錦成和盧巖這兩個“值守者”，卻一改往日裏的愁眉苦臉和憂心忡忡，好像打了雞血一樣，變得十足的沖動和亢奮！

他們倆幾乎是“綁架”著盧禹又回到辦公室，葉錦成叮囑盧巖無論如何也要“看住”這小子，自己風風火火的跑出去買來各種熟食小菜和啤酒白酒，重又擺滿了辦公桌上，忙活著倒酒置筷。

盧禹對這兩個人的反應和轉變是有準備的，但是似乎並不充分。

拋開喜笑顏開、就差把尾巴翹上天的葉錦成不說，他甚至從沒看到過自小就沈默寡言、敦厚穩重的大哥盧巖，像今天這樣跳躁活躍、神采飛揚！好似靈魂出竅，被一個十幾歲的頑劣孩童替代，整個人都變得脫胎換骨！

葉錦成把盧禹扯到桌前，不但身體緊緊挨著，更把他的手掌死死扣住，不由分說，抄起一杯白酒狂飲而下！

那邊盧巖也是樂的合不攏嘴，同樣舉杯一飲而盡！

然後，這兩人端著空酒杯，“毫無人性”的逼迫盧禹，必須也要幹掉一杯。

這下可把盧禹整的哭笑不得了，他酒量實在不怎麽樣，即便“喝大酒” 也極少受得了這種方式，都是小口小口的“慢工出細活”，看著那一杯晶瑩剔透的白酒在眼前蕩漾，葉錦成和盧巖又催促不斷，只覺得心虛氣短、忐忑畏懼，比之“調配”出一塊超級電池可難多了！

“小禹！”葉錦成昨晚就喝大了，今天還沒完全覆原，這會再加上興奮激動，一杯酒下肚已然醉意浮起，舌頭開始輕微的打膘：“怎麽滴，你還是不是咱兄弟？或者說……”一指盧巖：“還是不是咱老盧家的兄弟？”

盧禹苦笑道：“這個當然是，想改也改不了的。”

“那不就得了，喝！”葉錦成一個勁的攥他手掌：“你要還認盧巖這大哥，那就得認我這大哥！知不知道……我和盧巖這十幾年下來，處的是什麽關系？就和你一樣，是過命的兄弟關系！喝掉！”

盧巖在旁笑容像花兒一樣綻放，看向盧禹的目光充滿親昵、憐愛、自豪甚至是崇拜，呵呵笑道：“小禹，大哥這麽多年沒求過你什麽，唯獨這杯酒，你必須得喝！知道為什麽嗎……這不是罰酒，而是敬酒！”說著把空酒杯猛力往桌上一撴：“這是我和錦成代表全廠老少爺們敬你的酒，是開心的酒，幸福的酒，是……”

他說到這語盡詞窮，面色激動，一忍再忍，眼角的淚花已然刷刷淌出！

“大哥，”盧禹無奈，只好端起酒杯：“你別說了，我明白，我喝！”一閉眼一仰脖，把酒猛然灌下。

咳咳……”堪堪幹盡，一股辛辣猛烈的沖勁霎時遍襲他食道肚腹，伴著兩人的哈哈大笑劇咳不止。

葉錦成不斷的給他拍打後背，又夾過來一只雞腿：“快快，小禹，吃口菜壓壓！”

盧禹艱難的擡頭睜眼，卻看見他此刻也是滿眼淚花，額前的皺紋如斧鑿刀刻，馬上溫言相勸：“成哥，咱們三個好端端的大老爺們，還是別這樣了，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讓人瞧見……”

“我知道，我知道！”葉錦成雖然連連點頭，卻還是沒忍住，伸手抹湧出的淚花：“小禹啊，你可能不知道，我和盧巖這幾年來為了廠裏苦苦尋找資金援助、銷售門路和技術支持，到處去求爺爺告奶奶的奔走，不知吃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憋屈……在最難最難的時候，我們都沒掉下過一滴眼淚，可是今天……今天……”

說到這，已經有些泣不成聲。

“嗯，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歡欣處。”盧禹直接篡改了這句名言，跟著面色凝重，話鋒一轉：“成哥，我能理解你和大哥的心情，但是不得不說：現在還不是咱們喝慶功酒的時候！”

“對！”葉錦成馬上也有所收斂，沈聲道：“我已經和姚縣長聯系過了，等他明天來廠子談，咱們什麽時候打完這場漂亮的翻身仗，什麽時候再喝個一醉方休！”

盧禹問道：“他是分管工業的副縣長吧？”

“嗯。”葉錦成道：“我們打過幾年交道了，這人還是不錯的，起碼不存什麽私心。只要咱們把你的電池技術和所有的測試數據一提交，肯定會引起他的高度重視！”

盧巖附和道：“是啊，姚縣長從前也在基層做過工廠工人，技術這塊的價值，他比那些官油子們有認知！”

“可是我很擔心……”盧禹瞇起了眼睛：“馳風廠的整體改制和重組不是小事，姚縣長作為分管領導，最多也就是起個牽頭管理的作用，真正的決策……不是他能左右的！”

“這倒是。”葉錦成沈吟道：“但是按程序，咱們怎麽也越不過他，難道就不走這一步了嗎？”

“不，該走還得走。”盧禹道：“但我有個提議，和電池技術相關的情況，最好先別提。”

“為什麽？”盧巖疑惑不解。

“提了的話，”盧禹沈思道：“咱們就把弓拉的太滿了，失去了回旋的餘地；而且這個技術突破是咱們最大的殺手鐧，在行業領域裏說是絕等機密也不為過，沒必要拿著它去管理層和體制裏炫耀。”

葉錦成何等閱歷，一點就透，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小禹，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實和我想到了一處！”

盧禹微微頷首：“借這個機會，咱們的目的已經不是單純的保住廠子了，而是全盤把它摘脫出來！”犀利的目光一掃他們兩人：“成哥，大哥，這就意味著你們倆過去是給人看家護院，賺個打工的錢；現在則不同了，你們要真正意義上的去做這個廠子的主人，所以輕易的洩露底牌，反而太被動了！”

“好！”葉錦成道：“這個策略是對的！依我看你明天也不用出面了，和姚縣長的交道還是我跟盧巖去打！只不過這次有了底氣，我們要換一種方式，逼他們一逼！”

“對了，”盧禹側頭問道：“我才想起來，這是不是就和你許諾給我的錦囊妙計有關？”

“哈哈，正是！”葉錦成馬上得意洋洋：“小禹，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訴你一個事實：別看馳風廠奄奄一息，眼瞅著就要破產出售，但是我和你大哥的手裏還有一張王牌沒用，那就是全廠職工的向心力和凝聚力！”

盧禹疑惑起來：“人心再齊，也改變不了市場的沖擊和變革啊，這和破產扯得上關系嗎？”

“太有關系了。”葉錦成眼神閃過一抹狡黠：“看來我昨晚替你喝的那頓酒，全都押在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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