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為什麽？”盧巖有些意外，瞪圓了眼睛：“你應該知道，我也是廠裏的老員工，從參加工作到現在十幾年了……我對這個廠子有很深的感情，怎麽能置身事外？”

“因為感情不能當飯吃。”盧禹定定的看他：“這廠子已經從輝煌走向沒落，積重難返，也就到了你該置身事外的時候了！大哥，你幾個月沒開支了？幾個月沒發獎金了？你年頭到年尾，舔過一件像樣的衣服嗎？”

“小禹，話不能這麽說。”盧巖有點急：“廠子現在是運轉不利，遇到了很多困難，可以前它是好好的呀！我們幾百號工人，把最好的時光都奉獻在這了，不但真有感情，還指望著靠它養家糊口呢……如果錦成真有辦法起死回生，再把廠子盤活，我們就不該只看眼前這點損失，而是千方百計的幫助他才對！”

“不，”盧禹沈著臉搖頭：“葉大哥再有本事，也不能把廠子盤活，他那叫續命。再談一個合作夥伴，說服人家往這潭死水裏砸點錢，表面上看是比破產清算強，可實際上就是茍延殘喘罷了，不但也要付出相應的代價，等到日後資金斷裂，暴露的短板只會越來越嚴重，因為你們實在找不到好出路了！”

“哎，這我都明白。”盧巖愁嘆：“可是能多捱一段算一段嘛，畢竟大家夥上有老下有小，誰家都過著等米下鍋的日子呢，總比答應那些大公司的條件、自掘墳墓強吧？再說了，我這人又悶又蠢，這一輩子都沒交下幾個朋友，錦成不但是廠子的法人，也算我最要好的哥們，既然求到頭上來，我怎能不幫？”

盧禹摸了摸鼻子：“對了，你還沒說呢……他到底要你幫什麽啊？”

“現在看有兩件事，”盧巖道：“第一就是以老員工代表的身份，陪著他一起出席兩場調研會，和政府方面表明態度；另外和那家肯投資的公司談判也要我參加，算是給錦成壯壯門面吧。第二是他想召集全廠職工在談判成功後籌資入股，用這筆錢狠下心來搞新技術研發，需要我幫著做大夥的工作。”

盧禹微微蹙眉：“籌資入股？哎，我是不太懂你們搞技術研發的方向，但是不客氣點說，我怕葉大哥這是飲鴆止渴，把大夥的血汗錢添進一個新的無底洞！你想沒想過，電動車行業，小企業守不住那點甜頭，例如你們的廠子；而大企業呢，無論是求發展還是求擴張，都要啟動一個無限循環的燒錢模式，比的就是誰能燒到最後！”

“燒錢？”盧巖撓撓頭皮：“企業不都追求的是賺錢嗎，誰肯無緣無故的燒錢？”

“不燒怎麽賺啊？”盧禹道：“我給你打個比喻啊大哥，同樣在小區門口的兩家油餅鋪，一家墨守成規，就知道天天進面進油，按照傳統的方式烙出來賣，那他怎麽賣，成本和利潤都是固定的；另外一家則不甘於現狀，每天都花費時間、精力去找尋新的原料、新的配方，還可能因此耽擱了競爭，犧牲掉很多客源和銷售額。”

“但是，”他頓了頓：“一旦這家油餅鋪創制出了合理高效的新方法，找到了減少成本卻能增加利潤的優勢配方和口味，還存在競爭嗎？那就成了壟斷，別說另外一家會被壓的擡不起頭，就是周圍所有的鋪面都沒有了好日子過，只能是等著人家賣到斷貨打烊，才能抽空揀點殘羹冷炙，艱難的度日生存！”

盧巖苦笑道：“呵呵，你這個比喻打的太生動了，我們廠就是那家墨守成規的鋪子，十年來還守著那條破舊的生產線，產品缺乏賣點也缺乏創新意識……可我不明白，錦成想走的這條路，不就是要改變被動落後的局面嗎，我們自己去尋找新配方、新技術……”

“大哥！”盧禹看著他撇嘴：“我都說了，那是比喻。你想想，油餅這玩意和電動車涵蓋的高新科技有可比性嗎？我看過很多文章介紹，就算一家實力雄厚、規模巨大的企業，從攻克一個技術難題開始，到量產出大批的新型產品……這個周期也是非常漫長的，不知要經過多少聚小成大的技術積澱才能完成。”

“你是說……”盧巖失望道：“錦成走的路對，但我們未必會捱到創新成功那一天？”

“不是未必。”盧禹道：“就憑你們現在的資源和實力，是一定捱不到！都不用說的太遠，假如有個足以改變你們廠子命運的新技術，要在三五年以後才能成熟投產……那請問，這三五年裏，你們打算喝西北風等著嗎？”

“哎！”盧巖無力的垂下頭，滿臉愁容。

“還有呢，”盧巖接了一句：“這還只是個靜態假設，整個行業裏不只你們一家企業吧？別人家在這三五年裏會閑著嗎？動態競爭一旦持續起來，結果只會更糟，所以我說誰有錢燒，並且能燒到最後的，才是贏家！”

“嗯，你這麽說，我也就死心了。”盧巖緩緩頷首：“錦成指望著大夥出錢往研發技術上砸，一次兩次可以，時間久了遲遲拿不出成果，還需要繼續投資，就沒人買賬了，憑我們自己的力量，玩不起這種燒錢模式。”

“所以我就想，”盧禹的眼神炯炯：“你能不能別在廠子裏幹了，到我這來！”

“到你這來？”盧巖楞了一下：“來你的大棚嗎，種菜種果？”

“狹義上可以這樣理解，”盧禹微微一笑：“但是廣義上看，可不止這麽點活計。大哥，從小到大，你在我的心目中和親哥沒啥兩樣，全世界誰也代替不了。只要你肯來，我保證……”面色突然變得亢奮：“咱們哥倆以後的生活，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盧巖呆呆的看著他，目光中布滿遲疑，還有那麽一絲排斥。

盧禹搖搖頭，嘆了口氣：“大哥，我知道，你當年付出了很多努力，才從這個小村子去到城裏，才過上了那時候每個年輕人都羨慕向往的生活……如今要走回頭路，跟著我務農種菜，肯定難以接受。”

“小禹啊，回不回頭其實不重要。”盧巖矜持的搓搓手：“現在人們的觀念和生活水準，哪還像十年前那樣？農村也好、城裏也好，哪一方水土都養一方人，再去從地域上區分已經沒什麽意義了。其實我只是放不下工作了十幾年的廠子，還有你大嫂……”說到這緊忙閉住了嘴，神態變得尷尬。

“沒事，大哥。”盧禹很輕松的改了口風：“我知道，我也理解你的心情，就是隨口這麽提提。”想了想又堆起笑臉：“好在我這次回來就不會再走了，肯定要一直紮根在這，以後的時間長著呢，你那邊再有什麽變動、再有什麽想法，隨時隨地都可以找我。”

他深知盧巖的為人，敦厚懦弱、沒有主見，這麽多年幾乎就是一直活在韓麗梅的影子下，過著平凡普通、波瀾不驚的日子，這種模式已經深深烙印在他的意識和思想裏，輕易不會改變，如果一上來就給他下“太猛的藥”，甭管是好的一面還是壞的一面，都是非常唐突的，還得一點一點來。

盧禹還覺得，比起端出韓麗梅的事去觸動盧巖，自己隱藏的魂界秘密，還有龐大宏偉的計劃更不能輕易透露。即便對象是盧巖這麽親近的親人，那也不能把什麽都說了。他的性格太過木訥和軟弱，沒有擔當和銳氣，值得信任卻不適宜托付。

所以盧禹暗暗盤算主意：解決所有難題的根源，第一步還是要在韓麗梅身上下手。

把這個盧巖最難以舍棄、難以擺脫的“主心骨”抽走，餘下的什麽都好辦了。那樣一來，大哥清晰明確的生活目標和簡單透明的生活環境就會變得渾濁，陣痛後的迷茫和無助會將他包圍，盧禹那個時候伸手去拉，就比現在順利多了。沒有了韓麗梅，盧巖對工廠的感情和執著也會大打折扣，不愁最後選擇來到兄弟身邊。

只不過想辦這件事，盧禹還是得先和靖熙蓉溝通一下，然後制定好計劃。

他這麽想著，手就不由自主摸向褲兜……卻猛然想起昨夜被高鐵山等人“俘虜”，身上所有的物事都被連窩端了，手機不是被他們毀掉，就是被丟到深山哪個角落，基本不用再抱找回的希望了。

恰在這時，院裏傳來梁隊長的吆喝：“小盧啊，你回來了嗎？”

盧禹馬上向盧巖示意沒事，快步迎了出去：“梁隊長，我昨晚出去有點事，手機剛好又壞了。”

“哎呀，怪不得！”梁隊長雙眼通紅，一臉倦容：“昨天半夜的大風太猛了，楞是把大棚頂的鋼梁都扯彎了，我和工人們一宿沒合眼！剛好，這也不是什麽壞事……我就是想找你商量商量，咱們得改一下棚頂結構，再把這個棚的地基整個向北撤20米，避開山底下的風口，那樣就安全多了！”

盧禹連連點頭：“梁隊長，這技術和安全上的事，我是門外漢，您想怎麽改、怎麽變就拿主意吧，我完全沒有任何意見，全聽您的！還有，因此增加的人工和材料費用，我照單全付！”

“呵呵，”梁隊長咧嘴笑了：“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不然沒法拿主意，增加點費用沒問題是吧？”

“絕對沒問題！”盧禹拍了拍胸脯：“畢竟大棚建完，安全和牢固是第一位的，這錢得花！”

“那好那好！”梁隊長轉身就走：“我就回去了，這活都紮堆了，趕不出工期我著急啊，你甭送了。”

盧禹還是跟他出了大門：“那就請您多費心吧，中午我就能修好電話，有什麽事隨時聯系。”

“好好好！”梁隊長答應著，大步流星轉過墻角不見。與此同時，齊雪蓮推著一臺電動自行車走進胡同，圓臉上滿是豆大的汗珠，氣喘籲籲，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

“雪蓮，”盧禹訝異道：“這大熱天的，你有車不騎怎麽還推著呀？鍛煉減肥啊？”

“我減的哪門子肥！”齊雪蓮怨氣沖天，擦了一把汗，把車子立住咬牙切齒：“這個破車，在家試沒毛病，去專賣店試也沒毛病，嘿！偏偏就趕在我來的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歇菜！這已經是第三次作妖了……害得我一步一步推來，硬是走了十裏地！”

“呵呵，看樣子它是真心不想伺候你啊。”盧禹開起了玩笑，突然想到盧巖就在屋裏，脫口道：“對了！我這倒有個現成的電動車師傅，守著流水線造了十幾年車，幫你看看這玩意應該沒問題！”

齊雪蓮訝異道：“誰啊？”

盧禹後撤一步，回頭喊道：“大哥，快出來一趟，這有個讓你大展身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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