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人推杯換盞，開始享用這頓豐盛的“開業慶功宴”。

劉耀輝不管三七二十一，各種胡吃海塞，每逢盧禹相邀便酒到杯幹，著實過足了癮；劉廣輝卻心神不寧的樣子，只偶爾吃幾口菜，目光中滿是困惑，倒是喝酒不落後塵，隨便幾口下去，一直跟著“進度”。

盧禹頗覺好笑，問道：“廣輝大哥，我在你家吃飯時，可不見你如此海量，今天才算真人露相嗎？”

劉廣輝搖頭苦笑：“咱們農村娃出身，哪個不能喝下斤八的白酒？我只是不饞酒，真喝起來無妨。”

劉耀輝狂啃一只豬蹄，馬上點頭：“禹哥，你是不知道大哥的酒量，我就沒見他醉過！”

“是嗎？”盧禹來了興趣，呵呵笑道：“那我得請教一下秘訣，怎麽我這個農村娃和你天差地遠，三杯兩杯下肚就醉得一塌糊塗？要知道，你老哥的年齡比我還大出一截哩！”

“這沒什麽秘訣吧。”劉廣輝撓頭道：“好像是各人天生體質不同，對酒精的消化能力也就不同……反正我從前喝起酒來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喝一斤跟喝兩斤差不多。”

盧禹聽的咋舌：“這麽厲害？”

劉廣輝笑道：“是真的，可能我這樣的性格刻板愚鈍還一根筋，無趣得很，老天爺也不願意讓我品到酒中真味。記得大一時幾個舍友看我不順眼，聯合起來想用酒把我灌醉，結果……結果最後鉆到桌子底下的是他們六個，我喝完了沒事人一樣還去打了場籃球，這事傳遍校園，打那以後，我倒成了舍裏的老大。”

盧禹撫掌大笑：“真的假的？想不到大哥你還有這麽牛逼的歷史戰績，哈哈！”

“哎，其實有時候想想，”劉廣輝搖頭笑道：“這也不算啥壞事，起碼我怎麽喝都不醉，又有什麽不好？另外這些年給文亮打工，我也沒少陪著他出席酒局，什麽開發商、供貨商、政府官員、監理公司的，幾乎每次都能全身而退，而且還能把爛醉如泥的文亮照顧好，把目的達到，也算發揮優勢了嘛！”

盧禹大笑著連連點頭：“對對，你有這個本事，別人既學不來，也偷不去，屬於獨家秘笈！”

“不過這幾年有點小變化了。”劉廣輝訕笑：“看著海棠一天天長大，文亮的公司又不景氣，我就感覺壓力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喜歡自己喝幾口解悶了。怎麽說呢……雖然還是不醉，但我能在自斟自飲的那個氛圍下享受一下超脫寧靜的感覺，順便還能集中精力想些事情，久而久之，你嫂子現在對我也有點意見了。”

“那還用說？”劉耀輝嘴邊滿是汁油：“別人在家喝酒，三兩二兩就行了；你喝一斤也像白開水似的，成本無形中增加了好幾倍，我嫂子勤儉持家，花這種冤枉錢能樂意嗎？”

盧禹越聽越好笑，調侃道：“哎呀不行，那我也趕緊見好就收吧，不然這兩瓶酒還不夠給你塞牙縫的呢。”面色一轉，鄭重道：“大哥，我明白你的心思，不妨就說實話吧……咱們這草莓的來路，真的不一般。”

劉廣輝登時緊張起來：“怎麽個不一般法？”

“我六年前在省城奉陽打工，”盧禹緩緩道：“認識了一個叫阿剛的小夥，我們倆很說得來，又在一個宿舍住，關系處的不錯。有一天他和談了幾年的女友吹了，傷心的不行，在一個大雨夜喝了好多酒，又哭又嚎的沖上大街，結果被一輛賓利轎車撞了……肋骨、腿骨多處骨折！”

劉耀輝道：“臥槽，好在是賓利，要是夏利，可能白撞的面大！”

盧禹接道：“嗯，賓利車主是個大老板，特有錢，關鍵人家還特有素質，明明是阿剛酒後失控，無緣無故的闖入機動車道，那老板卻一點不推脫責任，當即把他送到醫院搶救，負責了全部的醫藥費。”

劉廣輝點頭讚道：“有錢人很多，但還這麽有愛心和擔當的人就不多了。”

盧禹點頭道：“是啊，後來阿剛漸漸恢覆，對這位老板感恩戴德，反倒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也走出了失戀的陰影，最後還陰差陽錯的去了這老板公司，給他當起了專職司機！”

劉耀輝嘖嘖稱奇：“呦，這麽說，這小子還因禍得福了。”

“是啊。”盧禹抿了口茶水：“人這一輩子，啥是個準？有時候運氣來了，突然之間就能翻身。好在阿剛出事那天，我也在大雨中第一時間趕到，忙裏忙外的一直把他送到醫院，還請假看護了他一星期……阿剛特別看重這份援手之情，常常掛在嘴邊，說有朝一日等他發達了，一定要好好報答我。”

劉廣輝道：“小禹，那還是他不夠了解你……其實從小到大，你這人骨子裏除了倔就剩下善良了，典型的吃軟不吃硬，越是對強權欺壓越不低頭，可換個方式好言相商，哪怕你占著理呢也會軟下來，更別說這樣仗義援手，幫幫落難的朋友了。”

“大哥你可別高擡我。”盧禹不好意思的訕笑：“倔驢脾氣我肯定是有一肚子，至於善不善良的，沒有啥高度可言。當時就是沒想太多……阿剛被撞的那麽慘，即便換個人遇見，不也得幫他一把嗎？”

“那可未必。”劉耀輝撇嘴道：“現在的人情太薄，你和他非親非故，有多深的交情？搶救送醫院已經算仁至義盡了，還請假護理他吃喝拉撒睡……一個禮拜下來，大家都在外面打工糊口，你耽誤的時間和收入怎麽算？”

“最主要還是這份付出。”劉廣輝點頭道：“誰不知道伺候病人是苦差事？只要時間稍微加長點，往往患者還沒恢覆，護理的人卻先熬趴下了。而且久病床前無孝子，你去咱們縣醫院看看，好多重病臥床的老人不能自理，連兒女都不願意伺候了，更何況一個外人？”

“我無所謂。”盧禹輕輕一笑：“剛好那幾天國慶假期結束，因為雙倍加薪和摳門老板置氣呢，順帶著就不幹了！攤上這樣的老板，連工人該發的工資都算計，那他的生意也未必長久，還是明智的早早脫身吧。”

劉廣峰眉角一揚：“那這位阿剛，是不是後來真幫到你了？譬如說現在的草莓……”

“沒錯。”盧禹笑道：“我們倆自那以後幾乎再沒見面，但是一直有聯系。他這人機靈圓滑，又會來事，給大老板幾年車開下來，深得器重，去年年初被正式‘下放’，在公司裏謀得了一個很實惠的差事。”

劉耀輝問道：“什麽差事？”

盧禹道：“那位大老板擴展業務，一口氣買下了六家五星級酒店經營，其中省城三家；臨近的松林省兩家；燕趙省兩家，便將這六家酒店的後勤采購工作全權交給了阿剛……你說這算不算實惠差事了？”

“乖乖！”劉耀輝吐了吐舌頭：“六家酒店，還是五星級的，那可不得了。你這位朋友負責管理後勤采購，大到車輛家電、裝潢材料，小到杯盤碟碗、食材酒水……隨便從指頭縫裏滑出來點，也夠養活幾個企業了，更何況是一個人？禹哥你快說說，這批草莓是怎麽沾的光？”

“說來挺簡單的。”盧禹笑道：“他們六家酒店連鎖，基本上所有的補給供應都走一個渠道，尤其副食水果這一塊要求更嚴格，普通貨色的一概不從市場收購，要麽是空運國外的優質果蔬，要麽就是自己種！”

“自己種？”劉廣輝疑惑的皺眉。

“沒錯，”盧禹道：“那位老板很看重服務質量和軟硬件環境，斥巨資買下了兩座大荒山，然後蓋起了數百座高科技大棚和加工廠房，又從丹麥一家農業科研機構引進了優良的果蔬種子，然後雇傭當地百姓專門種植、采收，只負責供給酒店而不向市場出售……巧的是，現在這一塊業務也由阿剛打理！”

“噢！”劉耀輝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沒見過這麽牛逼的草莓，原來是國外引進的品種，不但保質保量，還能反季上市……禹哥，你走的途徑，自然就是阿剛特意開的後門了？”

盧禹微笑頷首：“嚴格點講，這已經是涉及到商業機密的事情了，很多人幹脆都不知道那兩座荒山在哪，更別提裏面產出的果蔬了，阿剛是念念不忘我當初幫他，所以才破例許給我這麽條發財的路子，只要是他那裏產出的東西，隨便我去采購，只收一個最原始的成本價，反正產量有多少、供應給酒店多少都是他一個人說得算！”

劉廣輝聽得發呆，好半晌徐徐搖頭：“小禹，既然阿剛這麽破例幫你，甚至自身還擔著一定的風險……你就不該把真相吐露給我們哥倆，萬一以後走漏了風聲，豈不是給他找麻煩？”

“哎，我要始終不說，”盧禹苦笑：“你老人家就始終愁眉苦臉的不放心，今天怕我不簽合同吃虧，明天怕我賠本賺吆喝……這麽下去，你們哥倆難以安心幫忙，我好像也藏了心機似的，所以幹脆說了吧，這樣咱們心裏都有數了，就能達成默契，把勁往一處使了！”

劉廣輝默默思忖，悔恨的長嘆一口氣：“你看吧，就因為我這一根筋的脾氣，害人害己，自以為行事穩妥謹慎，結果還是無形中打亂了你的計劃！”跟著兩手一攤：“可是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不晚不晚。”盧禹笑道：“廣輝大哥，你首先得弄明白一件事：這與你的脾氣無關。我要不把你們哥倆當自己人，打死也不會說出實情；但是現在說了，那就是絕對信得過你們！咱們哥仨從小就一起玩耍，二叔二嬸又幾次三番的接濟我和大娘、巖哥，說是救了我們全家的性命也不為過……”

“打住打住！”劉廣輝連連擺手：“那都是陳年舊事了，你別總掛在嘴上！”

“大哥，”盧禹叼起了一支煙：“人不能忘本啊！你想沒想過，我當初幫阿剛，不也是陳年舊事吧？就說人家現在發達了，假如既不念及我這個人，也早把那檔子事忘到了腦後……我還會得到這條發財路嗎？”

劉廣輝鼓了鼓腮幫子，無言以對。

“還有，我下面的話可能不好聽點，”盧禹盯著他續道：“假如我也忘了本，隨便雇幾個陌生人來經營門市不行嗎？幹嘛非要去找你們哥倆？大哥，請你務必相信我，不管這裏還有多少我能說的和不能說的事情……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真心實意想讓你們抓住這個機會，跟我一起多賺點錢！”

劉廣輝驀然擡首，和他赤城的目光對視，好半天才轉頭，又和劉耀輝相望，終於狠狠的點頭：“好！小禹，你這番苦心……我全都明白了！說廢話也沒用，從今往後，你就鉚足了勁幹，有什麽事只管吩咐，我和二輝保證盡全身心的努力配合，而且絕不走漏出去半個字！”

“好！”盧禹總算放下了心：“大哥，說來說去，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從今往後，咱哥仨一條船上掄槳，不愁幹不出點成績來！”起身舉杯相敬，卻暗暗把左掌心貼在褲子上，蹭下一層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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