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廣輝道：“不礙事。”抓起海棠的手遞給鄧曉琳：“先領她去西屋，做會作業。”

待到這娘倆出去，他接著道：“我當時和二輝報了警，那幾個家夥匆忙開著鏟車鉤機跑掉了，隨後派出所來了人，詢問了大致情況，又簡單做了筆錄，告訴我們耐心等待，需要核實……可是兩天過去了，他們一點動靜沒有，第三天開始，我們一家就陸續接到了恐嚇電話，全是陌生的號碼陌生的口音，威脅我們不許再無理取鬧。”

盧禹咬牙道：“一定就是那些拆遷隊的人吧？”

“那還用說？”劉廣輝臉上閃過畏怯：“本來二輝還不依不饒，在電話裏破口大罵；可我接到的電話更……更可怕，他們居然拿曉琳和海棠說事，聲稱‘你還想不想你老婆閨女每天安安穩穩的進出學校’，我當時太害怕了，馬上制止了二輝，然後去電訊公司註銷了所有手機號，只用朋友的身份證申請了一個新號碼……”

盧禹道：“你怕他們沒完沒了的打電話糾纏？”

“是啊。”劉廣輝顯得心有餘悸：“我翻來覆去的想了好久，越想心裏越沒底。說到頭，我們一家老小沒別的奢望，只求能平平安安過日子就行，這口氣不咽也得咽，沒法和那些無賴地痞較真……他們背靠開發公司，撐腰的都是有權有勢的大人物，逼得急了，什麽壞事幹不出來？”

盧禹沈默不語，心想這才是劉廣輝電話一直關機的真正原因。

劉廷柱跟著道：“小禹啊，不瞞你說，二叔一把老骨頭，就算現在死也活得夠本了，沒什麽好怕的。可是……可是他們話裏話外的威脅要對曉琳和海棠不利，我實在沒轍了。海棠還是個八歲的孩子，正處在花朵般的年紀，是我們全家的心頭肉，真要因為這事出點閃失，我……我和你嬸子就沒法活了！”

盧禹沈聲道：“那你們怎樣打算的？”

劉廣輝道：“還能怎麽打算？由著他們來吧，我們認了！好在二輝的傷勢沒啥大事，醫生說養個把月就能慢慢恢覆，大伯也答應下周把廂房騰出來，我們快點搬過去就是了。”

劉廷柱跟著嘆道：“如今這半片村子被他們搞的烏煙瘴氣、雞飛狗跳，不但出門的路被截斷了，還斷水斷電……就算現在倒貼錢，我們也沒法再住下去了，更沒心思惦記什麽獎勵金、安置房了，趁早離開、遠遠的躲著比什麽都強，畢竟日子還得過下去的，咱和他們扯不起！”

盧禹默默聽著，點起支煙，深吸了幾大口。

如果劉家父子敘述的經過屬實，這裏面的問題確實很麻煩，也很覆雜。可以說是執行拆遷的建築隊目無法紀、野蠻囂張；也可以說是開發工程的泰隆公司只手遮天、一家獨大；更說明鎮政府怠惰懶政、疏於監管，把好好的一個項目大撒把，弄得面目全非。

“前天晚上，”劉廣輝又回憶道：“他們管拆遷的一個頭頭來過我家，瘦的像個馬猴子，自我介紹叫袁子傑，也沒多帶人，就他一個，假仁假義的說了堆客套話，臨走卻告訴我們，這三兩天施工隊還會再來一趟，拆除門樓和院墻，讓我們註意安全，尤其看好小孩子，以免磕著碰著……這明顯既是威脅、也是最後通牒了！”

“那小子的聲音我記得！”劉耀輝憤憤道：“給我打恐嚇電話的就是他，上了門卻裝的人模狗樣，說話皮裏陽秋、陰陽怪調的，實則就是和打我的那些人一夥的！”

劉廷柱接道：“我們攔不住這一步，他們拆了院墻和門樓，下一步就會得寸進尺，跟著填井埋窖……總之一天也不會讓人安生，這就是逼著我們盡早的搬走，他們好提前開工，省了不少麻煩和成本。”

盧禹緩緩搖頭，吐出口煙：“獎勵金不給，安置房不給，連找房子的時間也不給……呵呵，我倒想問問他們，究竟想幹啥？非得把你們一家老小逼的露宿街頭、喝西北風度日，這才遂了他們的心願？”

“小禹啊，這事聽你二叔的，你可千萬別跟著摻和！”褚秀芬雖然脾氣不好，罵歸罵，卻也知道其中利害，當即把話堵死。其一，她也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和那些野蠻無理的開發商鬧是鬧不出去的，更怕家裏人和兒媳、寶貝孫女真的遭到報覆；而去鎮政府申冤訴苦，多半也是沒有結果，只能認倒黴。

其二，盧禹剛剛回鄉，雖然在外面呆了十年，或許漲了些見識和能力，可終究也是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身份和他們一樣，不見得本事大到能擺平這麽麻煩的難題。只是這小子脾氣倔強的很，比她那不省心的二輝還有過之無不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必須得馬上勸誡，防止他意氣用事。

盧禹不說話，平和的目光逐一掃過眾人，知道連褚秀芬都拿出了這樣的態度，那他們一家老小是準備做出讓步了，其中緣由也一清二楚，當即淡淡點頭：“二嬸，你放心，我知道情況就得了，不會亂來的。”

褚秀芬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現在日子不比從前了，畢竟國家的政策越來越好，咱老百姓吃得飽穿得暖，搬個家是小打小鬧，損失倆錢也沒什麽，協議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楚……又不是不搬回來。另外你們這茬小毛娃也長成大小夥子了，你哥都有了閨女……再遇見什麽事，可不能像從前一樣鉆牛角尖，對不對？”

盧禹憨笑著點頭，心裏早打好了主意。要解決這事，或者說替劉家討回公道，理智點的程序還是要去鎮政府走一遭的，起碼能把情況了解個大概，然後才能決定從哪下手。好在顧海志馬上就要升任副鎮長了，不指望他大包大攬，打聽出中間的“貓膩”應該不難，另外也能幫他想出些好主意。

眼瞅著時近中午，盧禹知道劉家老小心情糟糕，再加上急於去找顧海志，就不打算多留，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裏面鼓鼓囊囊，笑道：“二叔，二嬸，我帶來了點錢，本打算是孝敬您二老的……”

話音未落，劉廷柱、褚秀芬齊齊瞪眼：“小禹，不許和我們扯這套，趕緊把錢收起來！”

盧禹不依：“你們先讓我說完……”轉頭看劉廣輝：“可是廣輝大哥給我生了個這麽可愛的海棠侄女，我臨時改了主意，這錢就給孩子吧，你們二老代為保管，日後留著給她買文具、買衣服。”

劉廣輝抓住他的手回推，臉色漲紅：“小禹，這萬萬使不得！孩子還小，花不了幾個錢，你在外面賺錢不容易，再說都買來了一大堆東西，趕緊收起來，不然我翻臉了！”

盧禹笑道：“大哥，我拿這點錢是給大侄女提前打進步的，以後她長大出息了，我這二叔不知道能跟著沾多少光……又不是給你的，別和我撕吧！”

劉廣輝哪裏肯聽，急道：“那也不行！”

“廣輝大哥！”盧禹被他糾纏的狼狽，眼睛一瞪：“我問你，我是不是海棠的二叔？”

劉廣輝無奈，只好點頭：“是，當然是。”

“當二叔的第一次見孩子，”盧禹道：“給點見面禮過份嗎？再說了，你結婚、生娃我全都沒趕回來，就當補上點份子錢還不行呀？咋滴，是我高攀不起你廣輝大哥了，還是望水村和你們望月村都不興這規矩了？”

“小禹，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劉廣輝滿臉尷尬，可又一時詞窮，用求助的眼神看向爹媽。

恰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隆隆響聲，腳下的地皮隨之簌簌抖顫，眾人一起看向窗外……只見門前的深溝下緩緩伸出一只鉤機的大鏟，隨著機器的巨大轟鳴，旁邊搶先爬上一輛大鏟車，卷起層層塵土，聲勢甚是猛惡！

“遭了，這幫王八蛋又來了！”劉耀輝脫口道。

轉眼間，一臺鉤機和一輛鏟車全部爬上深溝，鉤鏟耀武揚威的高懸，駕駛席門開，分別跳下兩個人來。

盧禹瞇起了眼觀望，沈聲道：“二輝，你仔細看看，這兩個家夥是不是那天打你的人？”

劉耀輝努力凝視，搖頭道：“不是，面生的很……他們今天好像換人了！”

“我去看看！”盧禹擡腳便走，卻首先被欒玉婕一把抓住，露出怯畏之色：“小禹哥……”

“只是看看，”盧禹無奈的朝她苦笑：“總不成他們瘋了眼，不分青紅皂白的見人就打吧？沒事。”

餘人也登時面露緊張之色，劉廷柱想了想擋住門口，沈聲道：“你們誰也別出去，我去！他們開著家夥來，無非不就是要推墻嗎，推吧，反正事先也談好了。”說完快步而出。

院門外，一個高竹竿似的瘦削青年守在那裏，好整以暇的點燃支煙。他穿著真絲T恤衫和乳白色商務褲，頭發像被牛舌頭舔過，腳上一雙錚亮的皮鞋，腋下還夾著個真皮包包……怎麽看怎麽不像拆遷工人，劉廣輝仔細端詳，說道：“這人就是前晚來我家的小包工頭，叫袁子傑。”

盧禹不說話，但是看過去的目光突然變得深邃、冷漠，和剛才判若兩人。

劉廷柱大步出門，也看清了是袁子傑，遠遠喊道：“袁經理，進屋說話吧。”

“劉老爺子，”袁子傑皮笑肉不笑，說話還算客氣：“幹我們這行的，在村子裏本來就不受待見，也不進去給你們添堵了……就是想問您一聲，今天這院墻和門樓，能不能扒了？很快的，我們幹完就走人。”

劉廷柱剛待答話，冷不防盧禹從身旁大步掠過，淡淡道：“袁經理，好久不見啊！”一邊說一邊伸出了手。

袁子傑和他打了個照面，登時激凜凜渾身一顫，煙頭順著嘴掉落，忙不疊後退一步。

“怎麽？”盧禹滿臉堆笑：“袁經理貴人多忘事，記不起我是誰了嗎？”

袁子傑驚愕不已，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會面，嗓子走了音：“記得……記得……”

盧禹眉頭一皺：“既然記得，握個手能死嗎？”大手遙遙伸出，不肯縮回。

袁子傑面如土色，兩只小眼睛骨碌碌的轉，小心翼翼的伸手來握：“盧……盧先生……”

“哎，這就對了嘛。”盧禹爽快的大笑，抓住他的手用力晃動，回頭對跟來的眾人道：“你們說巧不巧，我和袁經理是老相識哩，前不久還在縣城一起喝過酒，不是外人，不是外人，哈哈！”

這個袁子傑，他還真認得，也相信對方一定“記得”自己。因為在“庸人軒”大戰申豪、調戲靖熙蓉的時候，這小子的身份就是他們倆的跟班，曾經數次掏出匕首對盧禹施威、七不服八不憤的那個小馬仔！

根據現在的情況再一分析，盧禹也幾乎得出了準確的結論：負責這個新市鎮拆遷改建的開發商，背後真正的老板不是張仲強，就是靖熙蓉！因為袁子傑作為一個小頭頭出現在這是一方面；劉廣輝還曾言明對方的名頭叫“泰隆開發公司”，而靖熙蓉向盧禹自報家門的時候，也提到過“泰隆公司”的字眼，兩者是巧合的幾率並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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