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B市。

天空碧藍如洗。寒潮來襲，氣溫驟降，冷風吹起了地上的敗葉。

國外醫學實驗室投稿國際權威醫學雜志，連氏制藥研發的一系列特效藥數據造假，所謂獨有新型合成類似物並不是連氏首次發現，連氏制藥只是將其改頭換面。醫學實驗室通過隨機、雙盲、安慰劑對照的多次實驗，證明藥物不光無效，對少數人群還會有強烈的不良反應。

制藥業一向是抗蕭條力較強的產業，無論經濟受到怎樣的打擊，人吃五谷雜糧，還是會生病。

生病怎麽可能不吃藥呢？尤其是生活艱難的社會底層，各種壓力導致他們只夠溫飽，生病能吃點藥簡單治療不耽誤上班掙錢，不過是最樸素無奈的做法。

哪怕是中產，只要家裏人患上了罕見病，連氏依然能在一年內輕松掏空他們的家底。

連氏制藥一直非常熱衷於慈善活動，在普通人眼裏，連氏等同於良心保障。

就算人財兩空，多數人只會怪命運不公，時運不濟得上了要命的病。幾乎沒有人考慮過，他們傾家蕩產換來的藥物是無效的。

沒出一小時，相關輿情報告已由助理緊急呈送到CEO孔楓面前，他現在已叫連懷謙。

會議室中的下屬們立刻感到巨大的壓迫感，連懷謙早就預見此事有天會再次發生，啟動最高輿情方案。

連氏法務部的律師函在十分鐘內發出，相關證據以極快的速度開始整理提告。

獨有新型合成類似物的檢驗全球內只有五家能做，國內唯二的兩家，一家連氏旗下，另外一家是關聯企業。

國內網站上關於國外實驗室的報告404，相關視頻下架，早已準備好的宣傳片悄悄上架，負面新聞全面壓下，連氏慈善相關新聞空降熱搜。

連氏大廈外觀修長而獨特，像一把劍插在了市中心，幾公裏外也能感受到建築的壯觀。此時大廈外的大屏幕上循環播放著連氏特效藥紀錄片，幾十位治愈患者回憶用藥過程，證明連氏特效藥是良心藥。

其中B大副校長趙德學，出名的剛正不阿,不畏權貴；部級領導曾是戰鬥英雄，現身說法，重獲新生。

不少路人駐足觀看，討論聲漸大，多數人大聲咒罵著國外的實驗室搞陰謀論，話越來越難聽。

連懷謙頎長儒雅的身影在助理和保鏢的陪同下在大廈正門出現，數十位記者將他團團圍住。一個財經記者嗓門極大，壓過所有同行問：“關於連氏特效藥醫療數據造假，連總如何解釋？”

“無稽之談。連氏制藥生產的特效藥受國家保護，提取和制作工藝非常繁覆、時間長且供不應求，連氏為保證質量至今未在國外投放。國內無醫生處方，無法購買這類藥物，國外近些年出現極多無效仿制藥。國外實驗室檢測的藥品，來源和儲藏都是問題。各位記者要提醒大眾明辨是非，不要因為謠言耽誤自身的病情。”

連懷謙一臉淡然的笑容，仔細看才能發現眉眼間帶著若有若無的淩厲。

另一個記者突破重圍將話筒懟到連懷謙嘴邊，“有醫生爆料，連氏代理商一直在給他們高額回扣，如果不配合就升職無望，所以就算患者不需要，他們也會開是真的嗎？”

連懷謙從容地反問：“代理商？連氏一直致力於弱勢和特殊群體藥物研發和制造，旨在造福全人類，並不參與銷售。我相信絕大部分醫院和醫生都會從患者的角度出發，開最適合他們康覆的藥品，不要偏信個別無良醫生造謠。”

連懷謙又完美地回答了兩個問題，在保鏢的護送下返回辦公室。

遠處觀望的人群中，一輛機車駐在街邊，穿著套裝高跟鞋的女孩倚在車邊，見連懷謙離開才摘下頭盔，露出精致的五官。

接起兜裏瘋狂震動的電話，對面吼聲讓她趕緊把手機放遠，忙道：“芷萱姐，再等一下下，我二十分鐘內準到！”

對面氣鼓鼓道：“餘煦！你再遲到我就和你絕交，我說到做到！”

“好啦好啦！越催越慢！”

女孩戴上摩托車頭盔，長腿瀟灑一邁上了摩托車，在路上惹得口哨聲連連。

連懷謙的辦公室內，連氏集團董事長連柏俞正坐在沙發上，天寬地厚的長方臉，一雙大而有威嚴的眼睛，不管什麽時候目光都銳利如鷹。

身後站著面容身材依舊嬌好的小老婆徐景秋，正在用食指輕柔地幫他按摩太陽穴緩解偏頭痛。

助理郭聞打開門，打了招呼站到一旁。連懷謙仿佛沒看到徐景秋，走近關心地問：“爸，您偏頭痛又犯了？”

“嗯。”連柏俞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冷冷敲打道：“應對及時，很好。但以後連氏制藥的事讓懷適自己處理。”

身後的郭聞適時上前道：“適總手機無法接通，我在幾個會所都沒找到適總……”

連懷謙擡手阻止助理繼續說下去，恭敬道：“是。”

連柏俞銳利的眼神不悅地越過連懷謙射向郭聞，冷哼了一聲。

徐景秋一臉窘迫小聲地解釋：“懷適偏頭痛也犯了，一點噪音聽不得，在我郊區的公寓裏休養呢！我一早才讓小劉給送過湯，懷適說怕你擔心不讓我告訴你。這孩子病犯的真不是時候，怎麽能耽誤公司的正事呢！”

摩托車在車流中穿行，十分鐘後趕到寫字樓大門，餘煦停在急得鼻尖都冒汗的宋芷萱面前，拋了個媚眼道：“我沒遲到吧！”

宋芷萱翻了個白眼，直接把餘煦的包懟到她懷裏，薅下頭盔戴到自己頭上，“兩點面試，你還有十分鐘。咱們哪有一點像，讓我一個學醫、還穿機車服的人幫你面試，你真想得出來！趕緊把我老婆還我！就不該借給你！”

“我這不趕回來了嘛！我對你老婆好著呢……”

話還沒說完，宋芷萱已經離開，說好的飯也不約了，只離給她一嘴尾氣。

餘煦站在視野開闊的窗前俯瞰著遠處的連氏大廈，靜待面試開始。

只是實習生的職位，到了四試還有二十個人。兩點的面試，三點十分才開始陸續面試。

餘煦不慌不忙地掐著時間，長相漂亮女生進去兩分鐘就出來了，長相普通的女孩聊了半個小時。

她拿起包進衛生間卸妝，把蓬松的頭頂用水壓得緊貼頭皮，長發挽成顯老氣的發髻，大黑框眼鏡擋住明亮的雙眼和挺翹的鼻子，顏色瞬間減了幾分，再多她現在沒工具也做不到。

中年男面試官叛逆的眉毛微微向上揚起，聽完她的自我介紹看完簡歷上下掃了她幾眼，“如果上帝賦予你超能力，你選擇會隱身還是會飛？”

餘煦堅定地答：“飛。”

隱身，性格比較內斂，喜歡默默做事，卻也性格靦腆，不敢承擔責任，喜歡在“暗處”做事。

會飛，說明生性勇敢，不會怯場。

當然，成年人也可以說選隱身，如果加入時與傳媒，我就會飛了。

對於一個實習生來說，過於圓滑。

面試官問：“有男朋友嗎？”

“有。”餘煦絲毫沒有猶豫。

面試官探究地追問：“男朋友是做什麽的？同學？”

“不是。”餘煦臉上流露適當的害羞和驕傲，“藝術家。”

面試官努了努嘴，眼底閃過不屑，這年頭男孩留個長發的就能藝術家、搞樂隊，不過是為了泡妞。低頭在平板上輸入，得到回覆後指了下旁邊的門。“你可以進去終試了。”

門另一邊是間極大的會議室，窗前放了一個沙發。

沙發上的女人長相精致，留著微卷的短發、合身的高定套裝顯得十分幹練，穿著雙舒適的平底鞋。

餘煦做完自我介紹，隔了片刻女人才把目光從平板上移開，將視線停留在餘煦臉上，漫不經心地問：“成績不錯，為什麽選擇時與傳媒？”

餘煦清脆答道：“離家近、待遇好。”

女人嘴角不屑地勾了勾，“以後想留在時與傳媒嗎？”

餘煦猶豫三秒，表現得有些言不由衷，“想，時與傳媒的平臺很好……”

女人並不相信她的話，打斷道：“你穿得低調，不帶任何Logo，卻是今年的設計師新款，我提前很久都沒有訂到。你是準備考研還是出國？來時與傳媒的目的是什麽？”

餘煦擡起下巴，並不畏懼她的目光，直言道：“我想換個行業試試，我的實習經驗不多，之前都是去的行業頂尖公司，簡歷後面有他們的推薦信。我的保研名額和國外大學offer已經下來了，還沒做最後決定。”

女人仔細打量餘煦，瞳仁清澈如水晶，透明幹凈，毫無城府的樣子笑盈盈地與她對視，倒不像是假話。低頭看了眼簡歷上父母的職業，經商？女人嗤笑了下，怪不得，進到房間以來表現出的沈穩和自信應該是錢和權從小帶來的家庭安全感。

這種女孩通常有個通病，只追求所謂的真善美，錢在她們眼裏反而是最沒用的東西，因為根本不缺。

女人在簡歷上標註通過。

面試結束後，餘煦換下高跟鞋，打車回到學校。

在食堂簡單吃了點東西，又買了份飯才回到宿舍。床上賀琳琳抱著枕頭睡得正香，被子馬上就要掉到地上。眼下濃濃的黑眼圈，一眼就能看出剛熬了幾個大夜。

餘煦輕手輕腳把食物放到賀琳琳桌上，幫她蓋好被子。

賀琳琳被飯香叫醒，睜開眼迷迷糊糊道：“餘煦，你回來了？不是去外地玩了？”

“剛回來。我買了你喜歡的椒鹽雞翅、幹煸豆角和鹵肉飯，要不要吃了再睡？”

賀琳琳點點頭，半坐起來等著。

餘煦把小桌放上床，將菜一一擺好。踩在椅子上，用酒精濕巾幫她擦幹凈手才把筷子塞到她手裏。“實驗又卡住了？”

“沒有，過一陣教授要出國開交流會，師兄陪著去，我也想休息幾天，趕進度呢！”賀琳琳吃著飯八卦道：“我在國外交流時的教授曝光了連氏制藥的事，現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聽說律師已經上門了。本來我還想畢業後投連氏的職位呢，這回看不用投了，肯定沒戲。”

餘煦楞了下，“你不讀研了？”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賀琳琳無奈地嘆了口氣，“再說沒你幫我，上次交流我都去不了。你讀研咱們就不一個校區了，我現在一想到以後的日子就不想活了！真像我爸媽期盼的讀完博，我還能找到男朋友嗎？對了，我想聖誕節去國外玩，你要不要一起？”

餘煦奇怪話題轉得這麽快，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害羞的紅霞爬滿臉頰，心中閃過明悟，“我今天去面試了，估計很快就能入職。”

“也不一定吧！”賀琳琳話說出口才覺得有些不對，補充道：“現在實習面試不一定看實力。”

餘煦不以為然地點頭，拿著洗漱包進浴室洗澡。

隔天，餘煦郵箱收到時與傳媒的offer。

終試面試官名叫石婉，做時與傳媒總裁助理已經六年，懷孕兩個月還沒顯懷。

總裁的離婚官司還在進行中，石婉只是象征性地招兩個短期實習生進來展現自己的柔弱，並不抱任何希望。

與另一個眼高於頂的實習生相比，餘煦工作上手快、效率很高，少言寡語。

也犯過兩個小錯，都無傷大雅。小小提點就能得到滿意的結果。穿得中規中矩，只有黑灰，樸素大方。從不在總裁面前晃悠，泡好咖啡和茶都會讓其他人幫忙去送。

石婉對餘煦十分滿意，不到一個月，已經把大部分不重要的工作交給餘煦。有了最高權限，加班的餘煦順理成章看到更多機密文件。

時與傳媒是連氏集團五年來最穩定的供應商，營銷活動和負面輿情處理一直都是時與進行處理。

餘煦留存好相關證據，整理了受害者名單。但她入職時與傳媒的目的不止於此。

她以極低的價格簽下劉氏集團旗下威盛酒店做為連氏集團年會場地，把功勞讓給石婉。

威盛酒店位於海島南部海岸，坐擁波瀾壯闊的海洋全景。海域清澈透明，海底有著保護完好的珊瑚礁，是潛水沖浪的勝地。

連氏集團靠制藥業起家，近年來多元化發展，投資了醫療、教育、地產、能源等多個領域。連氏制藥早已游離在連氏集團主營業務外，只是連氏集團唯一一家沒有上市的子公司。

沙灘上舞臺已經搭好，年會將采用線上+線下的形式同步進行。

連氏集團全球各地分公司高層早已到達酒店，其他員工則通過抽簽來到現場見證這一時刻。

座位上的禮盒裏是兩沓現金和全套最新電子產品，各種各樣的抽獎箱在舞臺邊排好靜待抽取。

年會現場噪音太大，怕影響胎兒，石婉草草確認了流程，讓餘煦盯在現場，早早離開。

沙灘上人山人海，開場的女團舞一下將現場氣氛燃了起來。

女團剛一下臺，威盛酒店總裁劉競鴻和連氏能源總裁連懷銘已經等在了化妝室裏面。

劉競鴻抽著雪茄，肚子大的低頭都看不見自己的腳，顯得旁邊長相幹凈，一雙狐貍眼的連懷銘更加挺拔帥氣。

連氏集團董事長連柏俞育有四子，妻子所生的長子已病故。

雙胞胎中的連懷銘剛出生就送到了老宅由連夫人葉若初撫養。

連懷適由親生母親徐景秋撫養。

私生子連懷謙二十六歲時才認祖歸宗。

連懷銘微微瞇眼，細長的手指擡起來女團中最漂亮的一張臉，人工痕跡和濃重的舞臺妝讓他性致全無，厭惡地用女孩的衣服擦了擦手指，挑起半邊眉看向窗外。舞臺邊素面朝天的女孩引起了他的註意，長相優越靈動，氣質偏冷，板著臉時唇角透幾分傲氣和英氣。流轉的眼波中又透著絲青澀的嫵媚。似笑非笑的眉眼讓人看了覺得心癢癢。

劉競鴻一左一右各摟著個女團成員準備離開，順著連懷銘的目光看了過去。說了句：“清湯寡水！不解風情！”

連懷銘眼中閃過不屑，估計劉競鴻離了劉氏，一個妞兒都泡不到。

他向舞臺邊走去，隨手拉住工作人員就問出女孩的名字。

連懷銘銳利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攔住她的去路，“嗨，我是連懷銘。”

餘煦並不意外，妝容完全是研究了連懷銘歷任女朋友打造的。

“您好，有什麽需要我幫忙嗎？”

“手機借我用一下，方便以後你聯系我。”

餘煦蹙眉往旁邊挪了一步，向前走去。

連懷銘直接搶走她的手機添加好友，“明天我沒事……”

餘煦氣憤地奪回手機，快步離開與同事進行下一步流程。

著名偶像歌手一出場，絢麗奪目的燈光將年會氣氛帶到頂點。

員工們拿起手中的熒光棒跟著歌手的節奏打起拍子，配合舞臺燈光效果變成了一片光的海洋。

接下來上場的是連氏集團CEO連懷謙。

郭助理在舞臺邊將話筒遞給連懷謙。

連懷謙心情無比覆雜，在舞臺閃爍燈光的投射下，一張突然出現的臉，讓他當場僵硬。

連懷銘用力抓著女孩纖細白皙的手腕，女孩眼中泛著屈辱的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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