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5章 錯過

關燈
同樣糾結於選面具的還有林佩漪, 她從南入口進,身邊沒有跟著瘋娘。這是這麽多年來,瘋娘第一次選擇孤身待在家裏。

剛來魏州的第一天, 瘋娘就反常地告訴林佩漪盡管去玩, 別管她。而後瘋娘便征求了裴蘇揚的同意, 進了裴家書房。

裴家書房往日裏只有裴家老爺用,要麽看賬本,要麽寫字畫畫,很少有別人進出。裴家老爺染上瘟疫, 病死於魏州, 此處的書房便只有裴蘇揚在用了。誰曾想,饑荒前的她尚不清醒,未能見到裴老爺,從那之後,便再也見不到了。

瘋娘在裏面待了一天,出來時有下人看見她雙眼通紅。後來瘋娘便待在裴府休息,不太想出門, 她更願意在清醒的時候好好逛一逛裴府。

林佩漪暫時不用牽掛瘋娘, 定下心來挑選面具, 最後挑了個最滿意的,希望能和林喻的面具是同一個。

其實普通面具種類並不多, 大概有二十幾個, 因為裴府安排的畫舫只有二十幾艘, 並非每艘畫舫都是專門為某一對有緣人準備的, 而是幾百人同乘一艘畫舫, 上了畫舫才可摘下面具。如此一來, 若林喻拿的是普通面具, 她與雲娘、林佩漪上同一艘畫舫的概率也不低。

可惜,林喻手裏那個面具是和裴蘇揚相配的唯二的面具,林佩漪也和雲娘一樣,任她絞盡腦汁,也不會選中林喻。

魏州的燈會如星河墜落般璀璨,其中各種猜燈謎、鬥詩會等活動都吸足了游客的目光。這些林喻都不感興趣,她只是游離在人群中,不動聲色地尋找著某些身影。

林喻一眼掃過去,極快地瀏覽了一遍,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她所見到的游人們臉上的面具,縱使五花八門,但總有幾個是一樣的,而她戴的面具,卻連一個相似的都沒有。從其他面具的數量來看,每種面具至少幾十上百不等,為何她的面具卻不見一人戴?

林喻想起她入場時,攤販那兒擺著幾十個一樣的面具,先不說前面的人是不是把別的面具都買走了,就說她後面的人,肯定只能選和她一樣的面具,怎的不見晚來的人和她戴一樣的面具?

總不可能,整個燈會,只有她一人戴這種面具吧?

林喻暫時壓下心裏的疑惑,隨著人潮漫無目的地走著。

燈會時間長,人們幾乎是沿著入口處,一路游玩走到湖邊。魏州地勢好,因為臨河,便引了河水入城,挖了護城河和城內的觀景湖,占地廣,人口多,繁華且管理好,自古以來便是燕南一帶最富庶的州城,甚至有人私下戲稱魏州為燕南的“小京城”。

燈會裏的節目很多,林喻本來也沒多大興致,隨波逐流到了湖邊。魏州的城中觀景湖很大,湖中心還有個小島,那就是今晚煙花會的中心,乘坐上畫舫的人們會被送到小島上觀賞新年的煙花。

林喻看著身邊的人接連走向各自面具對應的畫舫,那些畫舫多華麗而宏大,能承載幾十上百人,而林喻看了一圈,最後找到了她面具對應的畫舫。

這艘畫舫低調但不平庸,在一眾繁雜的畫舫之中,顯得清新脫俗。林喻看著人們走向各自的畫舫,卻無一人走向那艘最特別的畫舫。

畫舫之上,只有船員和仆從。能在燈會上搞這麽大動作的人,只能是裴家人,畢竟燈會就是裴家支持舉辦的。想到連日來裴蘇揚的殷勤,林喻好似猜到了什麽。

燈會有四個入口,東南西北方,林喻和另外三人都分開進入,但登上畫舫的岸邊,只有此地一處,也就是說,無論從哪個口進來的人,最後都要從此地登上畫舫。

林喻沒有立刻登上畫舫,而是走到離岸邊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戴著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遙遙望著畫舫群集的岸邊。

無數人登上畫舫,歡聲笑語中的人們短暫地忘卻了饑荒和瘟疫帶來的傷痛,她們共慶新年,對自己登上哪一艘畫舫,遇見哪樣的人充滿期待。

而林喻躲在遠處,確保沒人看得見她。

畫舫為了控制人數,所以會有固定的上船時間,錯過了時間便去不了湖心島,只能在燈會其他地方觀賞煙花,倒不是不能看,只是位置肯定不如湖中心好。

畫舫在燈會開始的一個時辰後對人開放,然後半個時辰登船時間,過期不候,也不放人上去。

幾十艘畫舫之中最特殊的那一艘,其中坐著裴家現在的掌權人,裴蘇揚坐在畫舫中許久,等不來有人上船。

眼看著登船的時間就要截止,任何人都不得再登上畫舫,裴蘇揚不由得有些擔心,走到了畫舫甲板上往外看。

裴蘇揚看見了畫舫上人山人海,每個人都戴著奇奇怪怪的面具,卻沒有一個戴著她定制好的面具。而岸邊卻寥寥無幾,只有一些小攤販和零星幾個人站在岸邊,其中也沒有林喻。

裴蘇揚皺緊眉頭,問李牧:“你在外面站了這麽久,可有看見與我面具一樣的人?”

李牧是習武之人,視力也不錯,因為這艘畫舫特殊,李牧便在心裏猜測這是裴蘇揚特意為某人安排的,便留意觀察了人群。他確實一眼看見了人群中的林喻,也看見了林喻朝著哪個方向離開,甚至同為習武之人,他都能猜到林喻會找什麽樣的位置躲起來遠觀。

“回小姐,不曾。”李牧聽見自己的聲音沈穩而厚重,聽起來一如既往的忠誠且恭敬。

李牧就和當初的鄧敬廷一樣,輕易察覺到裴蘇揚對林喻不同尋常的情意,不動聲色地阻止她們。

特殊畫舫上的裴蘇揚四處張望尋找林喻,而在普通畫舫上的林佩漪也在尋找林喻。

她登上了其中一艘畫舫,畫舫上全是和她戴著一樣面具的人,她挨個找過去,小聲地喊著林喻的名字,可是沒有一個人回她。

林佩漪在一艘林喻根本不可能出現的畫舫上尋找林喻,結局註定是失敗。

不同於裴蘇揚和林佩漪,雲娘並未登上畫舫。

她在入口處糾結過後,選了其中一個面具,但仍覺得忐忑。就算沒有裴蘇揚刻意安排,雲娘也難從幾十種面具中,正好挑到和林喻相同的面具。她突然想到,她沒法在開始和中間找到林喻,依靠這種偶然性的巧合不可靠,但她可以在結果前找到林喻。那就是所有的人,都必然會從此處的岸邊登上畫舫,她不需要去找林喻究竟戴哪一個面具,她只需要在畫舫登陸的地方,找到林喻就可以了。

所以雲娘入場後,半點不敢耽擱,一路小跑趕到了岸邊。還好,畫舫本來就在開場後一個時辰才對人開放,盡管岸邊有不少人耐不住寂寞已經等候多時,但也沒能如願登上畫舫。雲娘便先從這些人之中找起,一直找到現在。

不說每一個人雲娘都仔細問過,但至少雲娘覺得,這些登上畫舫的人中包括林喻的可能性不大。畢竟,她連林佩漪都找到了,林佩漪還驚訝了一小下,隨後便離開了。

眼看著畫舫就要收起甲板,不再讓人上船,若是雲娘還要繼續找下去,那她就會錯過登船的機會。

其實林佩漪也知道雲娘的想法,只是她做不到雲娘這樣。一來入口的岸邊人太多了,如雲娘這般問過去,實在是耗費心神,而且問多了人,還容易招人不耐煩,被驅趕被罵都有可能。況且,就算沒能登上同一艘畫舫,但她們終究也會在湖心島相遇,即使過程沒能同行,可終點是一致的。

如果沒有裴蘇揚的暗箱操作和林喻的刻意退避,林佩漪的做法能保證她在湖心島還能再去找林喻。不過這一切都只是如果,這世上如果太多了。林佩漪選擇了相信如果,而雲娘選擇了最笨的辦法去找林喻。

聽到了船夫的催促,雲娘擡頭看著這幾十艘畫舫,她甚至開始動搖,是不是林喻已經上了其中一艘,只是她漏掉了,或者錯過了?

這些畫舫上形形色色的人,仿佛都在看著雲娘,像看著一個傻子,一個有病的人,從登船起就在找一個奇怪的人。

雲娘帶著面具,沒人看得見她的臉,但兩艘畫舫上的林佩漪和裴蘇揚,偏偏就知道她是雲娘。二人站在畫舫之上,遙遙望著雲娘。

明明只是一場燈會,不過是登上畫舫的一個小選擇,做錯了也無關大雅。任誰都不願意停留於此,錯過湖心島最美的煙花會。任誰都不願意為了一個渺茫的可能,傻傻地等候在岸邊。

只是往前的一步,卻教雲娘左右兩難。好似一個選擇,便決定了什麽重要的事。

雲娘的手在長袖之下攥緊,修長的手指在她用力過猛之下變得蒼白。在船夫一聲聲催促中,雲娘到底沒有邁出那一步。

雲娘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坐在岸邊的石階上,看著畫舫遠去,載著人群駛向最繁華最熱鬧的湖心島。

畫舫駛離的岸邊變得格外安靜,熱鬧隨著人群流向湖心島,仿佛也帶走了星辰。雲娘看著遠處的繁華燈火,長嘆一口氣。

“年紀輕輕的,嘆氣作甚?”熟悉的聲音從雲娘身後傳來,一個戴著青面獠牙神鬼面具的人站在雲娘身後五步的地方。來人青衣長裙,長發挽著簡單的發髻,更多的是任由長發散於身後,明明戴著可怕的面具,卻絲毫不給人兇惡的感覺,反倒令雲娘驚喜萬分。

雲娘猛地起身回頭,許是起身太快,一下感到天旋地轉,往湖邊倒去。

“小心!”林喻嚇了一跳,趕緊沖上前拽住雲娘。拉扯之下,清麗絕塵的臉上是難以掩蓋的驚慌,雲娘的面具落入水中,人卻落入了林喻懷裏。許是林喻力道沒控制好,把人一把給拽回懷裏了。

林喻楞了一下,正要往後退一步,卻感覺腰上多了一雙手,牢牢地扣著她的腰。而“罪魁禍首”正埋在林喻懷裏,臉埋進林喻的頸側,溫熱的氣息纏上林喻的脖頸,吹拂過敏感的頸側皮膚,讓林喻覺得有些癢。

癢過後是令林喻驚訝的涼意,她的頸側有一陣輕微的涼意,如若不是雲娘哭了,就是她饞了。

以為雲娘是為剛才差點落水感到後怕,畢竟大冬天的落水,衣裳沾了水格外沈重,危險不說,還容易感染風寒,林喻先是輕拍雲娘的後背,接著變為輕撫,安慰道:“沒事,我這不是拉住你了嗎?”

雲娘略有些沙啞的聲音傳出:“是我等到了你。”

林喻笑著點頭:“你說得有道理,不過,咱倆總不能一直站在岸邊吹冷風吧,左右是去不成湖心島了,不如好好逛一逛燈會?”

雲娘終於肯擡頭了,只是不肯擡頭看林喻,估計是覺得抱著林喻哭太羞恥了,便立刻去找自己的面具。

林喻好笑地拉回雲娘,把自己的面具取下遞給她:“喏,你的已經掉水裏了,別撿了。”

雲娘臉緋紅,哭過後的眼睛也通紅,鼻頭也通紅,眼眸因為含淚而如星辰般深邃透亮,繁華的畫舫帶走了宛如星辰璀璨的燈火,卻留下了真正的不滅星辰。雲娘整個人全沒了平時淡然如水的清麗,只留下被人欺負過後的嬌弱,惹人愛憐。

雲娘接過面具,正要戴上,卻在仔細看面具的時候楞了一瞬。這面具,方才戴在林喻臉上,雲娘只顧著林喻了,此時仔細看面具,竟然覺得有些眼熟。

方才幾十艘畫舫上,獨有一艘畫舫,甲板上不曾站滿人,不僅沒站滿人,而且只有一名女子立於船上,目光如炬望著雲娘,那雙眸子也曾著急地在船上岸邊尋找著什麽人的身影。

林佩漪和雲娘在登上畫舫時短暫交流過,雲娘也是看著林佩漪上了一艘人山人海的畫舫的,所以能有資格站在獨一艘的畫舫之上的女子,想必就是裴蘇揚。獨一艘的畫舫,獨一無二的兩個面具,雲娘頓時就想明白了。

難怪裴蘇揚那麽興致高昂地邀請她們游燈會,難怪她好多次提醒一定要戴面具,原來她早就謀劃好了。雲娘和林佩漪,無論怎麽選,都不可能和林喻選中同一種面具,因為那獨一無二的面具,只有裴蘇揚才可能擁有。

雲娘也是在此時,突然清晰地意識到,她對於裴蘇揚的小心思竟然如此抗拒和後怕,她也不得不正視自己對林喻,到底是什麽心思,是願意以好友的身份看著林喻和她人談情說愛,還是願意放手一搏。雲娘想,她要選後者。她和裴蘇揚相比,沒有好的出身,沒有雄厚的背景,也沒有裴蘇揚那般縝密的心思和手段,她只有笨拙的一腔真心。

再說了,她未必會輸,裴蘇揚千算萬算,不也算漏了林喻根本沒上任何一艘畫舫嗎?

可是,林喻為什麽沒上畫舫?

當雲娘問起時,林喻一臉懊惱,氣得咬牙:“我正要登上畫舫,卻突然感到肚子疼,找了處茅房解決了,結果一到岸邊,船都走了。”

“沒事,我們去逛燈會吧,在燈會這邊也能看見煙花。”雲娘不由得松了口氣,幸好,差一點若是林喻上了裴蘇揚的畫舫,不對,就算林喻沒有肚子疼,她也會在林喻到岸邊時攔截林喻。

兩人不再聊畫舫的事,而是相攜去逛游人寥寥無幾的小攤。也正是因為大多數人都上了畫舫,現在燈會上的各種節目都不會有人和她們爭搶,也無須排隊,更不用擔心擁擠。

就在兩人走後,一艘畫舫又駛回了岸邊。畫舫之上,只有一人望著林喻二人的背影,久久不語。

李牧守在裴蘇揚身邊,看著林喻暗自咬牙。

許久,裴蘇揚轉身,擡眼看向高她許多的李牧,聲音全然不同平日在林喻面前的嬌俏,而是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我不會再給你第二次騙我的機會,從明日起,你便領了銀子自行離去。”

李牧一楞,不解道:“小姐此言何意?”

裴蘇揚面無表情看著他:“鄧敬廷瞞下林喻告別的話,而你瞞下了你在岸上見過林喻的事,我不需要一個擅自做主的奴仆。”

李牧被裴蘇揚看著,背後不自覺冒冷汗:“小姐,我是為你著想,林喻與你同為女子,怎能……”

話還沒說完,寒光閃現,李牧的腦袋就這麽滾落在地。一個身穿灰色素樸衣衫的女子站在李牧倒下的屍體後面,恭敬地說:“回小姐,此人已處理,後續會由奴婢收拾幹凈。”

裴蘇揚嚇了一跳,隨後深呼吸,藏在袖子裏的手緊緊攥著衣角,強迫自己鎮定,點頭,眼神覆雜地看著此人,努力克制聲音的顫抖:“嗯,替我謝過殿下,從今往後你跟著我,委屈你了。”

“為小姐分憂,是奴婢分內之事。”

“其實不必殺了他,只需趕他……”裴蘇揚還沒說完,那灰衣女子便接話道:“此人既有心隱瞞小姐好友的蹤跡,想必是對小姐的心思了如指掌,卻起了反意,有朝一日想必會喧賓奪主,企圖做小姐你的主,此人此時不除,將來必成大患。若是輕易放走,保不準小姐對友人的‘好意’將被此人曲解外傳。”

裴蘇揚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言。宋明鏡送來的人雖下手狠厲,但思慮確實周到。

畫舫再次駛離岸邊,裴蘇揚最後回頭看了眼岸邊,那裏早已沒了林喻的身影。

到了時辰畫舫全部駛向湖心島時,裴蘇揚實在是坐不住了,她本也想同林佩漪一樣,在湖心島去找林喻。因為到底她沒有親眼見到林喻戴上特殊的面具,她也不確定林喻會不會臨時起意,出於什麽她未曾預料到的原因,戴著其他面具上了別的畫舫。

李牧確實很會裝,但他在看著畫舫駛離岸邊後,放松警惕,面露輕松神色,被裴蘇揚察覺,在裴蘇揚逼問下,才告知他曾看見林喻躲在岸邊遠處的樹下。

裴蘇揚氣得不行,也暴露了自己對林喻的在意,李牧跟她已久,心中對她早已不止是對主家的忠心,其中還有男女之情。一頓陰陽相合的糾正之言後,裴蘇揚根本不管他,直接讓人把畫舫開回去。

裴蘇揚是趕回來了,卻晚了一步。

她只是晚了一步,卻錯過了那一個她最在乎的人。

作者有話說:

唉,小宋都錯過幾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