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3章 饑荒

關燈
宋明鏡賑災贏得百姓誇讚的事, 林喻聽從醫館回來的雲娘提起,心裏有了數。

宋明鏡如今應當和晉王是一體的,二人畢竟是兄妹。可宋明鏡若真心想幫晉王爭皇位, 那魏州來賑災的應當是晉王, 而非宋明鏡, 除非她使了什麽手段,把晉王支開了。這個宋明鏡,怕是和宋璟鈺一樣,有自己的野心。

光是旱災前匆匆一面, 林喻便察覺了宋明鏡眼裏的野心。宋明鏡接替晉王和裴家打交道, 不止是簡單地替晉王辦事,大概率是想從晉王手下挖走裴家這枚棋子。

再看她和裴蘇揚的配合,林喻也猜到了宋明鏡著手的點。不得不說,林喻雖沒見過晉王,也未曾聽過他的事跡,但從那日見的宋明鏡一面,以及如今宋明鏡的做法來看, 林喻覺得, 宋明鏡應當比晉王更有手段。

太子被罰一事, 應當也與宋明鏡有關。如此一來,裴蘇揚若是選擇了宋明鏡, 既可以說簡單, 也能說難。

簡單是因為宋明鏡有手段有腦子, 作為上位者是合格的。難則是因為宋明鏡的性別, 她是公主, 而且當朝除了太子和晉王, 還有不少皇子, 她再優秀,也需要排除萬難才能登基。

至於裴蘇揚究竟有沒有歸順宋明鏡,就看宋明鏡有沒有先幫裴蘇揚執掌裴家。

林喻每日送雲娘去縣裏醫館,就會四處打聽,蒙縣裴家主要產業是糧鋪和錢莊,如今糧鋪好似由裴蘇揚在打理,而裴蘇杭則是去管錢莊了。其他大大小小的鋪子,例如胭脂鋪、布匹店、成衣店、首飾鋪等等,好似都是裴蘇揚在管,因為這些掌櫃開口閉口就是“我們家大小姐”,而不是“我們家大少爺”。

由此可見,裴蘇揚正在慢慢掌控裴家的方方面面,不知道此時的裴蘇杭在想什麽。當自己一直疼愛的親妹妹,慢慢掌控的家產比他還多,他還會一如既往地疼愛妹妹嗎?

結果,裴蘇揚和裴蘇杭還沒到爭鋒相對的時候,就到了生死相隔的時候。

縱使有朝廷和富商們的捐糧,饑荒卻從未停止。要知道,蒙縣人口眾多,是整個魏州人最多的縣,而魏州又是燕南一帶人最多的州。在這樣的州發生旱災,後果可想而知。魏州境內不少災民變成了流民,一路北上,前往沒有鬧饑荒的地區,這也造成了北方地區的騷亂。

朝廷在這時候發來賑災糧,也是迫不得已。因為再不發,許多躲入山林落草為寇的災民,將會揭竿而起。

說起來,林喻好像最近一段時間都沒見過劉六兒,先前這癟三記恨林喻壞他好事,還到處散布林喻的壞話,自從鬧饑荒後,這小子就沒了人影。他家本來就沒幾口人,少了一個癟三,村裏人也不甚在意。

朝廷的賑災糧只能緩解一段時間,隨著天氣變熱,旱災和饑荒沒能停止。黃石河有水,但不多,靠著上游能給災民們留口水喝,但幹裂的大地卻無法據此澆灌。

別說普通的災民了,就連小林家的糧食,也是一天比一天少。林喻本來準備了夠吃兩年的糧食,誰想這饑荒竟然一點要停的意思都沒有,她不得不精打細算,在分給村民們一次糧食後,再也不分一粒米,因為她們家也開始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

為了安全起見,林喻還把她家的墻修高一些,門也加固了,甚至給家裏人人手一把自己從縣裏買來的防身武器,其實就是稍鋒利的鐮刀砍刀。

每日除了送雲娘去醫館,小林家就沒有開門的時候。

醫館一開始還有劉大夫慷慨解囊,解決學徒們的午飯,現在劉大夫家也開始入不敷出,醫館不再供給午飯。許多學徒見狀,再也沒來醫館。

醫館沒有多少人來看病,百姓都沒錢沒糧,在普通百姓看來,買糧食吃可比看病更重要。

醫館日漸冷清,剩下的學徒不足五人,其中就有雲娘和安子遠。二人都是醫癡,沈迷學習醫術,以前安子遠還會覺得自己學得不錯,自從有了雲娘這個優秀的對照組,他也開始變得更加刻苦。

這本是好事,可劉大夫看著二人,卻連聲嘆氣。

“師父,你嘆氣作甚?”安子遠到底跟了劉大夫這麽多年,有話就直說了。

劉大夫摸著胡須,愁眉苦臉地說:“如今饑荒如此嚴重,醫館都沒病人了,你二人還留著做什麽?”

安子遠啞口無言,他能說他留著是為了雲娘嗎?雲娘在醫館學習,他便想多些相處時間。

安子遠不好意思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雲娘卻坦然直言:“師父,我學醫不易,能拜入您老門下,已是我的福氣。學醫是為懸壺濟世,非是求幾錢碎銀,或一兩口糧。”

劉大夫一聽,蒼老的面孔也難掩幾分動容:“好好好,老夫這麽多徒弟裏,就屬你最刻苦,也最有天分,不枉費老夫對你的栽培。”

“師父師父,我也是這麽想的!”安子遠笑嘻嘻地說。

“呵,未必吧。”劉大夫瞪他一眼,他是老了,不是瞎了。他吃過的鹽比安子遠吃的飯還多,安子遠每每看向雲娘的眼神,他哪裏會不懂,到底是過來人,劉大夫一眼就看出自己這個大徒弟對小徒弟的心思。之所以不加阻攔,是因為他也覺得二人相配,只可惜小徒弟畢竟是寡婦,寡婦門前是非多,若是有朝一日小徒弟能離開村子,來到縣裏生活,他倒不是不能撮合二人。

到後來,醫館只剩下了三人,雲娘、劉大夫、安子遠三人,本來還有別的學徒,可惜自從病人一個都沒有後,醫館也給不出工錢了,這些學徒便離開了。說到底,人都是要吃飯的,沒了工資沒了午飯,留在醫館就是浪費體力和精力。

而劉大夫自從和兩個徒弟談過之後,對雲娘的教授開始不留餘地。從前他家中傳承下來的古籍醫書,都會借給雲娘看,看了他還得親自考驗雲娘。好好的醫館,沒了病人後,竟變成了醫學院。

雲娘這才得知,原來自己師父祖上竟然是太醫院的禦醫,曾經最輝煌的時候,是專門給皇帝看病的。後來年紀大了,離開太醫院後找了魏州蒙縣這麽一處適合養老的縣城,當初太醫院學到的醫術和帶走的醫書,都隨著劉太醫一家這麽世世代代傳下來。

劉大夫自己好像沒有把醫術和醫書傳給後代的意思,一來他也沒兒子,二來他女兒早早地嫁了人。如今劉大夫一家就只剩下他和老伴兒,以及安子遠這個看似徒弟,實則義子的人,安子遠當初能得劉大夫看重,就是他願意留在縣裏,吃住都在劉家,然後每日還得侍奉二老,相當於劉大夫半子了。

即便如此,劉大夫其實也藏了私,很多他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東西也並未全部教給安子遠。這次,他倒是拿出來教給雲娘了。

一來,徒弟雖親,但到底不是親子,二來,他還是對安子遠沒那麽滿意。和其他徒弟比起來,安子遠很不錯,可和雲娘比起來,始終差那麽一大截。

在雲娘沒拜入劉大夫門下時,安子遠自己就察覺到了差距,如今雲娘和他一同學醫,這差距就更明顯了。

不過安子遠倒是沒那麽多彎彎繞繞的心思,他自知自己天賦不夠,努力不足,並無半分怨言。

雲娘起初還擔心自己這位大師兄介意師父教給她更多,後來發現安子遠待自己一如往常,便放心跟著劉大夫學習。

這事雲娘回去後告訴了林喻,林喻思前想後,覺得劉大夫是真惜才,很難得一老頭。遂在之後饑荒愈發嚴重的時候,連蒙縣部分小富商小地主都沒糧可吃的時候,林喻分出了一部分糧食,讓雲娘去醫館的時候捎給劉大夫。

劉大夫一家也就兩口人,二老年紀又大,吃不了多少,能有口吃的已經是萬幸了。當雲娘遮遮掩掩提著一袋糧進醫館的時候,劉大夫又驚又感動。

驚的是,都這時候了,雲娘家竟然還有糧可吃。感動自然是因為雲娘願意分糧出來,要知道,此時的蒙縣,已經是千金難買一粒米,有錢都找不到地方買糧。

縣裏的各個糧鋪客棧酒樓肉鋪全關門了,凡事能和吃沾上邊的鋪子都關門了,沾不上邊的也因為開店的人沒飯吃而關門。整個蒙縣,乃至整個魏州,都是一片蕭瑟慘淡的模樣。

只可惜,此時的安子遠已經不來醫館了。因為他的爹娘,安叔安嬸因為饑荒也快不行了,他立刻回家照顧雙親去了,實在分、身乏術。

偌大的醫館,如今竟然只剩下了劉大夫和雲娘,還有用雲娘給的米面,做了餅子和粥偷摸送過來的劉老太。這還是雲娘第一次見到她的師娘,上了年紀也難掩端莊氣質,想來從前也是大戶人家的女子。

在縣裏大多數店鋪都關門的情況下,醫館卻始終不肯關門。一來劉大夫要在醫館教雲娘,若是把人叫到他家裏去,只怕惹出眾多非議;二來,劉大夫始終擔心,萬一有病人來看病呢?而他若是把醫館給關了,心急如焚的病人來了,卻求醫無門,該多絕望。

此時還有閑錢和精力來看病的人,想必都是得了急病,可能沒得到醫治,就會丟命的那種,所以劉大夫說什麽也不願意關閉醫館。

不關醫館,那劉大夫和雲娘兩師徒,總得吃飯啊,所以劉老太便做好了飯,偷偷送來醫館,三人一起吃。

雲娘和師父師娘一起吃飯,一開始還很拘謹,後來在師娘的熱情招待下,逐漸放開。這和在小林家吃飯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和年紀相仿的人,雲娘覺得放松,甚至和林喻一起,她覺得很開心。而和師父師娘一起,她更多是覺得,親近,和她從未感受過的長輩的照顧。

饑荒持續到了第二年,死的人越來越多,朝廷早就發不出賑災糧了。各地官府開始任由百姓一天天死去,各縣城、州城裏都是屍體,除了極少數能如裴謝兩家這樣的大商賈和坐擁土地幾百幾千畝的大地主和鄉紳,大部分小商小戶都和老百姓一樣,餓得餓死,病得病死。

宋明鏡此時早已離開了蒙縣,早在朝廷發不出賑災糧時,她就離開了。她此時離開,有她自己的打算,也有考慮到安全的問題。

此時各地已經開始出現起義軍,這些落草為寇的難民,為了一口糧食,為了生存,開始燒殺搶掠。林喻越來越擔心她家的安危,她家是石河村為數不多還有糧的,除了她就是村裏的另一位大地主,都是村民們眼裏的香餑餑,被群狼環伺。

林喻接送雲娘的時候,總擔心家裏出事。好在瘋娘清醒的時候越來越長,林佩漪也比較謹慎,家裏基本上已經不怎麽開火,每次煮上一大堆的食物,吃上很長時間。竈臺也被重新砌在了地窖裏,雖然不怎麽通風,但至少安全,免得在竈房煮飯,被人看見了。

林佩漪到底在大林家過慣了苦日子,知道怎麽做飯怎麽吃最省糧食。她現在掌廚,家裏的糧食能省則省。

現在是饑荒的第二年,家家戶戶都把村裏和山裏能吃的不能吃的全吃了,樹皮樹根不知名的植物都嘗過了,還有人運氣不好,為了嘗一個看上去能吃的菌子,一命嗚呼了,那人被發現時,已經臭了。

小林家也不必去挖野菜,因為能吃的野菜早就被村民們吃完了。更慘的是,後山有野狼和野豬,有人鋌而走險去後山挖野菜,結果卻成了野狼的食物。黃石河裏有魚,有會水的人拖著無力的身體去撈魚,結果把自己交代在河裏了。

這樣一看,好像是落草為寇更劃算,至少能有口吃的。石河村不少年輕男丁,尚有一絲力氣,竟然都動了這個心思,跑去投靠山匪。

那林佩軒竟然也跑了,他娘現在是管不住他了,因為林三嬸現在臥病在床,已經沒幾天好活的。林老三則是默許了,竟然還跟著一起去了,獨留下一個年老無力的林阿公,在家氣得捶胸頓足。

林佩軒父子跑的是真及時,因為在他們倆跑了沒多久,魏州開始出現瘟疫。魏州境內一時之間,不知道是餓死的人多,還是病死的人多。

饑荒年代發生瘟疫並非什麽稀罕事,卻是一頂一的壞事。

這壞事中的壞事就是,裴家人也感染上了瘟疫。

作者有話說:

誰感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