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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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三嬸如何生氣發火, 林喻都不管，關起門來，她只管自己。哦, 還有個等著吃飯的裴蘇揚。
幸好今天自己買了不少日用品, 不然今晚上還沒毛巾沒臉盆。裴蘇揚一進林喻家就開始東摸西碰, 指著這個問是幹什麽的，那個有什麽用，就跟沒見識的小丫頭似的。
林喻一邊把背簍裏的東西拿出來擺好，一邊敷衍地回應裴蘇揚。
趁著裴蘇揚好奇心泛濫, 林喻盡可能多拿出點東西, 包括她放進空間裏的。
時隔多日，小林家終於開火了。小竈房裏燃起煙火，煙囪冒出白煙，還好家裏剩了些木柴，不然光買了糧食，沒法做才尷尬。
裴蘇揚雖然沒經歷過農家生活，但也知道林喻的日子不好過。剛才那尖酸刻薄的三嬸說林喻是喪門星, 說她全家死光, 裴蘇揚這才知道林喻原來這麽慘, 當然也就不奢望今晚借宿能有多奢華，能有個地兒給她睡覺就行。
只是, 當鍋裏的米香溢出鍋蓋, 林喻將稍濃稠的米湯盛到盆裏, 然後將半熟的米飯轉入甑子中, 鍋內加水繼續蒸飯。飯蒸好後用帕子墊著端到一旁, 鍋內的水將就洗鍋, 洗完開始炒菜。熱鍋燒至冒煙, 加入涼油，油溫升高，下入姜蒜花椒爆香，接著放入切好的細土豆絲，熗炒至土豆絲略微透明，熟後起鍋倒入盤中。
將就鍋內殘餘的底油，倒入略微腌過入味的豬肉絲，炒至肉正好變色，將肉倒出碗中，再加少許油，燒熱倒入切好的姜絲與青椒絲，最後倒入炒熟的肉絲一起煸炒。
兩個人兩大盤菜，土豆絲熗炒過後的香味和著青椒肉絲的香味，土豆絲鮮黃，青椒嫩綠，米飯純白，讓裴蘇揚聞得肚子直叫。
裴蘇揚不好意思地幹咳兩聲，坐在木凳子上，當林喻看向她時，又氣勢很足地吼回去：“不是我肚子在叫！”
這裏就兩個人，林喻心知肚明，只是拿筷子指了指飯菜：“吃飯吧。”
裴蘇揚看了眼木筷子，木筷子使用久了看上去總有點不幹凈，和她平時用的玉筷子完全不同。但耐不住食物的誘惑，她也不講究了，夾起一筷子就往嘴裏塞，鮮香味道一入口，裴蘇揚就瞪大了眼，她以為這麽簡單的食材能有多好吃，結果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恨不得把肚子全騰空留給菜。但林喻蒸的飯也好吃，米飯粒粒分明，蒸出來的木桶飯有股說不上來的米香味，再搭配一碗濃稠的米湯，裴蘇揚覺得光是這米飯，都值得她多幹幾碗。
一開始裴蘇揚吃飯還算矜持，雖性子嬌蠻，但用餐禮儀還是恪守的。許是在這兒沒人管她，到後來，裴蘇揚光顧著一個勁兒地吃，兩大碗米飯下去，菜也沒了一大半，肚子倒是鼓起來了。撐得裴蘇揚坐在椅子上，毫無半點大家閨秀的姿態，哀嚎半天，想起來走走，結果一起來肚子就撐得難受。
“都說了別吃那麽多，非把自己當飯桶使勁幹飯，看吧，撐著了吧，你好好歇會兒吧。”林喻嘆氣，起身收拾碗筷。
裴蘇揚不服：“誰叫你做飯那麽好吃，對了，要不你來我家給我當廚娘吧，每月給你開五兩月錢怎麽樣，不夠我再拿自己的月例錢補點給你。”
林喻擺擺手：“你自己留著吧。”
裴蘇揚不高興了，她看得起林喻才叫林喻來她府上當廚娘，林喻就算是要拒絕，也該稍微猶豫一下吧，這麽幹脆，是有多不想來她家？
裴蘇揚不高興就要表現出來，可林喻並沒有多在乎她擺臉色。林喻將鍋裏溫著的菜飯端出來，用一個飯盒裝著。飯盒並不精致，就是個木盒加上蓋子，拿了張棉布裹著保溫。
林喻這架勢明顯就是要給人送飯，裴蘇揚剛才還生氣林喻拒絕她，下一秒又湊上去問：“你這是做什麽？給誰送飯？”
“給我表姐送飯。”林喻在大林家和小林家共用的墻下墊了張凳子，方便她翻過去，順便轉身從裏屋把許元生托林喻交給林佩漪的布包拿出來。
裴蘇揚撅嘴說：“她們家人那麽壞，你幹嘛給她送飯。”
“她們家人是壞，但她不壞，她還給我送飯呢，在我差點餓死的時候。”事實上林佩漪送飯也晚了些，不過至少她來送了。
裴蘇揚一聽，頓時也無話可說了。這人心情就是一會兒好一會兒壞，剛才還生氣林喻拒絕她，現在一聽，又想到林喻的遭遇，覺得林喻可憐，頓時用一種看可憐小姑娘的眼神看林喻。
林喻翻了個白眼，隨她去了。提著飯盒，把布包栓背上，林喻翻上墻，先觀察大林家的人都進屋了，她才翻下去，踮腳朝柴房去。
果不其然，林佩漪剛洗完碗就回了柴房。晚上又只撈到一個饅頭，因為林三嬸在外面受了氣，回來就指著林佩漪罵。當初給林喻送飯，要不是林佩漪說她見過林喻病倒在床，問要不要請大夫，大林家雖沒有請大夫，不過也因此想起了林喻有點用，讓林佩漪送窩窩頭過去。現在倒好，林喻這個白眼狼，轉頭瞎貓碰上死耗子采藥賣了點錢，竟然就翻臉不認親了。說若不是她和許元生不幹不凈，哪會生出那麽多事端。
現在許元生考上秀才了，大林家除了林三嬸，都開始有些動搖。這門親事要不就應下吧，反正兩人都訂了娃娃親，對方又成了秀才，那她們家也能跟著沾光啊。
大林家是真動了心思，在飯桌上直言讓林佩漪以後好好伺候許元生，也不阻止她們倆見面，林佩漪也因此比以往分得了一個更大的饅頭，就著點鹹菜下肚。
燕南一帶主食以面食和米飯為主，只不過米比面更精貴，大林家雖然隸屬林氏一族，但分得的地並不多，外加勞動力就只有四個人，林佩軒是讀書人，大林家舍不得他下地幹活。林老二天天不著調，在外面花天酒地，能不回家搶錢就算好了。所以到頭來，大林家過得也很艱苦，只不過因為族裏的扶持，她們還有田有房，也能過活，只是奢侈的生活就別想了。
吃飯時聞著隔壁小林家傳出來的肉香飯香，饞得大林家個個直咽口水。尤其是那林佩軒，從小也是被大林家寵大的，沒點腦子，直呼不滿：“憑什麽她有肉吃啊？我也想吃肉！沒肉吃，我書都學不進去！”
林佩漪也饞，她長這麽大，也就逢年過節聞到過幾次肉香，也不能多吃，多吃會被長輩用筷子打手，所有的肉都留給了表弟。有時候她也很羨慕林喻，因為林喻的娘是她姑姑，很早就嫁出去了，小林家只有林喻一個孩子，就算重男輕女也沒男孩可以偏心，而她在大林家，永遠是被要求要懂事要謙讓的那一個。
如果，她也能早點嫁出去，或許她就能早點享福。她也想有一個人，無條件地偏愛她，只愛她。那個人是誰，她並不在乎，目前來看，或許是許元生，畢竟他對自己還不錯。
眼下許元生中秀才了，大林家肯定看得上許元生，那自己應該不日就能嫁出去，離開大林家，成為許家人。她很快就能如願以償，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林佩漪並未覺得有多開心。從大林家到許家，她的處境會變好嗎？
想得太多，只會徒增煩惱，林佩漪默默啃著自己的饅頭，開始想怎麽樣能夠趁家裏人不註意，偷藏一個，給柴房的瘋娘帶一個回去。可惜，大林家的飯食雖然是林佩漪做的，但也有林老太監督幫忙，蒸了多少饅頭，夾了多少鹹菜，她一清二楚。
大林家的林老三也氣啊，不過那林喻賺的錢確實與她們無關，在外面她們能梗著脖子咬牙說林喻偷錢，但回到家裏，大家都心知肚明，林喻就算偷錢也不可能從她們家偷那麽多錢。只是聞著這個飯菜肉香，心裏著實不是滋味。
林老三想自己在外幫工那麽累，回家還連口肉都撈不著，自己賺的錢全養這些老弱婦孺了，真是越想越氣，最後摔碗回房間，惹得林三嬸一通罵。
林三嬸先是罵林老三亂發脾氣，後來又罵林喻白眼狼，喪門星，她這種不仁不孝的白眼狼才會克死她那一大家子人，最後實在沒的說，就開始說林喻賺了點小錢就這麽大手大腳的花錢，不出一個月錢就揮霍一空，以後就等著餓死吧。
林三嬸說話大聲，故意說給林喻和周圍鄰居聽，不過沒有人理她。
等到吃完飯，才罵罵咧咧回了裏屋，留下林佩漪一個人收拾全家人的碗筷。收拾完回到柴房，肚子還是半飽都不到，但也把自己吃剩下一般的饅頭藏起來，準備給瘋娘吃。
結果這時候，林喻輕輕推開門，一只手提著棉布包裹的飯盒，另一只手提著個黑布包。
林喻看見林佩漪朝自己看來，就馬上揚起笑臉，小步跑過來，把飯盒放下，說：“我給你們留了點飯菜送來，吃嗎？”
簡陋的飯盒一打開，撲鼻而來的肉菜香，簡單的兩碟菜，卻好似人間珍饈美食，讓林佩漪挪不開眼。
這表情還用說什麽吃不吃嗎？林喻笑了笑，把菜端出來，底下是兩碗裝得滿滿的大米飯，還壓得嚴嚴實實。
瘋娘從暗處爬出來，照舊警惕地看著林喻，只是實在難以忍受飯菜的誘惑，小心翼翼看著自己女兒。林佩漪也餓，她看了眼林喻，說：“你買這些肉不便宜吧，給我們留這麽多，你這不浪費錢嗎？”
林喻拍拍胸膛：“這算什麽，我賣草藥賺了一百兩呢，夠我吃好久了，你不用擔心我！”
“你呀，錢得省著點花。你現在賺的錢，得留著為以後做打算，你家沒人下地耕田，你也不會種地，那五畝地沒有收成，你就只出不進，這錢最好省著點，至少要先確定怎麽找到活計才行。”林佩漪嘆了口氣，林三嬸雖然刻薄，但她有句話沒說錯，照林喻這樣揮霍，再多錢也撐不住。
林喻眨巴兩下眼，一臉乖巧：“姐你說得對，不過我想好了，我要種田，我明天再去一趟縣裏，把那裴家大小姐送回去，我就去買頭牛來耕田。姐你一邊吃一邊說呀，來來來，吃飯！”
說著，林喻把碗筷遞到了林佩漪手上。旁邊的瘋娘早就開吃了，頭發散亂，還容易沾到飯菜，林佩漪給她把頭發理到身後，用根繩子紮起來。雖然之後肯定又會被弄亂，但至少現在吃飯別亂就行。
林喻這才第一次看清瘋娘的臉，林佩漪和瘋娘有五分像，瘋娘面容蒼老，面黃肌瘦。奇怪的是，瘋娘人精神很不穩定，剛才還跟個刺兒頭一樣看著林喻，當林佩漪把碗筷交到她手上時，將就飯盒當小桌子，她又好像變了個人，吃飯開始慢條斯理，竟然還有幾分氣質，和最初裝矜持的裴蘇揚姿態有幾分像。
林佩漪倒不覺得有什麽，她繼續說：“一頭牛少說也要幾十兩銀子，你要牛耕田，還得負責餵養它，你可會養牛？”
養牛？她只養過龍，林喻楞了一下，老老實實說：“不會。”
“算了，你若真要買，之後我教你養牛吧。”林佩漪嘆氣，大林家以前也是有頭牛的，都是林佩漪在餵養，後來她爹回家拿錢賭博，家裏拿不出錢，她爹就把牛牽走賣了。
林喻甜甜一笑：“謝謝姐，果然還是姐疼我。”
林佩漪白她一眼，往嘴裏扒拉飯菜，越吃越想哭。一是飯菜太香了，二是她真的很餓，很久沒吃過一頓好飯好菜了。
現在自己這個孤苦伶仃的表妹反倒比生活在一起的血親更照顧她，林佩漪不由得多看了林喻幾眼。林喻依舊笑得沒心沒肺，看上去就是個傻姑娘。
林喻看著林佩漪兩母女解決了完飯菜，連一粒米都沒剩下，菜湯都倒進碗裏拌飯吃了，可見真是餓慘了。
“對了姐，許元生托我給你送這個來。”林喻拿出黑布包，遞給林佩漪。
林佩漪接過黑布包，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當著林喻面打開了。裏面確實如林喻猜想那般，裝著幾本書。書並不厚，薄薄的幾本，紙張也很差，畢竟許元生家也不富裕。上面幾個繁體字，林喻還是認識的，怎麽說也是經歷過那麽多小世界的人，小世界裏不乏古代世界，什麽書林喻沒讀過。
許元生送來的書封面上赫然寫著“詩經”“春秋”幾個字，林佩漪見了，眼睛一亮，把手往身上擦了擦，然後捧著書翻了起來，借著月光也看不太清上面的內容。
林喻有種奇怪的直覺，她甚至覺得，林佩漪見到書時的高興程度遠高於見到許元生。
林喻小聲問：“姐，你喜歡讀書嗎？”
林佩漪從書裏擡頭看林喻，眼神深沈：“你也覺得我一介山野丫頭，不該喜歡嗎？”
林喻趕緊擺手，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沒有沒有，我就是好奇，那些書我看都看不懂，你還喜歡，你學識真廣。正好我明天也要去縣裏，姐你還有什麽想看的書，你告訴我，我幫你買。”
“我學識廣嗎？”林佩漪雙眼出神，呢喃了一句，隨即搖頭：“書很貴的，別浪費錢，我這兩本還沒看完，等看完還給許元生再說。”
林喻癟嘴：“啊，這是他借給你的？我還以為是送的呢？”
林佩漪好笑又無奈地看著她：“一本書可不便宜，他讀書也不容易，怎麽會舍得送書給我。”
“可他不是喜歡你嗎？”
林佩漪低頭，粗糙的手指在書頁上摩挲，眼神覆雜，若要林喻說，好像有點羨慕的意味：“喜歡我？縱使喜歡，這書也是他考取功名需要的物件，借我這種粗鄙之人看一看也就罷了，怎麽會輕易相送。”
林喻撇嘴，“算了，咱也不稀罕，明兒我進城給姐你買幾本。”
一本書少說也要好幾兩銀子，林佩漪頓時就不樂意了：“我說了不用，你的銀子你好好留著。我只是看著好玩，不要浪費錢。”
眼看林佩漪皺眉，林喻只得作罷。林佩漪關心錢是應該的，無功不受祿，她不敢接受林喻的好意也正常，林喻不想適得其反，只能選擇循序漸進的方法，一點一點來，等她賺的錢多了，這點錢不算什麽，才能讓林佩漪接收她好意時的愧疚或不安少一些。
吃過飯，林喻把碗筷往飯盒裏裝，提著飯盒又從院墻翻回自己家。林佩漪走到柴房門口，看著林喻安全翻出去，久久望著那堵土墻沈思。
身後傳來瘋娘斷斷續續的聲音：“妹妹……不壞。”
林佩漪失笑搖頭，妹妹豈止是不壞，是很好。只是，她不明白，林喻為什麽對她好？因為她們是表姐妹？形同陌生人的表姐妹有什麽值得林喻對她好的？甚至小時候兩人都玩不到一起。
林佩漪入睡前，躺在草席上，苦想得不出結果。但能肯定的是，林喻做的飯菜是真香，以至於夢裏林佩漪還夢見了林喻給她做了一大桌子好菜，第二天林佩漪是被饞醒的。
作者有話說：
林喻：我在裴府當廚娘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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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今天自己買了不少日用品, 不然今晚上還沒毛巾沒臉盆。裴蘇揚一進林喻家就開始東摸西碰, 指著這個問是幹什麽的，那個有什麽用，就跟沒見識的小丫頭似的。
林喻一邊把背簍裏的東西拿出來擺好，一邊敷衍地回應裴蘇揚。
趁著裴蘇揚好奇心泛濫, 林喻盡可能多拿出點東西, 包括她放進空間裏的。
時隔多日，小林家終於開火了。小竈房裏燃起煙火，煙囪冒出白煙，還好家裏剩了些木柴，不然光買了糧食，沒法做才尷尬。
裴蘇揚雖然沒經歷過農家生活，但也知道林喻的日子不好過。剛才那尖酸刻薄的三嬸說林喻是喪門星, 說她全家死光, 裴蘇揚這才知道林喻原來這麽慘, 當然也就不奢望今晚借宿能有多奢華，能有個地兒給她睡覺就行。
只是, 當鍋裏的米香溢出鍋蓋, 林喻將稍濃稠的米湯盛到盆裏, 然後將半熟的米飯轉入甑子中, 鍋內加水繼續蒸飯。飯蒸好後用帕子墊著端到一旁, 鍋內的水將就洗鍋, 洗完開始炒菜。熱鍋燒至冒煙, 加入涼油，油溫升高，下入姜蒜花椒爆香，接著放入切好的細土豆絲，熗炒至土豆絲略微透明，熟後起鍋倒入盤中。
將就鍋內殘餘的底油，倒入略微腌過入味的豬肉絲，炒至肉正好變色，將肉倒出碗中，再加少許油，燒熱倒入切好的姜絲與青椒絲，最後倒入炒熟的肉絲一起煸炒。
兩個人兩大盤菜，土豆絲熗炒過後的香味和著青椒肉絲的香味，土豆絲鮮黃，青椒嫩綠，米飯純白，讓裴蘇揚聞得肚子直叫。
裴蘇揚不好意思地幹咳兩聲，坐在木凳子上，當林喻看向她時，又氣勢很足地吼回去：“不是我肚子在叫！”
這裏就兩個人，林喻心知肚明，只是拿筷子指了指飯菜：“吃飯吧。”
裴蘇揚看了眼木筷子，木筷子使用久了看上去總有點不幹凈，和她平時用的玉筷子完全不同。但耐不住食物的誘惑，她也不講究了，夾起一筷子就往嘴裏塞，鮮香味道一入口，裴蘇揚就瞪大了眼，她以為這麽簡單的食材能有多好吃，結果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恨不得把肚子全騰空留給菜。但林喻蒸的飯也好吃，米飯粒粒分明，蒸出來的木桶飯有股說不上來的米香味，再搭配一碗濃稠的米湯，裴蘇揚覺得光是這米飯，都值得她多幹幾碗。
一開始裴蘇揚吃飯還算矜持，雖性子嬌蠻，但用餐禮儀還是恪守的。許是在這兒沒人管她，到後來，裴蘇揚光顧著一個勁兒地吃，兩大碗米飯下去，菜也沒了一大半，肚子倒是鼓起來了。撐得裴蘇揚坐在椅子上，毫無半點大家閨秀的姿態，哀嚎半天，想起來走走，結果一起來肚子就撐得難受。
“都說了別吃那麽多，非把自己當飯桶使勁幹飯，看吧，撐著了吧，你好好歇會兒吧。”林喻嘆氣，起身收拾碗筷。
裴蘇揚不服：“誰叫你做飯那麽好吃，對了，要不你來我家給我當廚娘吧，每月給你開五兩月錢怎麽樣，不夠我再拿自己的月例錢補點給你。”
林喻擺擺手：“你自己留著吧。”
裴蘇揚不高興了，她看得起林喻才叫林喻來她府上當廚娘，林喻就算是要拒絕，也該稍微猶豫一下吧，這麽幹脆，是有多不想來她家？
裴蘇揚不高興就要表現出來，可林喻並沒有多在乎她擺臉色。林喻將鍋裏溫著的菜飯端出來，用一個飯盒裝著。飯盒並不精致，就是個木盒加上蓋子，拿了張棉布裹著保溫。
林喻這架勢明顯就是要給人送飯，裴蘇揚剛才還生氣林喻拒絕她，下一秒又湊上去問：“你這是做什麽？給誰送飯？”
“給我表姐送飯。”林喻在大林家和小林家共用的墻下墊了張凳子，方便她翻過去，順便轉身從裏屋把許元生托林喻交給林佩漪的布包拿出來。
裴蘇揚撅嘴說：“她們家人那麽壞，你幹嘛給她送飯。”
“她們家人是壞，但她不壞，她還給我送飯呢，在我差點餓死的時候。”事實上林佩漪送飯也晚了些，不過至少她來送了。
裴蘇揚一聽，頓時也無話可說了。這人心情就是一會兒好一會兒壞，剛才還生氣林喻拒絕她，現在一聽，又想到林喻的遭遇，覺得林喻可憐，頓時用一種看可憐小姑娘的眼神看林喻。
林喻翻了個白眼，隨她去了。提著飯盒，把布包栓背上，林喻翻上墻，先觀察大林家的人都進屋了，她才翻下去，踮腳朝柴房去。
果不其然，林佩漪剛洗完碗就回了柴房。晚上又只撈到一個饅頭，因為林三嬸在外面受了氣，回來就指著林佩漪罵。當初給林喻送飯，要不是林佩漪說她見過林喻病倒在床，問要不要請大夫，大林家雖沒有請大夫，不過也因此想起了林喻有點用，讓林佩漪送窩窩頭過去。現在倒好，林喻這個白眼狼，轉頭瞎貓碰上死耗子采藥賣了點錢，竟然就翻臉不認親了。說若不是她和許元生不幹不凈，哪會生出那麽多事端。
現在許元生考上秀才了，大林家除了林三嬸，都開始有些動搖。這門親事要不就應下吧，反正兩人都訂了娃娃親，對方又成了秀才，那她們家也能跟著沾光啊。
大林家是真動了心思，在飯桌上直言讓林佩漪以後好好伺候許元生，也不阻止她們倆見面，林佩漪也因此比以往分得了一個更大的饅頭，就著點鹹菜下肚。
燕南一帶主食以面食和米飯為主，只不過米比面更精貴，大林家雖然隸屬林氏一族，但分得的地並不多，外加勞動力就只有四個人，林佩軒是讀書人，大林家舍不得他下地幹活。林老二天天不著調，在外面花天酒地，能不回家搶錢就算好了。所以到頭來，大林家過得也很艱苦，只不過因為族裏的扶持，她們還有田有房，也能過活，只是奢侈的生活就別想了。
吃飯時聞著隔壁小林家傳出來的肉香飯香，饞得大林家個個直咽口水。尤其是那林佩軒，從小也是被大林家寵大的，沒點腦子，直呼不滿：“憑什麽她有肉吃啊？我也想吃肉！沒肉吃，我書都學不進去！”
林佩漪也饞，她長這麽大，也就逢年過節聞到過幾次肉香，也不能多吃，多吃會被長輩用筷子打手，所有的肉都留給了表弟。有時候她也很羨慕林喻，因為林喻的娘是她姑姑，很早就嫁出去了，小林家只有林喻一個孩子，就算重男輕女也沒男孩可以偏心，而她在大林家，永遠是被要求要懂事要謙讓的那一個。
如果，她也能早點嫁出去，或許她就能早點享福。她也想有一個人，無條件地偏愛她，只愛她。那個人是誰，她並不在乎，目前來看，或許是許元生，畢竟他對自己還不錯。
眼下許元生中秀才了，大林家肯定看得上許元生，那自己應該不日就能嫁出去，離開大林家，成為許家人。她很快就能如願以償，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林佩漪並未覺得有多開心。從大林家到許家，她的處境會變好嗎？
想得太多，只會徒增煩惱，林佩漪默默啃著自己的饅頭，開始想怎麽樣能夠趁家裏人不註意，偷藏一個，給柴房的瘋娘帶一個回去。可惜，大林家的飯食雖然是林佩漪做的，但也有林老太監督幫忙，蒸了多少饅頭，夾了多少鹹菜，她一清二楚。
大林家的林老三也氣啊，不過那林喻賺的錢確實與她們無關，在外面她們能梗著脖子咬牙說林喻偷錢，但回到家裏，大家都心知肚明，林喻就算偷錢也不可能從她們家偷那麽多錢。只是聞著這個飯菜肉香，心裏著實不是滋味。
林老三想自己在外幫工那麽累，回家還連口肉都撈不著，自己賺的錢全養這些老弱婦孺了，真是越想越氣，最後摔碗回房間，惹得林三嬸一通罵。
林三嬸先是罵林老三亂發脾氣，後來又罵林喻白眼狼，喪門星，她這種不仁不孝的白眼狼才會克死她那一大家子人，最後實在沒的說，就開始說林喻賺了點小錢就這麽大手大腳的花錢，不出一個月錢就揮霍一空，以後就等著餓死吧。
林三嬸說話大聲，故意說給林喻和周圍鄰居聽，不過沒有人理她。
等到吃完飯，才罵罵咧咧回了裏屋，留下林佩漪一個人收拾全家人的碗筷。收拾完回到柴房，肚子還是半飽都不到，但也把自己吃剩下一般的饅頭藏起來，準備給瘋娘吃。
結果這時候，林喻輕輕推開門，一只手提著棉布包裹的飯盒，另一只手提著個黑布包。
林喻看見林佩漪朝自己看來，就馬上揚起笑臉，小步跑過來，把飯盒放下，說：“我給你們留了點飯菜送來，吃嗎？”
簡陋的飯盒一打開，撲鼻而來的肉菜香，簡單的兩碟菜，卻好似人間珍饈美食，讓林佩漪挪不開眼。
這表情還用說什麽吃不吃嗎？林喻笑了笑，把菜端出來，底下是兩碗裝得滿滿的大米飯，還壓得嚴嚴實實。
瘋娘從暗處爬出來，照舊警惕地看著林喻，只是實在難以忍受飯菜的誘惑，小心翼翼看著自己女兒。林佩漪也餓，她看了眼林喻，說：“你買這些肉不便宜吧，給我們留這麽多，你這不浪費錢嗎？”
林喻拍拍胸膛：“這算什麽，我賣草藥賺了一百兩呢，夠我吃好久了，你不用擔心我！”
“你呀，錢得省著點花。你現在賺的錢，得留著為以後做打算，你家沒人下地耕田，你也不會種地，那五畝地沒有收成，你就只出不進，這錢最好省著點，至少要先確定怎麽找到活計才行。”林佩漪嘆了口氣，林三嬸雖然刻薄，但她有句話沒說錯，照林喻這樣揮霍，再多錢也撐不住。
林喻眨巴兩下眼，一臉乖巧：“姐你說得對，不過我想好了，我要種田，我明天再去一趟縣裏，把那裴家大小姐送回去，我就去買頭牛來耕田。姐你一邊吃一邊說呀，來來來，吃飯！”
說著，林喻把碗筷遞到了林佩漪手上。旁邊的瘋娘早就開吃了，頭發散亂，還容易沾到飯菜，林佩漪給她把頭發理到身後，用根繩子紮起來。雖然之後肯定又會被弄亂，但至少現在吃飯別亂就行。
林喻這才第一次看清瘋娘的臉，林佩漪和瘋娘有五分像，瘋娘面容蒼老，面黃肌瘦。奇怪的是，瘋娘人精神很不穩定，剛才還跟個刺兒頭一樣看著林喻，當林佩漪把碗筷交到她手上時，將就飯盒當小桌子，她又好像變了個人，吃飯開始慢條斯理，竟然還有幾分氣質，和最初裝矜持的裴蘇揚姿態有幾分像。
林佩漪倒不覺得有什麽，她繼續說：“一頭牛少說也要幾十兩銀子，你要牛耕田，還得負責餵養它，你可會養牛？”
養牛？她只養過龍，林喻楞了一下，老老實實說：“不會。”
“算了，你若真要買，之後我教你養牛吧。”林佩漪嘆氣，大林家以前也是有頭牛的，都是林佩漪在餵養，後來她爹回家拿錢賭博，家裏拿不出錢，她爹就把牛牽走賣了。
林喻甜甜一笑：“謝謝姐，果然還是姐疼我。”
林佩漪白她一眼，往嘴裏扒拉飯菜，越吃越想哭。一是飯菜太香了，二是她真的很餓，很久沒吃過一頓好飯好菜了。
現在自己這個孤苦伶仃的表妹反倒比生活在一起的血親更照顧她，林佩漪不由得多看了林喻幾眼。林喻依舊笑得沒心沒肺，看上去就是個傻姑娘。
林喻看著林佩漪兩母女解決了完飯菜，連一粒米都沒剩下，菜湯都倒進碗裏拌飯吃了，可見真是餓慘了。
“對了姐，許元生托我給你送這個來。”林喻拿出黑布包，遞給林佩漪。
林佩漪接過黑布包，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當著林喻面打開了。裏面確實如林喻猜想那般，裝著幾本書。書並不厚，薄薄的幾本，紙張也很差，畢竟許元生家也不富裕。上面幾個繁體字，林喻還是認識的，怎麽說也是經歷過那麽多小世界的人，小世界裏不乏古代世界，什麽書林喻沒讀過。
許元生送來的書封面上赫然寫著“詩經”“春秋”幾個字，林佩漪見了，眼睛一亮，把手往身上擦了擦，然後捧著書翻了起來，借著月光也看不太清上面的內容。
林喻有種奇怪的直覺，她甚至覺得，林佩漪見到書時的高興程度遠高於見到許元生。
林喻小聲問：“姐，你喜歡讀書嗎？”
林佩漪從書裏擡頭看林喻，眼神深沈：“你也覺得我一介山野丫頭，不該喜歡嗎？”
林喻趕緊擺手，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沒有沒有，我就是好奇，那些書我看都看不懂，你還喜歡，你學識真廣。正好我明天也要去縣裏，姐你還有什麽想看的書，你告訴我，我幫你買。”
“我學識廣嗎？”林佩漪雙眼出神，呢喃了一句，隨即搖頭：“書很貴的，別浪費錢，我這兩本還沒看完，等看完還給許元生再說。”
林喻癟嘴：“啊，這是他借給你的？我還以為是送的呢？”
林佩漪好笑又無奈地看著她：“一本書可不便宜，他讀書也不容易，怎麽會舍得送書給我。”
“可他不是喜歡你嗎？”
林佩漪低頭，粗糙的手指在書頁上摩挲，眼神覆雜，若要林喻說，好像有點羨慕的意味：“喜歡我？縱使喜歡，這書也是他考取功名需要的物件，借我這種粗鄙之人看一看也就罷了，怎麽會輕易相送。”
林喻撇嘴，“算了，咱也不稀罕，明兒我進城給姐你買幾本。”
一本書少說也要好幾兩銀子，林佩漪頓時就不樂意了：“我說了不用，你的銀子你好好留著。我只是看著好玩，不要浪費錢。”
眼看林佩漪皺眉，林喻只得作罷。林佩漪關心錢是應該的，無功不受祿，她不敢接受林喻的好意也正常，林喻不想適得其反，只能選擇循序漸進的方法，一點一點來，等她賺的錢多了，這點錢不算什麽，才能讓林佩漪接收她好意時的愧疚或不安少一些。
吃過飯，林喻把碗筷往飯盒裏裝，提著飯盒又從院墻翻回自己家。林佩漪走到柴房門口，看著林喻安全翻出去，久久望著那堵土墻沈思。
身後傳來瘋娘斷斷續續的聲音：“妹妹……不壞。”
林佩漪失笑搖頭，妹妹豈止是不壞，是很好。只是，她不明白，林喻為什麽對她好？因為她們是表姐妹？形同陌生人的表姐妹有什麽值得林喻對她好的？甚至小時候兩人都玩不到一起。
林佩漪入睡前，躺在草席上，苦想得不出結果。但能肯定的是，林喻做的飯菜是真香，以至於夢裏林佩漪還夢見了林喻給她做了一大桌子好菜，第二天林佩漪是被饞醒的。
作者有話說：
林喻：我在裴府當廚娘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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