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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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玉瑾越哭越兇,甚至接連打了好幾個哭嗝,主要是她有了個大膽的猜想——有沒有可能是重生。

不不不!

她內心驚懼交加,不可能!這太嚇人了!這太命苦了!絕對不可能!

這是夢,一切都是夢,肯定是夢!

隨即她就不受控制的回憶起了許多過往的傷心事。

她桃李之年登基,皇帝做了六十二栽,算上登基前監國的那四年,湊了個六六大順。

在這六十六年裏,她為國操勞,積勞成疾,日子久了,龍體就被掏空了。

早年連喪二女又使她痛不欲生,跟小皇後反目成仇亦是苦上加苦。

她已是心力交瘁,就想早點了此殘生,去陰曹地府喝一大碗孟婆湯,忘記世間的所有煩惱,再轉世投胎,去做一只自由飛翔的小燕子。

她猛地甩甩頭,差一點把烏紗翼善冠給甩出去,自己騙自己道,一定不是重生,是朕夢醒的方式不對!

後又自欺欺人道,或許每個入彌留之際的人,都會受到老天爺的考驗,陷在夢境之中難以清醒。

那既然睡覺醒不了,她就整點刺激的試一試。

想著想著,她就重燃了鬥志,早朝不上了,奏章也不批了,愛咋咋地吧!

她站起身,雙手負在身後,雄赳赳氣昂昂的走掉了,離去的姿勢和昨日一模一樣,此舉依然被滿朝文武解讀為“憤然離席”。

巧的是,上官閣老正在稟告武林中一驚天動地的大案——藥世閣慘遭滅門,八百弟子一夜之間被屠殺得幹幹凈凈,連看門狗都未能幸免,殺手簡直毫無人性,人神共憤,只要少閣主外出行醫,逃過一劫。

按理說,江湖紛爭不歸朝廷管轄,但此案嚴重危害社會治安,引發百姓恐慌,流言不到十日就從南疆傳進弘京城,總共九九八十一個版本,各大茶館的說書先生對其中最精彩的幾版進行了文學加工,引發全民熱議。

奈何話剛到一半,朱玉瑾又走了。

滿朝文武不分青紅皂白的又開始怪他:“閣老啊,你講話真的太難聽了。”

上官閣忍無可忍,不??x?顧文人的優雅風骨,道,敢問老子說什麽了?

滿朝文武不敢置信他爆了粗口,個個脖頸青筋暴起,大聲吼道:“你每一個字都說的很難聽。”

“江湖出了如此喪心病狂的大事,老朽如實上報有錯嗎?”

“皇上本就心情不好,你盡說些打打殺殺的事!”

“我呸,你個諂臣。”

“你個老奸臣!”

大家互相吹胡子瞪眼,氣得面紅脖子粗,也不知誰先動的手,反正就是打成了一團,由兩個人抱頭互毆,變成了兩坨人抱團互毆,帶刀侍衛們拉都拉不住,甚至慘被誤傷。

昨日的帝王不對勁,今日的帝王更不對勁,居然在上朝時哭了……

金喜不明所以,只一門心思撲在“想辦法逗帝王開心”上,一踩下金鑾殿的最後一節臺階,就迫不及待的問:“皇上,今日您想玩點什麽?”

朱玉瑾擡袖抹淚,沒有言語。

金喜:“畫畫下棋彈琵琶?投壺蹴鞠打馬球?繡花踏舞踢毽子?”

朱玉瑾睜著紅紅的眼睛,意正言辭道:“朕只想駕崩。”

金喜:“!!!”

敢問帝王一心尋死為哪般?

今晨起身,帝王滿嘴都是駕崩,他以為是帝王鬧起床氣,故意沒話找話發牢騷,眼下再一瞧,可不是起床氣這麽簡單呀。

他故意慢了兩步,偏頭拽過小銀子:“你趕緊去宣太醫,把整個太醫院都請來為皇上會診。”

皇上一心求死,怕是政務壓力太大導致精神有些失常。

當然,這些只是他的揣測,但在他眼裏,但凡求死的人,精神或多或少都有點崩潰。

孟昭菀今日也不太好過,她去慈寧宮跟太後請安,只待了半刻鐘就告了退。

此時正氣呼呼的坐在步輦上,眉心緊皺,粉臉漲得通紅。

塗了蔻丹的指甲在扶手上撓出數道淺痕。

高高興興去請安,沒想到太後劈頭蓋臉一頓罵,指責她蠱惑皇帝出宮,一夜逛遍鶯盛街所有青樓,作為國母是大大的失儀。

她佩服太後好手段,皇上出宮低調低調再低調,逛青樓時也是仔仔細細的編了個身份,這才過去多久,太後她老人家就了解的一清二楚,看來養心殿裏有太後的人。

她是三朝元老孟老將軍的孫女,兵馬大元帥的嫡女,自小受盡萬千寵愛,父親也好,母親也罷,連半句重話都不曾給她,太後倒好,天天看她不順眼。

她積蓄內力在掌心,一掌拍在扶手上,直把擡步輦的奴才震了個手腳不穩,險些把她摔了。

“停停停,本宮心煩得很。”

書桃扶著她落地,陪她在步輦前頭慢慢走:“自古婆媳多不和,娘娘別把這事放在心上,您盡您的孝道便是。皇上為了哄您開心,陪您微服出宮,那是皇上對您的恩寵,太後也就是提一嘴,挑不出您別的錯處。”

“她無非是因為本宮遲遲未有所出,心有不滿。”

她們一前一後跨進萬春宮的門檻兒,院內的桃花香氣撲鼻而來,寬人心境,孟昭菀深呼吸一口,聞出花香中還混有淡淡的藥香。

孟昭菀討厭喝藥,擡手遮了遮鼻子。

一小宮女自後院來,托盤上放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尚在冒著熱氣。

孟昭菀哪有心思喝藥,視而不見,轉身進了花房,拿起金剪替一株蘭花修剪雜葉。

書桃趕緊捧著托盤跟進去,反手關了門,行至孟昭菀身邊,苦口婆心的小聲勸慰。

一會說藥世閣的醫術聞名天下,奴婢聽聞那少閣主更是天賦異稟,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開出的藥方定然不一般,且藥方奴婢也細細瞧過了,多是些天上有地下無的東西,好在禦藥房攬盡天下奇珍異草。

一會又說老太爺親自去了趟南疆,山遙水遠,風餐露宿,吃了許多的苦,您不要辜負老太爺的心意才好 。

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孟昭菀不知聽過多少樣勸她喝藥的話了,早練就了鐵石心腸的本事,始終不為所動,一直埋頭打理蘭花。

書桃接著道:“這不只是老太爺的心意,也是燕姑的心意。”

孟昭菀執剪的手一頓,黑羽般的睫毛輕微發顫。

燕姑本是燕子門的大小姐,名叫燕鹿兒,也是孟昭菀的親娘,二十五年前南疆有反兵為禍一方,她爹孟佩南受先皇指派前往南疆鎮壓,到的時候,發現反兵已經是潰不成軍,一打聽才子是燕子門的燕掌門不忍百姓受苦,率領上千門徒與反兵惡戰三天三夜,以少取勝,燕姑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力。

孟佩南敬佩燕長門的義薄雲天,從而結識了燕姑,兩人一見鐘情,私定了終身,孟佩南便帶著燕姑回到京城。

不過那時孟佩南早娶有一妻,名叫白蔚。

燕姑深愛孟佩南,事前已知曉,甘願做妾,但白蔚不願。

妻妾自是不睦,便後宅不寧。

孟老太爺雖然不喜燕姑是江湖草莽出身,但並未苛待。

不久後燕姑就生下孟昭菀,又被慈悲道姑算出孟昭菀是潑天的富貴命,按理可以由妾擡為妻。

白蔚出身高門,乃戶部侍郎的獨女,祖宗往上刨五代全是讀書人,可謂書香門第,表面知書達理溫婉賢惠,到了這緊要關頭,卻是不肯被人壓過一頭的,便搬出母家壓人。

孟佩南實則薄情寡義,為求家宅安寧,也為了討好白家,便將燕姑安頓在了隔壁巷弄的錫蘭小院,又將年幼的孟昭菀抱給白蔚撫養。

甚至對外宣稱,孟昭菀就是白蔚所生,只因正房嫡出,才能名正言順的在未來坐上後位。

燕姑日夜思念女兒,時常溜出別院去偷偷看望。

孟昭菀註定是未來國母,孟家不願去母留女的腌臜事傳揚出去,派人日夜守在錫蘭小院,不準燕姑再輕易出門。

燕子門的秘術就是輕功“扶搖點水”,是以派去看守的人皆是軍營中挑選出的武功高強者,燕姑多次反抗皆無果,看守就成了軟禁。

主母白蔚疼愛孟昭菀,孟昭菀也與她親昵,從未有過任何懷疑。

直到孟昭菀在及笄之禮那天……

那天府上熱鬧,下人忙得不可開交。

忙中容易出錯,燕姑趁著守衛松懈之際,溜出了錫蘭小院,藏進了孟昭菀的閨房中,告知了孟昭菀實情。

可是知曉自己真正的身世又如何,孟家簪纓世家,孟昭菀就算想救燕姑也無能為力。

如今貴為皇後更不敢去救,假若去救了,惹起旁人註意,就是拿孟家幾百條人命去賭。

一國之母乃妾室所出的庶女……秘密一旦被揭開,即是欺君的大罪。

書桃:“求娘娘喝藥。”

孟昭菀定心後接過藥碗,碗壁餘溫透進掌心:“既有燕姑的一份功勞,你就派人送些好東西去孟府,告知他們轉送去錫蘭小院。”

“是”

孟昭菀從回憶中緩過神,仰頭把藥灌下肚。

剛把藥碗擱回托盤,金喜就在花房門外求見。

孟昭菀一心掛在蘭花上,修剪完這一株,再修剪下一株,準他進來,覷著他問:“何事匆忙?”

“娘娘,皇上她……不對勁。”

“有多……不對勁。”孟昭菀疑惑的問。

“特別特別不對勁,奴才鬥膽問問娘娘,昨夜您和皇上可有鬧出不愉快?”

金喜除了帝王睡覺沐浴等事上不跟著外,其餘時候都是對帝王寸步不離,昨天白日帝王都還是好好的,怎麽睡一覺起來人就哭哭啼啼了。

所以要追溯帝王不對勁的原因,只能是昨夜……

孟昭菀:“……”

能有何事!不就是她侍寢時太忘情,只顧自己盡興,沒讓朱玉瑾滿意唄!

堂堂帝王,一起榻就發脾氣,到現在還不依不饒,有完沒完了!

討厭!

金喜:“奴才已經派人去宣太醫了,娘娘去養心殿看看皇上吧。”

孟昭菀挺驚訝,皇上竟因這事氣病了?

一炷香後,孟昭菀趕至養心殿。

一推開寢殿的大門,就看到朱玉瑾高高的掛在一條白綾上晃來晃去……晃來晃去……小臉白中帶青,青中帶紫。

孟昭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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