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本啟奏，無本退朝——”總管太監氣沈丹田，嗓音尖細地吐出一句大臣們聽得耳朵起繭的話。

樓炎一雙張揚的丹鳳眼毫不畏懼的看著上方一襲龍袍的人，一言不發，也不看殿中上奏的大臣，象笏都拿出了折扇的風姿。

忽然一道散漫卻威嚴的目光掃過來，正好對上了樓炎大膽的目光。

樓炎也不閃躲，直接拿著象笏出列，筆直地站到了殿中，字正腔圓地吐出五個字：“臣，有本啟奏。”

齊征微微瞇了一下眸子，慵懶地換了個坐姿。

“樓卿何事啟奏？”

“稟陛下，臣奏上將軍趙寬治理江南水患失職之罪。”

齊征面色冷了幾分：“趙將軍治患安民，何罪之有。”

“延誤軍情，杖殺朝廷命官，此等作為，可否成罪？”清朗的嗓音在殿中散開，方才的竊竊私語霎時銷聲匿跡。

“趙卿，此事當真？”

趙寬臉色鐵青，唇邊的胡子抖了抖，一雙老眼死死瞪著樓炎，隨即出列，雙手抱拳微一躬身，咬牙切齒地回道：“臣無話可說。”

此話一出，手持象笏的文臣皆是一驚，開始議論紛紛，空手的武將則恨不能在朝堂上收拾了樓炎，一個個摩拳擦掌火冒三丈。

“陛下，此事蹊蹺，還請明察。”

樓炎的人見言官出列，也寸步不讓地上前道：“證據確鑿，上將軍也已親口認罪，還有什麽好說。”

“陛下，趙將軍冤枉。”一名武將看不過去了，直接出列，上前的時候還故意撞了樓炎一下，以示警告。

樓炎被蠻撞了一下，倒也不惱，不動聲色地撤開一步，也不說什麽。樓炎懶得搭理這莽夫，底下的人卻都不是善茬，接連上奏，一時間大殿上一片聲討趙寬的聲音，辯駁之聲中摻雜著武將的怒罵，吵得人腦仁疼。

這種局面，自然少不了禦史一派的人出來攪混水，一時間大殿內喧嘩聲此起彼伏，而趙寬手下幾個武將都恨不能把樓炎就地□□了。

朝廷勢力三分，禦史和上將軍漸趨聯合，朝堂之上的聲音慢慢變成了討伐樓炎的聲音。

“肅靜！肅靜！朝堂之上不可喧嘩。”總管太監努力維持著瀕臨崩潰的朝堂秩序，而皇位之上的人，卻饒有興致地看著殿下群臣，任由他們喧嘩。

樓炎淡然地站在殿上，即使他是這場躁動的根源，卻依舊一副游離於眾人之外的模樣。

一群狗互咬，當真吵得很。

“眾卿，寡人的江山當真只剩了上將軍和樓卿二人了？”

一瞬間鴉雀無聲。樓炎斜眼瞟了一眼身邊，方才還爭得面紅耳赤的大臣此刻噤若寒蟬，額頭上隱隱冒了汗。

“此事容後再議，眾卿可還有奏？”齊征語氣可親，眼中的寒光卻分毫不掩飾。大殿之中落針可聞，再無一人言語。齊征撣撣袖子，道：“既無奏，眾卿便散了吧。”說完，在群臣的山呼萬歲中下了殿。

長青殿。

“樓炎，你好大的膽子。”齊征依舊是一副慵懶的姿態，話雖淩厲，卻無半分戾氣。

“臣不敢。”

“你在底下做的那些小動作寡人不想管，但是，趙寬你不能動。”齊征邊說著，邊給樓炎指了坐，樓炎順勢就坐下了。

“陛下，微臣只是實話實說。”

齊征一皺眉頭，盯著樓炎看了半晌，直盯得他渾身發毛。“樓炎，你是個什麽人，寡人自問還算清楚。”揪著一件小事給死對頭下絆子，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陛下既然清楚臣是個什麽人，臣便不在多說了。微臣告退。”樓炎行了個禮，轉身便向門外走。

“站住。”樓炎的背影一僵，只聽齊征在他身後說，“急什麽？或者說，你在怕什麽？”即使不轉過身，樓炎也能感受到兩道冷厲的目光釘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樓炎微微蹙眉：“陛下，天色已晚，臣恐怕要趕不上宮禁了。”

“那就不用走了。”齊征不知何時站在了樓炎身後，長手一伸便把試圖逃走的樓炎撈了回來，“南邊進了幾壇上好的梨花白，不嘗嘗？”

樓炎扶額，軟肋被抓得恰到好處，天下知他之人，莫過一個齊征。

第二日，樓炎宿醉之下，險些錯過了早朝。

趙寬這事，樓炎本就沒打算做絕。趙寬的底子他還沒挖幹凈，但隱約覺得不是什麽好兆頭，光是北陵私養的一萬精兵，若是反了，足夠齊征亂一陣的。這次借事給齊征一點暗示，順便殺了錢塘縣丞敲打敲打手底下那幫要錢不要命的人，這事也就這麽揭過了。

最終，趙寬罰了三月的俸祿，閉府思過一旬，這事便了了。江南水患重災區派了巡撫安撫百姓，錢塘縣丞身死，新科探花直接上任擔任縣令，錢塘縣總算熬過了沒爹沒娘的日子。

巡撫一職，定了樓派的吏部侍郎李岐人前往，樓炎進宮，本是想接過這個差事，奈何齊征不允，也便作罷。

是夜，為給李侍郎踐行，樓炎應邀至滿花樓，華燈初掌，一進樓便是撲鼻的脂粉味，嗆得樓炎頻頻蹙眉。脂粉味雖嗆人，倒還不至讓他失態。

鴇母是個有眼色的，見樓炎和身後小廝錦衣華服，又對周遭的鶯鶯燕燕敬謝不敏，便恭恭敬敬上前，領著他們進了李侍郎包下的雅間。一進門，樓派五分之一的人都到齊了，吹拉彈唱好不熱鬧。

今日踐行，當然不是僅僅享樂這麽簡單，雖然滿花樓是帝都風評第一的青樓，但是也不是完全沒有問題的。文人之間最擅長的就是玩弄文字，看似閑談打趣，實則用他們自己聽得、外人聽不懂的話，傳遞重要信息以及商討要事，也不乏挖空心思向樓炎表忠心的人，畢竟陛下對大司徒的愛重，絕非浮於表面。

夜色漸深，該談的都談完了，身上的火該點的也都點上了。

“美人在側不好辜負，大司徒，下官先行一步了。”

李侍郎挽著頭牌青青，笑容儒雅，手卻不見老實，說完便快步退了出去，方才還一片熱鬧的包間，如今只留了幾個歌姬和樓炎一人，小廝不聲不響守在門外。

“阿晨，你先回府吧。”

“主子，這……”門外的阿晨一臉憂色，想了想又幹脆地回道，“是。”

主子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有暗衛護著，出不了什麽岔子，只是少不了要被老管家一陣念叨。

幾個歌姬看樓炎慢慢酌著杯中淡酒，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沒那個色膽對座上極為面生卻形容俱佳貴公子動手，便自顧自地彈琴唱曲，一時間竟有些冷清。

樓炎忽然擡頭，直直地看著對面彈琴的琴女，那琴女本就心悅他，看了他許久，被他這麽一看，不自覺楞了一下，手下一抖，撥殘了一個音。

她哪裏知道，樓炎只不過被灌了幾壇子酒，有些醉了，那眼神落在她身上，是半分沒有焦距的。

“調子錯了。”樓炎放下酒杯，盯著古琴上那雙纖纖玉手的眼神有些渙散。

“公子……”琴女也是在風月場所混久了的，見恩客主動搭話，便也大起了膽子走到樓炎身邊，十指柔弱無骨地在樓炎身上按捏起來，“奴家……”

話還沒開口，琴女的手腕便被樓炎一扯，琴女順勢便倒進了樓炎懷裏。

樓炎本想把肩上作怪的東西扒掉，卻只覺一個軟軟的東西倒進了自己懷裏，一陣濃郁的脂粉味嗆得他再度蹙了眉頭。

“奴家心悅公子啊……”說著，琴女便要送上香唇，樓炎呆呆地不做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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