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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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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來時的悠閑自在相比,回京這一路時間安排得很緊湊,臨近年節,眾人歸心似箭,想早日返京交了任務回家過年,這是其一,路上寒冷,怕被風雪耽誤了行程是其二。

一行人中,最不願進京的自然是盧寒一家。

那天,盧寒在被摘取官帽之後,最初還試圖抗辯,但在宋大人拿出的證據面前,啞口無言,露出悔恨的神色。

霍文英身居縣衙後院,前院吵鬧不休,他納悶之下派身旁小侍出來看個究竟,得知盧寒押入大牢,頓時如遭雷擊。他追著向押解盧寒的眾位大人們求情說:“諸位大人明鑒,我妻主為官勤勤懇懇,為西川嘔心瀝血,不知做了多少事,卻遭人誣告……”

他以為盧寒是因多收取商稅被人告的,還想去找安汀求助,等得知真相,不敢相信事實。他往日以為拿嫁妝出來置辦了鋪子之後,收益極佳,卻沒想到一家吃用的俱是民脂民膏,而盧寒的一腔抱負竟然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更打擊他的是,盧寒在外面還養了兩個外室,可謂是金屋藏嬌,相比起他們,用來養家的大概是從牙齒縫裏擠出來的。

盧寒被押解進京受審,未被牽扯到的人無罪,家中的兩名小星便包袱款款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霍文英仍然帶著兩名尚未成人的女兒,千裏迢迢跟著上京。每日給戴著枷鎖的盧寒擦臉餵飯時,兩人都沈默不語,相對無言。

作為把盧寒送進大牢的人,安汀看到這一幕,難免會覺得心酸,她知道自己做的對,卻也不想面對盧寒一家,索性路上呆在馬車裏,到了驛站就回屋裏。倒是傅景,派人去照顧霍文英父女三人,得來了一聲謝。

一路上未見風雪阻路,臨近年關,眾人終於趕回了京城。

把盧寒押送至大理寺,宋大人邀安汀一同去面聖,安汀推辭不能,便一起進了宮。

女帝見安汀,頭一句就是:“這幾個月玩的可開心?”

對於安汀此行,女帝很關註,原因頗多:官員是否清白,是否與後宮牽扯,安汀頭一次外出辦事……等等等等。

當初安汀出門要把夫郎幼童還帶上,被問起時理由頗多,女帝一時也被說暈了,等到安汀出了宮,才反應過來:比起拖家帶口興師動眾地出門,她一人快馬加鞭早去早回,豈不是更不引人註意?金口玉言,再改口有違君王氣度,只是心裏不以為然:聰明人想得太多,反而不美。

安汀出了京,這一路上的行程送到女帝案頭上,賞景品嘗美食,偶爾派人回京送信還帶著大包小包的特產,就連派她出門的女帝都疑惑起來,心想,這偽裝做的確實慎密,就是太拖沓。

等到安汀她們到了西川縣,女帝才恍然大悟:什麽偽裝?!分明就是在游玩!君不見她到了西川之後,在盧寒面前掩飾都做得敷衍,等到景也賞完了,美食也嘗遍了,就秋風掃落葉一般迅疾地把證據拿到臺前,結束行程準備回家過年……

女帝好容易等到安汀進了宮,劈頭就是那麽一句。安汀自知已被看穿,也不辯解,只笑道:“多謝陛下成全。”

“你真好大的膽子……”女帝搖頭嘆氣,不理她,聽宋直她們陳述案情。

宋直所說的就如之前安汀與傅景所說一般,只不過多了些細節。而盧寒任職數年來,變賣的庫糧連帶著摻水導致黴變的糧食多達十幾萬石,將近西川一年的收成,數額報上來,連女帝都怒極了拍案:“可惡!可惡!!真是膽大包天!!!”

除此之外,盧寒的上官周懸對此事並非不知情,他收取了盧寒的賄賂,因而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在盧寒的私人賬冊上記得清清楚楚送了什麽禮。周懸也已被收押。

頂著女帝的怒火,宋直繼續說:“據查,歷年來盧寒變賣官糧所得銀錢五萬八千餘貫,私自收取苛捐雜稅三萬五千餘貫,另外,圈茶山一座,每年獲利兩萬餘貫……”就連安汀聽完都忍不住咋舌,算下來,盧寒的身家比起她也不遜色。

而宋直的話還未說完:“……已搜出約合三萬貫的財物,其餘錢財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女帝重覆道。

宋直面色嚴肅,仿佛是在背稿子:“是,陛下,臣等細查數遍,有二十多萬貫的財物不知去向,賬面上最近幾年都有一筆巨額支出,盧寒閉口不談,臣等問周懸,她亦不知。”

“傳令大理寺,讓吳永下力氣審!”女帝怒道。有女官領命,躬身行禮之後,出門宣旨。

平覆心情之後,女帝勉勵了宋直等人幾句,便讓她們離開了。安汀原本也想跟著走,被女帝留了下來。她看著宋直等人一出門就抹了把汗,忍不住也想擦汗。

女帝看著安汀,心裏有些感慨。

她本想讓安汀在翰林院一輩子,誰知機緣巧合屢次用到她,這次她本來做好了安汀無功而返的心理準備,誰知她單槍匹馬就查出來了事實,能力可見一斑。

女帝打起精神,問安汀:“把你信中所說的商稅,再與我細說一遍。”

當初安汀在信裏只說了寥寥幾句,女帝看得眼前一亮,若不是盧寒罪證確鑿,她就想宣盧寒來。如今安汀回來了,她在西川呆了不少日子,又是親手查的此事,想必所知甚詳。

見女帝問的是這個,安汀著實松了口氣,她沒有添油加醋,簡單明了地把盧寒在西川的所為說了一遍。女帝時而搖頭,時而點頭,聽完之後,嘆了句:“可惜……”

國庫空虛不是假話,女帝有心做事,奈何財政不支持,如今聽到這個,心頭大動,沈思了良久,才搖頭道:“此事,大不易……”

身為一國掌權者,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想觸動既得利益群體的利益,是多艱難的事。且不說推行,單單是把這件事拿到朝堂上,就能引來巨大的滿朝的爭議聲。女帝的這聲可惜,不僅僅是因為盧寒,還因為稅制的難改。

安汀袖手而立,並不作聲,女帝悵然了一會兒,便揮手讓她走了。

之後幾日,數名大臣接連被宣召進宮。

聽聞此事,安汀心有所感,不過也沒放在心上,她官職低,這些事還輪不到她操心。她閑閑地在家裏逗正在出牙的安翊,安翊現在牙齦癢癢,拿到什麽就想往嘴裏塞,安汀讓廚房做了磨牙棒,拿給安翊消磨時間。

徐英來拜訪她時,見她如此清閑,羨慕之極。

徐英在安汀出京時,就從臨川縣回來,兩人正好前後錯開。

此時她隨戶部官員去查的科考舞弊案已經了結,該收押的已經收押,該判刑的已判刑,沒有什麽不可對人說的,她和安汀閑聊時提起,說道:“……嶺南一帶鹽商眾多,富不可言,卻缺少有功名的人在官場上相互照應,家中又多是善於花錢享樂不會讀書的,於是從上到下官員都賄賂了一遍。”

“那知府收取當地鹽商賄賂不知多少,既怕鹽商威脅要檢舉,又舍不得到手的巨額錢財,就閉著眼點了鹽商塞進來的人。誰知在覆試時出了岔子,被人發現那案首居然在偷看小抄……”

徐英嗤笑一聲,顯然覺得荒謬之極。

她們哪個不是頭懸梁錐刺股地幾十年苦讀,現在才能踏進官場,居然有人連捉筆寫好的小抄也不願意背,或者說根本背不下來,這種人竟也想當官?!

提起這個,安汀想起當時殿試的策論考題。

殿試的題目是女帝親自出的,她還記得原題是:“……朕……孜孜求賢,數用不當。有能者委以腹心,或面從而志異;有德者授以祿位,或無所建明;中材下士寡廉鮮恥,不能克己。若此無已,奈何為治……”能力強的人中有和朝廷不一心的;品德好的人,在工作上卻無建樹;能力與品德都一般的人,則多“寡廉鮮恥,不能克己者”。可見女帝當時對朝中官員就有不少感慨。

光是這兩件查出來的大案,就暴露了許多問題,掩埋在水面之下的,更不知道有多少。

盛世如錦,遠遠看上去金線銀繪好不華麗,走近仔細看卻發現一片片臟汙。

兩人就著這個話題議論了一番,隨即,徐英略帶尷尬地提起今日的來意:她是來借錢的。

她轉到戶部之後,領正七品的官職,每月五貫錢的俸祿。若是在鄉下,這五貫錢足夠一戶人家整年的開銷,而在京城,吃穿住用都需要錢,一個人還能過得舒適些,拖家帶口就不易了。

徐英家在甘州,西北苦寒,風沙又大,一經授官,她就把闔家老小都帶到了京城,哪知道京官如此清貧,平日裏生活還有些緊巴巴,筆墨紙硯都要省著用,臨近年關,且不說新衣新帽,吃食總是要備的。

在京城,她熟識的只有安汀,就厚著臉皮上門來了,她苦笑道:“早知京城裏如此費錢,當初還不如去地方上,當個知縣也好。”

她自己說著也搖了搖頭,說:“當了官才知道,這迎來送往,年節禮總是少不了的,難怪貪官屢屢不止,俸祿實在不夠花。”

說是借錢,徐英也不過借了十貫,還特意打了欠條,說日後領了俸祿來還。安汀也鄭重其事地收了起來,

送走徐英,安汀站在原地,不知想什麽。直到傅景撐了傘過來,關切地說:“下雪了,回屋吧?”她才發覺天空不知何事飄起了雪花。

永正二十四年的小年,就這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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