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前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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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欽寒的眼睛狹長且明亮,眼角微微上挑,笑起來的時候總是讓人感覺含情脈脈,讓那張本該英俊的臉上硬是多出了幾絲媚氣。

按照對門街坊吳二媽那張損人不利己的嘴來說:“活脫脫從那個小娘們臉上扣下來的一樣,娘倆一張臉!嘖嘖嘖……那雙狐貍眼,年輕的時候別提多會勾人了!騎著個腳踏車也不妨礙搔首弄姿,穿著個到大腿根的連衣裙,倆眼珠子左右來回的撇,都快飛起來了……”

他在記事後沒少聽著這些婦女們街頭巷尾的議論,作為話題女主角的兒子,每每遇見他,前一秒還激情澎湃的婦女茶話會,頓時間變成啞巴開會。饒是他年少不知,也猜得出她們嘴裏沒說什麽好話。

幼時,他數次被惹惱過,倒不是因為記恨她們侮辱自己那個沒見過的便宜媽,而是恨這幫老娘們嚼舌頭根子害得自己在周圍的小夥伴裏面擡不起頭來。

夜半的時候也曾拿著石頭砸碎過吳二媽家的窗戶玻璃,這個嘴上不積德的長舌婦雖沒什麽心機,但也有斷案如神的本領。僅憑著砸她家玻璃的石頭是燒煤剩下的爐渣石,就斷定是李欽寒砸的。因為附近的幾戶人家,只有李得水今年冬天買了那種劣質的煤球。

找上門的時候,李德水剛從床上爬起來,宿醉憋著尿就被吳二媽指著鼻子罵罵咧咧的前來算賬。

李德水想也不想,問也不問,回過身就給了李欽寒一個大嘴巴子,口齒不清但罵人的詞匯量絲毫不遜與吳二媽:“恁娘的小敗家子兒!不想活了是不是?那煤渣砸碎了攤成餅子還是能燒的,誰讓你打腫臉充胖子去便宜那個絕戶家的老破鞋的!”

吳二媽人還在這呢,就被當著面一通指桑罵槐,這哪是人能吃的下去的氣?她在家裏排行老五,自己的老娘因為生了五個丫頭沒兒子,背後被人說是絕戶,到她這又是只生了三個丫頭,足以可見這句話對一個封建女性的殺傷力。

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就要開罵:“李德水,你個王八羔子,天殺的賤骨頭,一輩子窮命的光棍……”

李德水睡夠了,邊去茅廁放水,嘴裏也不甘示弱。

兩個人你來我往以回合戰交鋒,從各挖對方家裏那點陳芝麻爛谷子的腌臜事,再到一句一個生殖器的問候,最終在看足了熱鬧的鄰居們的拉扯中休戰。

李欽寒挨了一巴掌,半張臉都紅了,卻也不哭,只是象征性的摸了摸自己的臉,似乎是被打慣了。冷冷的看著二位戰士罵戰愈演愈烈,也不做理會,揉著臉找到自己的破書包,準備去學校。

但剛剛走出大門,就被人撒了一把瓜子皮。

他擡頭看去,是前院的左青青站在房頂觀戰的時候磕的,滿滿的一把,末了便宜在了他頭上。

“寒寒,是你砸的?”

左青青三十多歲還沒結婚,一個老姑娘守著一個院子自己過,在吳二媽嘴裏她的過往精彩程度,不亞於他那個傳說中的狐貍精媽。

李欽寒沒搭理她,只是一個勁的從頭上抖擻著瓜子皮。

“傻不傻啊你!”左青青看樣子也是剛起,那一頭零亂的大波浪睡得像是雞窩,嘴唇上還沒來得及塗上吃死孩子似得口紅,她蹲在房頂邊上壓低聲音跟他說:“姐姐教你!嘿,要做壞事就得先把自己擇幹凈!擇不幹凈就賴在別人身上,你個小憨貨,做事不幹不凈,也不怪那麽長舌婦找上門!”

李欽寒沒搭理她,把瓜子皮抖擻幹凈直接就走。

左青青不知道的是,砸吳二媽窗戶的那塊爐渣石,其實出自於她家。只不過她是去年買的劣質煤,今年燒的剩下的,才沒被吳二媽列為懷疑對象。

這是李欽寒沒想到的,他同樣也沒想到李德水,他知道自己的老子是個莽夫,但沒料到會蠢到如此地步,連分辨都沒有,直接代自己坦白了罪行。

宋家莊位處於泉城市區的最南頭,往隔壁普安市的距離都要比去泉城市區要近一些。小小的邊緣村落很難會被關註,村子裏大夥都窮,民風彪悍。整個小學期間,他就是在這種雞飛狗跳的環境中長大。

直至高一那年,規劃的尾巴終於落在了宋家莊上。倒不是因為哪個冤大頭的開發商看中了著鳥不拉屎的地方,村民們一夜暴富。

用吳二媽的話來說就是村支書祖上八輩子不積德,連帶著村裏也跟著倒黴,這輩子也別想被商家占了地。

她的嘴可能開過光,宋家莊的規劃是因為泉城市擴大中心面積,新規劃的二環高架正好把宋家莊兜了進去。恰逢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建設,村裏的地跟房子占了不少。市政府聯合著基層幹部,僅用了不到兩年的時間,就把全村的人轉移到了新建的安置樓上去。

剛開始大家夥還歡天喜地的,等搬了進去才後知後覺,安置房總高六層沒電梯,又是集體房產證,位置比高架占的原先的宋家莊位置還要偏。不但以後賣不上價格,產權還可能有隱患。而且莊稼地也都被占了,只能按人頭每年象征性的領點補貼。

但再想鬧騰為時已晚,白紙黑字還按了手印,實屬於沒處說理去了。

好死不死的,那筒子樓一樣的安置房,李欽寒家、吳二媽還有左青青家排隊似得就住在二三四樓,原以為這將成為主戰場,每日將淪陷於雞毛蒜皮的紛爭之中。但令他沒想到的是,搬進新樓房之後,昔日裏那些雞零狗碎的硝煙居然全都熄滅了。

倒不是幾個人洗心革面,大徹大悟。只不過是在原有惡劣的基礎上,這些市井小民在面子上又多了一層偽善。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搬進了這所謂的安置房,雖然位置沒變。但宋家莊上上下下的人,都覺得自己的身價高了一籌。

比誰高也說不上來,反正就是比原先那樣的住破爛磚瓦房的強。心氣上來了,動不動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以城裏人自居,那些平時赤裸裸的刁民風氣,不約而同的都隱藏在了平囊之下骨子裏。

這層偽善似乎無偏差的籠罩在了每個人身上,就連李欽寒,在上下樓的時候都能面對著早已問候過自己祖宗十八代的吳二媽笑著打招呼。

世人都是善變的,包括李德水。

只不過他的變,有關惡劣,與世間所有的美好都不相及。

曾經的他,雖然懶惰且愛喝,但好歹有份差事,在宋家莊的鍋爐廠當保安。薪水雖不高,但也能供著父子倆勉強度日。

但鍋爐廠隨著拆遷已經不覆存在,李德水自然變成了無業游民。他游手好閑慣了,不去塌下身子好好找份生計,偏偏又走歪門邪道沾上了打牌的癮。

妄想著自己是賭神轉世,靠著打牌就能發家致富。

起初倒也沒啥,李欽寒跟他的父子關系形同虛設。不指望他贏了賺的仨瓜倆棗,也不管他整宿整宿摸不著人是去哪打牌了。讀完九年義務教育之後,他念高中的所有費用,都是老師的幫忙跟他自己打零工賺的錢。李德水給他的,除了一條命,再有就是可以遮風擋雨的這座兩居室安置房。

追債的堵上門的時候,李德水已經失蹤了將近一個月。

家裏沒什麽值錢的東西,寥寥幾件電動化設施,已經生銹斑駁的吊扇跟黑白電視機,顯然不具備變現的資格。其餘的東西,早就已經被李德水給賣幹凈了。

他這個父親當得著實失敗,什麽錢沒掙著過,也沒盡過什麽撫養子女的義務。他把家裏變賣的幹凈,一溜煙跑了,留給李欽寒的,只有債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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