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第二次休庭(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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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已經過了六點,夕陽仍不遺餘力,耗盡最後一縷餘暉,穿透雲層,把一片橘紅灑向所有能承受光影的物體;人與物,腳下都被安放一條長長的影子,當這些影子被夜色同化,光陰中最小的一個周期便完成了一次輪回。

陳宇下了公交車,在歐陽鴻飛家所在的小區公園裏踱步。

“以後啊,這裏就是你的家了,我們的家!”

聽到歐陽鴻飛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怎麽也忍不住笑,歐陽鴻飛看他忍俊不禁的樣子,看著看著就也跟著傻笑起來,上一次這樣由衷地笑是什麽時候?啊,對了,那次和凱文一起,在操場上罰站。

才幾個月時間,怎麽就像是隔了一輩子?

他拿出了別在腰間的錄音筆,那裏面錄下了凱文講述的,凱慶洋和葉明真的所有陰謀;錄下了凱文教給他的,讓他在下次庭審時說的謊話;也錄下了他和凱文的永別,還有凱文的乞求和哭泣。

“陳宇,我正式通知你,你這一輩子,都是我的了!就算……就算你離開我,躲著我,我也會想辦法找到你!我不會讓你看到我,但是你要記住,我會跟在你身邊,我會一直守護著你!”

陳宇笑了,騙人的吧?他竟然又差一點就當真了。既然是謊話,還留著幹嗎呢?

像是恍惚之間犯下的錯誤,陳宇刪除了錄音筆裏所有的聲頻。

歐陽鴻飛一看見陳宇回來,就興高采烈地迎上去,把他抱在懷裏吻了一下。

“Sweetie,出去這麽久,擔心死我了!都錄下來了吧?沒出賣/色/相吧?你要是敢做對不起我的事,我今天晚上非要好好懲罰你!”

眼看又一個吻將要落在唇間,陳宇卻把歐陽鴻飛推開了,他看著歐陽鴻飛驚疑的目光,歉疚得說不出話。

當陳宇說他親手毀了來之不易的證據,歐陽鴻飛的臉扭曲得就像喝了一大碗醋,心裏也泛起了難以抑制的醋意。

“陳宇,我服了你了!你告訴我為什麽?給我一個能讓我接受的理由!你是想說,你喜歡他,不忍心傷害他是嗎?Oh Mine!”

歐陽鴻飛把右手搭在額頭上,傷心欲絕的樣子。

“陳宇啊,我……我怎麽跟你說才好?他是過去時了,past tense, understand?(過去時,明白?)我才是你的現在啊!”

“我知道……”

“你知道還……你快把我逼瘋了,我從來都沒瘋過!我高考前一天晚上還去夜店蹦迪,坐飛機遇到風暴還幫鄰座分析怎麽避遺產稅,跳傘蹦極什麽的我都玩得沒感覺了,聽說哪裏鬧鬼我就去哪兒度假,被我告到大牢裏的犯人,他兄弟用槍指著我的頭我都沒正眼瞧他,恐怖電影就從來沒嚇到過我!可是你……你快把我逼瘋了……”

語無倫次地說完這一大段話,歐陽鴻飛轉過身去,叉著腰生起了悶氣。平日裏風流倜儻玩世不恭,法庭上威風八面不怒自威,此時此刻,竟然像是得不到心愛的玩具而又哭又鬧的孩子。陳宇覺得好笑之餘,心裏就更過意不去。他從身後抱住了歐陽鴻飛,把臉貼在他寬闊的肩膀上,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

“對不起,凱文他,是我的過去,我比誰都清楚。可是,就是因為他是我的過去,他也就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怎麽可能拋棄我的過去呢?讓他留在我的過去吧,你不要吃這種醋。”

“可是……你媽媽的案子……”歐陽鴻飛轉過身,抱住了陳宇,憂心忡忡地看著他。

“沒關系,我相信你,歐陽鴻飛大律師,你一定還會有別的辦法。但是這次,我必須要這樣做。”

“我還是不能接受,我……我不能接受,你還一心為他著想。”

“先生,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就會明白了。”

陳宇的目光飄到了窗外,投向了無邊的夜幕,像是在那片黑暗中,窺見了遙遠的過去。

確認了廣東來的動車會在明天上午到站,又安排好秘密接待和食宿起居,歐陽鴻飛滿意地一笑,仰靠在辦公椅的靠背上,揉了揉眼角,伸了個懶腰,身體的舒展,讓他自然而然地聯想到昨晚的床/笫之歡,他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臭小子,比我還壞。”

這時手機響了,歐陽鴻飛微微皺了下眉,一看到來電號碼,臉上的溫情就蕩然無存。他邊接起電話,邊起身站到落地窗前。對面的寫字樓,平行的位置,一個粉紅色的曼妙身影佇立窗前,右手舉在耳邊,看到了歐陽鴻飛,就伸出另一只手揮了幾下。

“餵?歐陽……”

“I don’t wanna waste my time on somebody who makes me feel sick!”(我不想在一個讓我覺得惡心的人身上浪費時間!)歐陽鴻飛沖著電話聽筒怒吼。

對方傳來幾聲焦急的喘息,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對不起,我剛好需要一筆錢,他們又給了合適的價格。”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啊!你現在不缺錢了,對吧?我會為你祈禱,你未來的人生裏再也不會缺錢,因為你已經沒有靈魂可以再出賣! You are more disgusting than zombies! Get away from my sight!(你比僵屍還要惡心,從我眼前消失!) ”

歐陽鴻飛說完,就拉上了落地窗前的紗簾,在他剛要掛上電話的時候,安婉焦急地叫住了他。

“歐陽!”

他沒有回應,只是在等著,看她還想說什麽。

“我……我想告訴你,受/虐/癖是假的,可是,陳宇他……真的有同性戀傾向!”

這句話的語氣,很明顯是在討饒,但是也有一種暧昧的意味,像是在告訴歐陽鴻飛,他可以放心了。

他確實有種釋然的感覺,他意識到,自己可以放心地引領陳宇向更深層的極/樂去探索,而這樣做所能帶給陳宇的,將會是純粹的愉悅,而不會夾雜反感和迎合。轉念一想,安婉不愧是心理學高材生,原來在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安婉就看出來,他對陳宇的感情已經超越了同情和關愛。

“知道了。”

回應的語氣柔和了些,畢竟,安婉曾經幫他攔下了孌/童緋聞,試想如果當時緋聞真的見了報,以陳宇的個性,他絕對不會再對歐陽鴻飛坦誠自己,即使是在酒醉以後。

真是個單純的孩子啊,單純得有時候想一拳打醒他。可是他的單純,不也正是歐陽鴻飛喜歡他的原因之一嗎?

掛了安婉的電話,歐陽鴻飛重新坐到辦公桌前,回想著陳宇向他講述的他和凱文之間的故事。

在被歲月吞噬的某個冬夜裏,兩個男孩曾經相互依偎著坐在一起,陳宇當時也喝醉了,還向凱文袒露了自己的秘密。他現在回想起來,也說不清楚當時為什麽就那麽信任凱文,甚至有種,如果對方不嫌棄,就一輩子死心塌地地跟著他的念頭。

“可能是因為,第一次見面時,他桀驁不馴的目光,還有他打量我時,若有所思的表情,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嘲笑過我,他是第一個主動和我說話的人,又在我暈倒的時候,沒有嫌棄我,反而幫助了我。總之,我說不清楚,那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歐陽鴻飛清楚地記得,陳宇在說這段話的時候,臉上露出的笑容,也許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在笑,因為那種笑容,那麽順其自然,那麽有感而發。

歐陽鴻飛不禁自嘲起來,其實那種笑容他再熟悉不過,因為每當他的腦海裏出現陳宇的模樣時,他也會這樣順其自然、有感而發地笑。

他每時每刻都在渴望著陳宇,就算醒著,也有種做夢那樣如癡如幻的感覺。而陳宇,也許只有在他理智的時候,才會渴望歐陽鴻飛。

當凱文提出要幫他還高利貸,他第一次有了一種被看到、被感覺到的存在感,一直以來,他都是被人索取和剝奪,唯一能夠依靠的,就是他可憐的母親,他沒想到,一個陌生人,竟然會同情他的遭遇,還主動提出了幫助。

可是他必須拒絕,這對於他來說,再正常不過。因為他的自尊,不允許在他與這個男孩之間的關系中,夾雜著被憐憫的成分,他也不想欠這個男孩的人情,因為他必須平等地與他相處,他們之間,只能是純真的友誼,不能摻雜任何令人討厭的大人的東西。

所以他借著酒勁告訴凱文,他就算欠別人的錢,也不想欠凱文的情。因為人情欠得多與少,還得清還不清,主觀感受在裏面會占很大成分。他怕自己會覺得,永遠虧欠凱文。

“可是我想讓他欠我的人情了。”

陳宇說,如果他把與凱文對話的錄音呈現在法庭上,他確實可以穩妥地贏了官司,可是凱文會恨他,他不想讓這些大人世界裏的惡毒情感,斷送了他和凱文之間的那段美好回憶。不止如此,他還要答應凱文的要求,在法庭上為他爸爸做假證。

“因為我要讓他記住我!如果我只是刪掉他的錄音,他不會知道我為他的付出,日子久了,他就會忘了我。所以我要再多做一步,我要為那個魔鬼說好話!我要讓凱文記著,他永遠欠我的!他欠我的情,他一輩子也還不清!就算他想還,我也不讓他還,因為我就是要讓他欠我的,這樣他就永遠也忘不掉我!先生,他是我的過去,我忘不掉他,所以我必須也讓他忘不掉我,我的心裏才能好過啊!”

歐陽鴻飛永遠也不會忘記,陳宇說完這句話以後,哭得有多委屈,他雖然有萬般理由,來理智地講解陳宇這樣做的不值得,可是他不忍心在那種時候說大道理。他只能把陳宇抱在懷裏安慰,告訴他不要顧慮太多,想做就去做吧。

可是他歐陽鴻飛不能不顧慮。

陳宇給他出了一個大難題,前面的庭審,他都針鋒相對,甚至因為凱慶洋對陳宇的歹毒,他的很多申辯,都有的放矢,明顯是想要先把凱慶洋的罪行昭著天下。審訊最忌諱前後供詞不一,他歐陽鴻飛就算再有本事,也不能保證把這個謊說圓。

“陳宇啊,弄不好,你會幫不成別人,反而害了自己。”

正苦思周全的時候,秘書打進了電話內線,歐陽鴻飛接起,對方告訴他,有一個叫梁小菲的女孩想要見他,這個女孩有一些關於陳宇的案子的事,要對歐陽鴻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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