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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二次休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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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宇徜徉在一座小而精致的教堂裏,初春的陽光透過彩色玫瑰窗照射進來,彌散成神秘的光暈,灰塵在那裏面自由地舞蹈,空氣中沈澱著莫名的靜謐。

教堂正面的十字架,在陽光下孤獨而又神聖地矗立,用寧靜和不驚,控訴世態炎涼和人性廝殺。陳宇盯著受難耶穌的面容,久久不能移開視線,窗外不知是微風還是飛鳥掠過,打在十字架上的陽光突然顫動了一下,陳宇的眼睛也跟著眨動,再一定睛,耶穌的面容怎麽就變成了歐陽鴻飛。

先生,收容下我,救我於苦難!

這時,教堂裏傳出空靈的風琴聲,唱詩班在祭壇邊站成了排。聖潔的歌聲襯托得空間更加寧靜,那種神聖的力量可以抵禦最邪惡的心魔,陳宇雖然沒有入教,但是他不禁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輕念了一聲“阿門”。

“陳宇。”

久違的聲音,遙遠得像來自前世,陳宇心頭一驚,回過頭去。

他站在教堂側面的玫瑰窗下,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照進來,斑斕的光影映射在他健康的小麥膚色上,忽明忽暗,斑駁陸離,他的笑容仍然很好看,和歐陽先生的一樣好看,可是他的笑容有些不一樣了,少了點自信和不羈,多了些謙卑和……妥協。

陳宇走了過去,站在他的面前,彩色的光影撒在他白皙的臉上,有一種空靈的美感。他看到凱文的腳下,穿著他送的那雙漸變藍的籃球鞋,意外的開心,讓他撲哧一聲笑了,可是笑聲收尾時竟演變成一聲嘆息,於是他苦澀地低垂下眼睛,長卷的睫毛給臉頰平添了一層陰影。

“陳宇,最近好嗎?”

“……不好。”陳宇很意外,他應該會虛偽地說過得很好啊,怎麽會這樣任性呢?

“對不起。”

陳宇擡起頭來,像是在確認剛才的道歉是不是從凱文嘴裏說出的。

“你……對不起?”

“我替我的爸爸,向你道歉。”

“你……你什麽意思?!”陳宇瞪大了眼睛。

“我來找你,是想向你道歉,代我的爸爸凱慶洋,向你道歉,我……我都知道了。”

陳宇突然感到氣憤,他從來沒有因為凱文是凱慶洋的兒子而恨他,他其實一直都沒有真正接受凱文就是魔鬼的兒子這一事實,此時此刻,凱文竟然自己提了出來,在不知所故地誹謗他、拋棄他、冷落他之後,突然約他到了教堂這種地方,就是為了當面告訴他,他是魔鬼的兒子,他知道魔鬼做過的一切!

“道歉?道歉有用嗎?道歉能挽回我受到的傷害嗎?道歉能把我媽從監獄裏放出來嗎?”

“陳宇,請你原諒我,如果得不到你的原諒,我……”凱文的臉扭曲了一下,他突然轉過身去,肩膀劇烈地顫抖,陳宇聽到了他低沈的哽咽。

不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凱文,你應該是永遠快樂地笑,永遠開心地混日子的啊!

“凱文……”

陳宇將手搭在了凱文的肩頭,凱文突然一個轉身,猝不及防地把他抱在了懷裏,哭得像個孩子。陳宇有些不知所措,歐陽鴻飛的臉在他眼前晃了晃,又瞬間消失了。

“原諒我!原諒我爸爸!不然我活不下去了!”

陳宇還沒想好,要不要原諒魔鬼和他的兒子,可是一直垂在身體兩側的手臂卻不自控地擡了起來,像是探索著似的在凱文的後背摩挲環繞,最後,緊緊地扣住,難舍難分。

他們坐在了排椅的第一排,最靠近祭臺的位置,凱文的手裏捧著一本聖經,凝視著唱詩班吟唱的眼神裏,有一種清澈的向往,看似淡泊的表情隱藏著不易被察覺的焦急——那是一種平和的宗教饑/渴。

陳宇看著凱文的側臉,驚詫於凱文的改變。

“陳宇,你知道嗎?一個禮拜之後,我就要受洗了。”凱文轉過頭來看著陳宇,說話的時候,臉上隱現出淡雅的笑意。

“你要入基督教嗎?”陳宇難以想象,一向只信奉調戲人生的凱文,怎麽會選擇臣服於上帝。

“嗯,自從我知道了爸爸的罪行,我就一直很痛苦,我不忍心去揭發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受委屈,我……”

凱文緊抿住嘴唇,吞下了一聲哽咽,他又把頭轉向祭臺正中的十字架。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就算你原諒了我,我也不會原諒我自己。我的內疚,我的罪惡,讓我在這個世界上無處遁形,我只有投入主的懷抱,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主啊,我是你的罪人,阿門。”

凱文的表情近乎空靈,他閉上眼睛,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陳宇差點就哭出來了,其實凱文也是這起事件的受害者,他內心的矛盾,也讓他痛不欲生。自己還有先生保護,可是凱文呢,他不得不一個人承受這一切,現實中都沒有接納他的人,他只能在宗教信仰裏喘息。

“陳宇,做我的天使吧,我要向你懺悔,我向你懺悔的聲音,上帝一定能聽得到。”

在唱詩班空靈的聖歌聲中,凱文講述了父親和葉明真的所有勾當,以及這起欺淩事件的所有陰謀陷阱。陳宇震驚之餘,不禁敬佩起歐陽鴻飛的料事如神。

他們琴/瑟/合/歡後的那個早晨,歐陽鴻飛的一番表白過後,便鄭重其事地告訴陳宇,凱文肯定會在休庭的這幾天裏約他見面。

“他們現在一定被我說的釜底抽薪的證據嚇得坐立不安,我手裏確實有一個殺手鐧,但是還到不了釜底抽薪的地步。我那樣說,其實是在擺空城計,然後再來他個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最後我們就草船借箭穩賺東風了。”

“先、先生,你是什麽意思?我……不太懂。”

其實,陳宇不是不懂,只是不敢相信。

而現在,他終於相信了,不得不相信。

陳宇聽了凱文的講述,良久說不出話來,原來真相這麽覆雜,一個陰謀竟然布局了四個多月;話說回來,真相其實也很簡單,不過是私/欲和權勢的誘惑。他下意識地按了按腰間的皮帶,那裏別著一個高智能辨音的錄音筆。

最後,他像是聽了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嘆了一口氣,不由衷地幹笑了幾聲。

“哦,原來是這樣啊。”平淡如水的語氣,卻像是一記兇猛的掌摑,打在了凱文的臉上。

凱文突然情緒失控,他抓住陳宇的手,把他的手按在了一直捧著的聖經上。

“陳宇,我知道,我爸的行為不可原諒,可是,你能不能放過他?”

“你……你在說什麽啊?”陳宇一用力,把手抽了回來。

“陳宇,我……我不忍心看我爸坐牢啊!陳宇,他對你犯下的罪,讓我來贖吧!我……我用我這一生來贖罪!可是,你看在我喜歡你的份上,放過我爸爸好嗎?”

“喜……歡?”陳宇突然被那兩個字牽走了思緒,這樣的緊要關頭,竟然就偏頗了談話的主題。

“對啊,陳宇,我好喜歡你!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喜歡你!”凱文揉搓著眼睛,抹去不斷湧出的眼淚,“啊,上帝啊,饒恕我吧!我在承受多殘酷的現實,我在面對多殘忍的抉擇?我的愛人,我的親人,不管我怎麽做,我都勢必會背叛他們中的一個!”

凱文突然恍惚起來,神經質地摸索著臉和脖頸。

“我……如果我死了,才能讓他們兩個人都幸福,上帝啊,快把我帶回你的身邊吧!——啊,不,不可能!我不可能回到你的身邊,我……我這樣的人,只能下地獄!”

凱文痛苦地嗚咽,像是頭痛難忍似的,雙手抱住頭,手指紮進頭發裏,狠命地揪拽自己的頭發。

“你……你住手啊!”陳宇扼住他的手腕,把他的雙手拉向自己的肩膀,然後緊緊地抱住了凱文的腰,把他按在懷裏,想要制止他的顫抖和自殘,“不要這樣,凱文,你這樣我會……我會很難過啊!”

“讓我去死!讓我下地獄!”

被陳宇抱在懷裏的凱文仍然瘋了似的哭喊,唱詩班都停下了練唱,幾個人走過來,詢問陳宇,他身邊的人是否需要幫助。陳宇向他們苦笑了一下,告訴他們不用擔心,還誠摯地道了歉。凱文在他的懷抱裏,漸漸恢覆了平靜。

“凱文,我們……還能回到從前嗎?”豆大的眼淚流了下來,落在凱文的濃密的頭發上。

“陳宇,回不去了,我們……永遠也不可能在一起了,就算死了以後,你也一定會去天堂,而我……地獄……我會下地獄的!我再也……再也見不到你了!我怕……我好難過!陳宇,救救我吧!”

凱文緊緊地抱著陳宇,像個孩子一樣哭個不停。

“凱文,不要這麽難過,我該怎麽做?你想讓我怎麽做?”

凱文突然止住了哽咽的聲音,擡起頭,抽搭著看著陳宇的眼睛,像是一時不敢相信,陳宇會主動提出願意為他做些事。而陳宇,他盡量讓自己的笑容,像與凱文初見的時候那樣,簡單而清澈,他擔心,自己的演技,達不到歐陽鴻飛的要求,他又害怕,自己的演技太好,牽引出歐陽鴻飛最想要的事實——最殘酷的事實。

“你……真的願意救我嗎?”

“嗯!你說吧,我到底怎麽做,才能讓你不那麽痛苦?”陳宇虔誠地看著凱文,像是把凱文當作生命的全部。

曾幾何時,他確實把凱文當作生命的全部,他面對凱文的時候,也是真正地面對自己,他從來不用在凱文的面前偽裝、討好,他可以輕松地、毫無忌憚地做自己。

可是,那些都是曾經,再也回不去的曾經。他又一次下意識地按了按腰間的錄音筆。

先生,你的猜測,就要應驗了嗎?

先生,我的表現,能騙得了他嗎?

先生,我會拿到真正的釜底抽薪的證據的!

可是,先生,我的心,好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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