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無盡的夢魘(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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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文,你在說什麽啊!”陳宇幾個大步沖到凱文面前,隔著桌子用雙手揪起了他的衣領,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眼眶裏湧了出來。

“你為什麽也這樣冤枉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凱文也在止不住的流淚,他面對陳宇的質問,不再像之前那樣理直氣壯,他低下頭,左躲右閃著陳宇倔強地追索著的眼神。

“你說話啊!昨天你還那麽信任我,到底發生了什麽?我不相信你會出賣我!你說話啊!”

凱文的臉痛苦地扭曲著,他的氣勢明顯弱了下來。

“凱文!”

凱慶洋突然大叫了他一聲,凱文一個激靈,便像聲控機器人一樣,突然改變了情緒模式,他咬牙切齒面露兇光,雙手掙開了陳宇的提掣,又迅猛地向陳宇的臉上揮了一拳,他的力道很大,陳宇被他打倒在地上。

誰都不敢再說話,房間裏只能聽見兩個男孩劇烈的喘息聲。他們四目相對,眼睛裏都不斷地溢出淚水,只是他們的地位處境那麽懸殊,倒在地上的陳宇突然覺得凱文好高大,大得像一座山,可以把他徹底壓垮。

“你知不知道,我差點就變得和你一樣了!”凱文沖著陳宇大吼,“我不想和你一樣,所以你離我遠一點兒,你明白嗎?”

“不明白,我不明白!你要變成什麽樣?我在你心裏是什麽樣?”

“男/娼!你是……你是一個……男……”凱文再也說不下去,他閉上眼睛,雙唇劇烈地顫抖著,陳宇從來沒有見過他這麽委屈的樣子。

“你……不要哭,他們有沒有傷害你?”陳宇用雙手撐著地面,剛想要站起身再次沖向凱文,凱慶洋卻已經走到他的身邊,他擡起頭,看到了比凱文更高大的一座山。

“他們有沒有傷害凱文,你還不知道嗎?要不是那個叫閔龍的經理發現了,我家凱文就被你給毀了,我現在,也就要對你言聽計從了。”凱慶洋低垂著眼睛看著他,言語間充斥著鄙夷和不懈。

“你……你胡說!你無中生有!”陳宇很悲憤,但是他更覺得恐懼,他要離開這個陰險的人,他不知道凱慶洋還會做出什麽可怕的事。

陳宇從地上爬起來,就向著門口快步走去,邊走邊說:“我要退學,我要離開這裏!”

這句話卻突然驚怒了凱文,他小跑著追了上去,一把扼住了陳宇的手臂。

“你不準走!”

“放開我!為什麽不準我走?我要離開這裏!”陳宇奮力掙脫著。

“你以為你可以一走了之嗎?你要為你所做的事受到懲罰!”

凱文的手突然加大了力道,狠狠地攥著陳宇的手臂,像是放走了他就會危及生命。

“放開我!你要帶我去哪兒?”

陳宇一路掙紮,凱文卻理都不理,像是押解犯人一樣,把他拉出了教務處。所有人,除了凱慶洋,都露出震驚而迷茫的神情。

趙譯都看傻了,以至於凱慶洋叫他第一聲的時候,他都沒有聽到。

“趙譯?”

凱慶洋氣惱地皺起了眉。

“趙譯!”

“啊?噢,校長!”

“去,把那個,還有那個,給凱文拿過去。”凱慶洋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籃球鞋,又指了指放在墻角的一塊小黑板。

“……好的。”趙譯茫然地點了點頭。

凱文押解陳宇一路走到操場正中的旗桿旁,身後早已跟了一群圍觀的人。

“站好!”凱文到達目的地後,把陳宇猛地甩到了面前。

“我不!我為什麽要聽你的!”陳宇像剛剛被丟進籠子的小鳥一樣,狂亂地揮動著雙手,“我要走了,我要離開……”

凱文突然緊緊地抱住了他,陳宇在他的懷裏漸漸安靜了,他聽著凱文在他耳畔的啜泣,良久說不出話來。

“求你……安靜……”凱文哽咽著說。

“凱文,你告訴我,到底為什麽?”陳宇的心就這樣被軟化了,他慢慢擡起雙手,想要環抱住凱文的後背。

可是這時凱文又突然變得躁怒起來,他推開了陳宇,瞪著他,大聲喝道:“你不準走,在你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前,你哪兒都不能去!你要是走了,我就……我就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凱文說完,眼神又在陳宇的臉上游離了一會兒,陳宇在那一瞬間,在凱文的臉上看到了無助和畏縮,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自身難保的境遇下,他竟然還覺得凱文很可憐。

“哼!”像是刻意佯裝出的強悍,凱文喝斥了一聲,轉過身,快步離開了。

望著凱文逃跑似的遠離他的背影,陳宇突然覺得胃部又翻騰起酸水,從身體裏傳來陣陣絞痛。

趙譯提著鞋和黑板走了過來,把鞋扔在陳宇的腳邊,又把黑板推到他身上,陳宇下意識地用雙臂抱住了黑板,低頭一看,那上面寫著不堪入目的字。

“我現在已經深深地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我不該去騷擾葉先生,我為自己以往的那些不檢點行為向大家道歉,希望大家能原諒我。”

眼淚接連滴落到黑板上,洇濕了幾道粉筆印,卻洗不掉上面的任何一個字。

“校長說,讓你捧著黑板,在這裏罰站,直到下午放學。”趙譯說話的語氣是對他而言極為少見的輕柔,沒有刻意的陰陽怪氣,也沒有刻意的尖酸刻薄。他看著低著頭抽抽答答的陳宇,想要說幾句安慰的話,卻只是張了張口,便離開了。

你要是走了,我就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凱文的命令嗎?那麽,他就遵守吧,畢竟,他也不知道能逃到哪裏去。

眼淚滑落到臉上,沒有人為他擦拭,他自己的雙手還要捧著那個書寫了他罪名的黑板,風一吹,淚水就在臉上風幹了,好冷,他穿著單薄的衣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看到圍觀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有好幾個人都對著他舉起了手機,他不去看那些人的表情,他們的表情,千篇一律,於他而言,已沒有任何意義。

可是胃部的絞痛卻越來越強烈,他記得通常在這個時候,凱文就會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命令他放下手中的一切,趕快去休息。可是現在,他必須一個人面對。

他為什麽還要留下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覺得好累,好想睡一會兒,突然覺得天旋地轉,雙腿發軟,他暈倒在冰冷的地上,黑板重重地壓在身上,他失去了意識,所以不知道痛。

陳宇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新的一年了。新年的第一天,他就一直躺在醫院裏。媽媽這幾天一直守在他身邊,無微不至地照顧他。雖然他知道媽媽很疼愛他,可是這樣的細心周到,並不太符合媽媽的個性。

也許是因為他這次真的病得不清吧。

他病的不止是身體。

到處都能感受到異樣的目光,媽媽故意不讓他用手機和電腦,可是身邊的風言風語,早就幫他把事態了解了個大概。他真的該走了,他要一直走,走到再也看不到鄙夷的眼神的地方,走到可以被當作一個普通的男孩的地方。如果世界不能給他這樣一個地方,他就會選擇離開這個世界。

新年假期裏,他只收到了凱文的一條短信,內容並不是慰問他的病情,而是確認他是否還在這個城市。

“放心吧,我現在還不會走。”

他這樣回覆了凱文,對方沒有再發過來。

一月四日,他被校長叫回學校,報了個道,匯報了一下身體狀況,校長就叫他回去了。

“你在家好好養身體吧,不管什麽事,病好了再說。”

校長的明顯表演式的關懷,讓他的心裏很不踏實。

他為什麽還要留下?每次這樣問自己,他都說不出答案,腦海裏卻怎麽也抹不去凱文在他面前哭泣的樣子。

陳翠翠推開房門,脫下皮靴子,光著腳,踮著腳尖,走進陳宇的房間。黑暗中,她能依稀看到陳宇的輪廓,她坐在陳宇的床邊,靜靜地聽著熟睡的陳宇發出的均勻的鼻息,眼淚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流了下來。她的眼淚不值錢,就像她的笑容一樣低賤。

陳宇起床的時候是早上七點,他看到媽媽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這讓他很意外,總是淩晨三四點才回家的媽媽,這個時候通常都應該是在睡覺。

他看到媽媽盯著茶幾上的臺歷發呆,一月,五日,有什麽不對嗎?

“媽?”他輕聲叫了一聲。

陳翠翠聞聲就慌了起來,她抹了幾下眼睛,然後躲閃著陳宇的註視,站起身,沖向衛生間。

“我去洗把臉補個妝,小宇,今天中午我們出去吃飯吧。”

他隔著衛生間的門追問為什麽,衛生間裏傳出了流水聲,媽媽應該是沒有聽見吧。

而在門的另一端,陳翠翠蜷縮著身體,癱倒在地上,在水聲的掩蓋下,她放縱地哭泣著。

母子倆去了最繁華的商務區,吃了頓大餐,陳翠翠又給陳宇買了一身新衣服。陳宇覺得很幸福,但是也很不安,一再地追問媽媽為什麽要這樣做。陳翠翠總是苦澀地一笑,回答他,過年了嘛。

陳宇一度猜測,媽媽一定是不想要他了吧,就像他總是想著離開她一樣,媽媽的心裏也在盤算著一個不辭而別吧。

所以當媽媽告訴他,今天晚上她要去外地工作時,他第一次央求媽媽不要走。他覺察到媽媽的臉上掃過一抹悲傷,但是媽媽又馬上露出見錢眼開的樣子,她說,一個很有錢的老板叫她陪著去鄰市的一家地下賭場,一個晚上就能賺上相當可觀的小費呢,還不用上報閔龍,直接揣進自己的腰包。

陳宇還想說些什麽,喉結滑動了幾下,卻張不開口。

媽媽,一定要回來啊!

媽媽,其實我舍不得你!

媽媽,把我留下來吧!

“小宇,我……走了。”陳翠翠站在玄關裏,朝著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陳宇甜甜地微笑。

“嗯,媽媽路上小心,多穿點,那邊比我們這裏還冷呢。”

“……好、好好……好好照顧自己吧。”

媽媽的聲音怎麽這麽奇怪呢?一向很堅強的媽媽,聲音突然變得好柔弱。

作者有話要說:

哎,好可憐,他還不知道媽媽已經把他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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