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關燈
林聿言走後,顧耀揚又回到了地下一層。這邊是個辦公區,玲姐也在,桌上擺了好幾份合同,都是圈內頂級俱樂部的邀請,想跟顧耀揚簽約。

玲姐說:“這幾家都非常不錯,就是總部遠了點,在國外,但待遇方面有足夠的保證,比黑市強多了。”

顧耀揚拽了一把椅子坐下,隨手拿起一份合同看了看。

玲姐有些驚訝,往常他對這些事情理都不理,今天居然有了動作,“你覺得……喲?”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顧耀揚的耳朵上,問道:“哪來的耳釘?”

顧耀揚挑了挑眉,沒告訴她,但眼神裏卻透著明顯的愉悅。

玲姐怔了片刻,靠在椅子上點了根女士香煙,覺得有些欣慰。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終於在顧耀揚的眼睛裏,看到一點光了。

玲姐本名叫鄒玉玲,她嫌老氣,從不對外公開,十幾歲就開始在底層打拼,黑白兩道都認識點人,自然也認識顧耀揚的父親。那是個厲害的人物,活著的時候,在臨州市一手遮天。

但畢竟是道上混的,什麽違法亂紀的事情都做過,活著是命大,死了,也是應該。

顧耀揚雖然沒摻和過父親的事情,但是作為他的兒子,從出生那一刻開始,刀就是架在脖子上的,隨時有可能喪命。

他不可能去外面上學,也不可能認識正常的同齡人,每天除了學習防身技巧,就是跟著私人老師上課,哪怕會的東西再多,對他來講,都沒有太大的意義。

畢竟,他很有可能活不到明天。

十二歲那年,意料之中的事情發生了,父親被仇敵殺害,母親也受到了牽連,就連顧耀揚都被砍了一刀,只剩下一口氣還活著。

玲姐不知道他是怎麽逃出來的,再次見到他,就是在黑市的擂臺上了。或多或少,顧家對她有些恩情,她也沒什麽能幫的,就讓他暫且留在酒吧了。

“你覺得,顧鴻那個老頭子,還會從牢裏出來嗎?”

玲姐輕輕吐了口煙圈,煙嘴上沾了一層淡淡的口紅。

顧耀揚翻著合同,說:“不知道。”

玲姐說:“我覺得他出不出來,對你都沒什麽影響了吧?”

顧耀揚似乎正在研究某條合同的條款,並沒有回應玲姐的問話。

“你這幾年始終混著日子,是想等他出來給你爸媽報仇?還是怕他出來再給你補上一刀?”

顧耀揚沈默不理。

玲姐說:“我勸你別等了,等他出來都什麽年月了?沒準他哪天得個癌癥死牢裏了呢?你剛滿十八歲,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你總不能一直這樣……”

“你這話聽起來倒像個好人。”顧耀揚擡眼瞥她,冷冷地開口。

玲姐沒點兒自覺,反問:“我哪裏不像好人?”

顧耀揚不想跟她廢話,合同仍回桌上,站起來說:“就這家吧。”

玲姐眨眨眼,沒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什麽就這家?”

顧耀揚沒解釋,轉身離開,又補了一句:“但我不做選手。”

不做選手……

難道他的意思是……同意簽約?

玲姐在辦公室楞了十幾分鐘,沒想到說了兩年多的事情,顧耀揚竟然就這麽利落的答應了?!急忙踩著十幾公分的高跟鞋跑到門口,對著空無一人的走廊喊道:“那你要做什麽?!”

沒人理她,除了空蕩蕩的回聲。

林聿言中午就到家了,先把身上的衣服換掉,他怕阿姨發現上面洗不掉的油點子,問他和卓航幹什麽去了。他不太擅長撒謊,阿姨又什麽情況都會跟父母說。

倒也不怪她,那是她的工作職責。

一猛子紮進軟綿綿的大床上,林聿言竟然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明明才過去一周左右,卻像過了一年,每天都非常充實。他見到了很多沒見過的事情,遇到了一些這輩子都不可能接觸的人,學會了煮面炒菜洗衣服,雖然飯做得非常難吃,衣服也沒幹凈,但是至少這些,都是他親手做的。

看了眼時間,想給顧耀揚發條短信抱個平安,又猛地想起,他根本沒有要過顧耀揚的手機號。

算了。

林聿言閉上眼睛,想著他們以後應該都不會再有聯系了,報不報平安,都無所謂了。

躺了五分鐘又突然爬起來,跑到包裏翻出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顧耀揚隨意留給學校的地址,還有一串清晰明了的手機號,林聿言開心地笑起來,把手機號存上,又發了一條短信,自報家門。

半晌,沒人回覆,林聿言把手機放到一邊,回房間去了。

第二天,父親準時回來。他向來守時,剛好晚上七點。

林聿言站在客廳乖巧地等他進門,喊了聲:“爸爸。”

林致遠四十幾歲,穿了一身鐵灰色的西裝,帶著眼鏡,面容嚴肅。許久沒見兒子,也沒有任何熱情的表現,微微點頭,直接去了餐廳。

阿姨給他遞了溫熱的毛巾擦手,又遞給林聿言一塊,帶開始上菜。林聿言規規矩矩地坐著,直到父親拿起筷子,才擡手夾了一顆蝦仁。

“最近去卓航家裏了?”林致遠聲如沈鐘,眉宇間藏著一個淺淺的“川”字。

林聿言“嗯”了一聲,怕自己說錯話,沒敢補充。

林致遠似乎對這件事情有些不滿,看著他說:“我不阻止你和他交朋友,但也不要過分親密。你們以後是競爭對手,不要因為關系好,就忘了這一點。”

林聿言應了一聲,並沒有反駁。心中腹誹著父親一向如此,所以他才會沒有朋友。

“大學選好了嗎?”林致遠又問。

林聿言說:“現,現在還沒開始報……”

“去學管理吧。”林致遠沒聽他說完,自行決定:“學校我已經給你找好了,本市那所經管。不能走的太遠,假期要去公司實習。”

林聿言怔了怔,放下筷子說:“可是爸爸,我想報藝術……”

林致遠皺眉,再次打斷他的話:“你還想學畫畫?”

林聿言點了點頭。

林致遠不客氣地問:“你畫的好嗎?”

說完這句話,林聿言徹底沈默了下來,父親吃過飯就走了,他還有個會議要開,沒等兒子把飯吃完。

林聿言聽著沈重的關門聲,始終低著頭,盤子裏的蝦仁還剩下一半,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掉了眼淚。

他確實畫的不好,可父親這樣直白地說出來,還是讓他覺得難受。

手機響個不停,阿姨幫他從樓上拿了過來,林聿言說了聲謝謝,離開餐廳接通了。

電話是顧耀揚打來的,他收到短信現在才有時間回覆。

林聿言帶著濃重的鼻音,悶悶地說聲:“餵。”

顧耀揚立刻問道:“聲音怎麽了?”

“沒事啊。”林聿言隨意編個理由:“剛剛打噴嚏了。”

倒是顧耀揚那邊亂糟糟的,聽起來不在家裏,“你去酒吧了嗎?”

顧耀揚說:“沒有。”又不知對誰說了一句改簽,才問:“你發短信有什麽事?”

林聿言說:“沒事,就想告訴你一聲,我到了家。”

“哦。”

他心裏委屈,又不敢吭嘰出聲,先遮遮掩掩地假裝打個噴嚏,才吸著鼻子說:“那,那沒什麽事情,我先掛了。”

顧耀揚說行,同時掛了電話。

林聿言輕輕嘆了口氣,打開畫室的門,坐在地上翻著從小到大畫過的東西,有些還可以,有些確實不怎麽樣。明明前幾天才恢覆的信心,父親的一句話,又將他打入谷底。他覺得無地自容,很想找個地方藏起來,莫名地,就想到了顧耀揚。他身後可真安全,如果他在就好了,可以讓他暫時躲一會兒。

不知過了多久,“咚”地一聲,陽臺的窗戶像是被人砸了一下,林聿言疑惑地站起來,走過去推開了玻璃門。

外面的風衣有點涼,好像是陰天了,院子外的圍墻上多了一層防護網,是他前些日子讓阿姨裝上的,據說通了電,沒人敢爬進來。

他低下頭,剛好看到墻外的路燈下站著一個人,身邊還放著一個行李箱。

是顧耀揚。

“你,你怎麽來了?”

顧耀揚椅著燈柱,輕飄飄地說:“來看你哭啊。”

林聿言差點忘了這茬,急忙擦了擦紅腫眼睛,強壓著成倍增長的委屈,哽咽地否認:“我,我才沒哭。”

說完,豆大的淚珠就不給面子的砸了下來,甚至比剛剛還要洶湧。

林聿言胡亂擦著,心想太奇怪了。他根本不知道這份額外的委屈是哪裏來的,可從見到顧耀揚的那一秒開始,它就莫名地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