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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恩仇半步遙(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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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無花見他顰著眉頭,久久不語,催促道:“怎麽,趙鏢頭一向果敢堅決,莫非到了關鍵時刻,卻變得畏手畏腳起來。”

趙識途眨了眨眼,眉心終於舒展開,答道:“我並非畏手畏腳,只不過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不知燕兄可願如實相告。”

燕無花道:“你盡管問。”

趙識途便問道:“其實袁磊行後來得到了羅剎功秘笈,至少他自以為如此,對不對?”

燕無花怔了一下,點頭道:“是的,他那麽渴求西域武功,家母怎麽忍心辜負他。只不過他拿到的那本在關鍵處改了幾筆,譬如將‘五指發勁’改作‘五心朝天’,將‘氣歸丹田’改作‘氣蘊下練’……”

趙識途打斷他道:“我懂了,雖然改動不過幾筆,卻混淆真假,顛倒乾坤,倘若照贗本修行,便貽害無窮。”

燕無花道:“不錯,只可惜袁磊行朽木難雕,連入門的功夫都練不到家,自然也認不出贗本與正本的區別,枉費了家母的一番心思。多虧蒼天有眼,讓他生了一個舉世無雙的聰慧兒子,天底下所有的武功一學即會,若非這位賢弟已不在人世,我應當親自感謝他才是。”

趙識途的臉色已冷若冰霜:“你究竟在何時發覺上官的身份?”

燕無花的語氣中透著得意:“他的武功特異,我第一眼見時便有所懷疑。將他引入樓蘭古陵,與馬頭斬交手過後,才得以確認。”

趙識途道:“無論如何,他也是你的骨肉兄弟。”

燕無花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道:“好笑,好笑,難道你以為我想要這樣一個兄弟嗎?”

趙識途道:“無論如何,上一代的恩怨與你們並不相幹。莫非你的智慧之道,便是以惡報惡,因果循環?”

燕無花被他的話觸到痛處,狠狠盯著他,半晌終於答道:“你說的不錯,我與上官並無仇恨,我也並非一定要置他與死地,我甚至給過他機會,倘若他早些歸順於我,或許我會把完整的羅剎功秘籍交給他,救他一命,只可惜他一心只忠於你,非要阻撓我的計劃。”

趙識途冷冷道:“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燕無花盯著他許久,終於嘆道:“趙識途,你果真是一個奇人,我從未見過像你這般聰明,又這般糊塗的人。眼看你自取滅亡,我竟感到幾分痛心。”

趙識途卻笑道:“那麽是你多慮了,我並不會自取滅亡。”

燕無花道:“事到如今,虛張聲勢還有意義嗎?”

趙識途搖頭道:“你千算萬算,終究還是算錯了一件事。”

燕無花渾身一凜:“你說什麽?”

趙識途撤步側身,讓出身後的窗口:“是不是虛張聲勢,你不妨自己看一看。”

但見窗外火光跳躍,夜色之中,旗鼓之聲雷動,回蕩在廣袤的山間,氣勢如虹。

燕無花撲向窗口,迫不及待地向下眺望。

遠處的追兵已經行至塔下,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個個披甲持戈,衣裝齊整,穿過狹窄的山澗,沿著谷地散開。來者人數眾多,將塔的四周圍得水洩不通。

從塔頂的窗口,能夠清楚地看到來人帽上的羽毛翎,和肩上的鎖絲甲,這番裝扮,無疑是吐蕃皇族的親兵。

然而,領軍的卻不是達羅瑪的旗幟,也並非大唐的令旗。

燕無花做夢也沒有想到,飄揚在隊伍前方的,竟然是護途鏢局的鏢旗。

他退了一步,回頭時已難掩神色中的愕然:“你……是如何……”

趙識途輕描淡寫道:“其實很簡單,碰巧當今的吐蕃國君,與我的鏢局有些淵源,他見了這面鏢旗,自然知道前來報信的是值得信任之人。”

燕無花仍在搖頭:“報信?這數月以來,每日出入敦煌的人我都令人盤查過。”

趙識途道:“那你可曾叮囑負責盤查的官兵,哪怕八九歲的孩童也不能放過。”

燕無花終於:“是歡兒?我以為他……”

他的話說到一半便噤住,一旁的伍青衣替他道:“我的師弟雖然經常與我爭執,這一次卻並非真的離家出走。”

燕無花猛地擡起頭,才發現對面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們的眼神中寫滿輕鄙與憐憫,全然不像是在面對敵人,反倒像是在註視一個可悲可嘆的手下敗將。

他如夢初醒,總算明白了自己的窘境。

原來墨家的師兄弟也站在趙識途那一邊,駱歡故意做出與伍青衣爭執決裂的假象,實則護送鏢旗出關,不遠千裏帶給吐蕃國君赤祖德讚。而夜叉門報信給達羅瑪的隊伍,很可能已被後者攔下。

這一路上,他當然覺察到隊伍後方有追兵,只不過他以為那是接應他的人,故而佯裝不知,甚至故意利用趙識途的策略,由自己擎旗站在高處引路。他沒想到,自己引來的不是盟友,而是敵人。

他最終死死盯著趙識途的臉,咬牙道:“看來你的運氣確實不錯。”

趙識途搖頭道:“這一次我能贏你,卻並不是因為運氣,更不是因為我比你更聰明,我也曾陷入窘境,窮途末路,但我比你有更多的朋友。我信任他們,他們也同樣信任我,情與義,並非全然無用之物。”

燕無花凝著他,狠毒乖戾的眼底,浮起一絲大夢初醒的茫然。

趙識途接著道:“所以我選擇的路,與你堅持的道,從一開始便南轅北轍。因早已種下,今日之果,便是見證。”

燕無花又往窗外暼了一眼,火光跳躍在夜色中,忽明忽滅,仿佛千樹花開,斑駁瑰麗。可是,火光之中,卻沒有兵戈鐵馬,沒有血流如註,沒有他所期許的爭鬥與殺戮。

藏人和漢人,那些他所憎恨的武者,都將兵刃放在一旁,於火光中和睦地交談。

他帶起虛偽的面具,掛起違心的笑容,臥薪嘗膽,深惟重慮,謀無遺策,卻換來這樣一個南轅北轍的結果,天底下還有比這更諷刺的事嗎。

他的面容幾近扭曲,從唇齒之間擠出一聲譏笑,不知在笑旁人,還是在笑自己。

他忽然沖向墻邊,將插入墻壁的火把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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