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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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籃球賽結束,就到國慶節,學校可不會白白便宜我們七天假,回來就是月考。”

宋晚“嘶”了一聲,“緊張刺激。”說完十分做作地抱緊季含的胳膊,一副西子捧心搖搖欲墜的模樣。

球賽結束時已經是薄暮時分,比起開場時的鬧哄哄場面,結束時反倒有些寡淡,贏方輸方都沒有表現出太過起伏的情緒,各自默默退場,去旁邊的體育館換好衣服,然後三五結群各回各家。

季含跟隨著季念的腳步慢騰騰地往體育館的方向走去,她站在廊下,臉上紅撲撲的,也不知是被熱氣熏的還是因為贏了比賽激動的。

“比賽還是挺精彩的,不枉此行吧。”季念一臉驕傲,像是炫耀什麽寶貝似的。

全程插科打諢的季含附和地點了點頭。

恰巧喬理也湊過來閑聊,在季含的印象裏他與牧柯幾乎形影不離,與牧柯投身藝術氣質清冷不同,他走的是文弱書生的路子。面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喬理,喬月欣曾吐槽:“他與牧柯多年來的友情怕是靠他的才華支撐住的吧。”季含這邊廂倒是很慶幸,喬理自初中時發現自己的性取向為男並且成功得到家人的理解後,在感情方面一直是“不吃窩邊草”,除了往後出現的蘇植這個半吊子窩邊草,他的歷任交往對象都“身家清白”,與他也是好聚好散。

彼時那段“教學樓門口向羅斯福總統的紳士行為致敬”的公案還未上演,季含對喬理還保持著從小到大的同學並朋友的拳拳之情。於是友好地輕睨了他一眼,例行打趣道:“一整場比賽下來,我光瞧見你往前頭鉆了,敢問你什麽時候對運動感興趣了?”

喬理驚詫,然後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問道:“這不是你教我的嗎?”

季含一頭霧水。然後聽見他說:“記得初三那會,你每天下午都沿著操場走幾圈,我問你為什麽,你說因為操場中央就是足球場,圍著田徑場走被足球砸到的幾率很大,借由這個認識帥氣的小哥哥的幾率也隨之增大,就算不能被球砸到但是幫他們撿個踢出場的足球並借此認識小哥哥的可能性還是很高的。這不是你所謂的‘足球場理論’嘛,你還說,以此類推,籃球場理論、網球場理論等等皆成立。”

看到喬理“你看我學以致用舉一反三的本事運用得爐火純青你快來誇我吧”的傲嬌表情,季含一時無語凝噎,艱難地擡起手拍了拍喬理的肩膀。

“我那是誆你的……”之所以去操場散步完全是因為要中考了升學壓力大啊,胡謅出子虛烏有的足球場理論是看你一副不解的樣子所以想調劑一下苦悶的校園生活啊,好吧,我不會告訴你實情的。

“沒有啊,真的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季含你說的很有道理,經過實踐,我的交友圈子明顯擴大……”喬理語氣真誠。

“……無心插柳柳成蔭嘛。”季含面不紅心不躁地做出總結。

到底是心虛,她趕忙跳過這段,“你最近在幹嘛呢?”

“別提了,上周被班主任叫家長,我媽罰我抄醫書,不趕在放國慶節前抄完就取消假期旅游福利。”抄醫書,那是他家的傳統了。

“我比較好奇你做了什麽?”

“不就是剛換了新同桌嗎,對他關心了些,他竟然以我小動作多打擾他學習為由告狀告到班主任那裏去。”

喬理的措辭很是微妙,季含識相地沒有再追根究底。

“不去旅游也好啊,七海約了我去露營,她最近在搗鼓攝影,說是想拍日出,我已經答應她陪她一起去了,你也來嘛。”季含頓了頓,“當然,如果你的醫書實在抄不完的話。”

喬理抓重點的能力十年如一日地沒有見長,當即大呼:“什麽?沈七海就坐在我前排,她要去露營為什麽不叫我?我們好歹認識十幾年,這算什麽?”

忽略喬理的大喊大叫,季含此行以成功組成了一支露營隊伍畫上句點。

事後得知實情的沈七海對季含這種聲勢浩大的行為表達了不滿,“你張羅這麽多人去,是因為終於發現自己孤家寡人青春苦寂愁緒無法排解,所以著手準備完整一下自己的青春為以後寫回憶錄提供更多的素材嗎?”

季含哀嘆:“不是,我是想牧柯也來的,結果他說最近在準備一個關於微電影的比賽,忙著搜集素材沒空來。可我費心叫了這麽多人,總不好臨到頭說不去了吧。”

七海默哀:“姑娘小小年紀,何必如此工於心計,到頭來反誤了卿卿性命。”

見好友一臉郁色,七海放柔語調:“既然這樣,趁著明天還有一天空閑時間,我們去看電影吧,等露營回來,大家肯定要全力準備考試了。”

“小長假第一天,肯定哪裏都塞滿了人。”季含依舊興致缺缺。

“你到底去不去?”七海薄怒。

高中時代的休閑活動比較單一,看電影逛街在時間和金錢上都是奢侈的東西。季含和沈七海都有一個學生氣十足的愛好——花很長的時間逛文具店。這在繁忙的高中生活裏是很悠閑的時光了,在龐大瑣碎的文具中能找到一個喜歡的筆記本,就算不枉此行。

趁著電影還沒開場,季含和七海在商場的文具店溜達了一圈,看著標價不菲的文具連連咂舌。

好不容易從櫃員小姐的標準微笑中逃離,緊接著就遇到了熟人。季含下意識拉著七海的手往電影院的方向退,後者反倒落落大方,站定身姿,用兩人能聽到的語音說:“跑什麽?又沒做虧心事。”

待到程懷遠走過來時,季含從容地同他寒暄起來,同時心中腹誹:沈七海,你的便宜哥哥來了。

季含對程懷遠除了不鹹不淡的同窗情誼外,倒沒有因為他和七海的覆雜關系而生出再多的扭捏感來,不過,季含私以為他們這種尷尬的名義上的兄妹關系,自然能不見面就不見的好。

就此刻來看,顯然,她會錯了意。

和程懷遠一起的一位妝容精致的麗人,笑意盈盈地打過招呼後,季含知道了她的名字和身份——程懷致,與程懷遠相差八歲的姐姐。

得,這便宜哥哥姐姐妹妹齊聚一堂了。

七海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我們來看電影,沒事的話我們先進去了。”

“我們也是來看電影的,不如一起搭個伴。”程懷致建議道。

“也行吧。”七海語氣淡淡。

那正是各類國產青春片肆虐橫行的年頭,打著懷舊、青春為主題的電影你方唱罷我登場,季含正值青春韶華,覺得自己還沒到懷念往昔歲月的時候,因而不是很能理解七海選片的意圖何在。

電影過半,困意襲來,一旁的程家姐弟倒是神情專註,季含撐著一絲清醒準確找到七海的肩膀,靠了過去。等到醒來正好趕上電影的結尾部分,匆匆看完出場。

熱衷於完整故事情節的老毛病發作,季含向眾人求證:“這部電影的前半部分都是在講男女主角在校園裏如何相識相愛,那我睡過去的後半部分肯定是講述他們如何分離重逢的,再根據結尾那個開放式的結局,想必是男主角出國留學,回來後又想再續前緣,可是女主角身邊必然有個忠犬暖男型的男二了,如此糾纏一番,才不失為一部跌宕起伏的的青春愛情電影哪。”

“好像是這樣的劇情,我也不是很清楚,聽你這麽一說確實是落入窠臼了。”七海不甚在意地回道,“不過我主要是聽說這部電影的導演是學攝影出身的,他的作品構圖講究,畫面精致,所以來看看。”

沒問到答案,於是轉頭抓住程懷遠問了個清楚,得到準確答案後,有點小得意,感慨一番,一種許久沒有聽到令人耳目一新的故事的遺憾情緒油然而生。

程懷致聽著季含的話眉笑眼開,“照你這麽個看法,這世上的愛情故事大概都沒什麽看頭了。”

季含連連點頭:“所以說,還不如花這個錢看一部超級英雄的大片,至少有視覺體驗。”

在程懷致的盛情邀請下,一行四人在商場裏的一家餐廳入座。

季含本以為看完電影就該分道揚鑣,不曾想這個尷尬的場面還要延續到餐桌上。全程觀察下來,七海默不作聲,程家姐弟以禮相待,倒是季含這個局外人坐立不安。難道這樣的相處不會覺得不自在嗎?

面對季含的疑惑,七海從容表示:“人家請我們吃大餐,不吃白不吃。”

第 15 章

飯吃到一半,季念的電話打了過來。

“季含你在幹嘛呢,這麽晚還沒回家?”

聽到季念嚴肅質疑的口吻,季含下意識抖了一下。看一眼時間,九點半。

季念這個長姐的角色十幾年來做得愈發熟練,倒不是在學業功課上嚴苛,而是體現在行為約束上,具體來說,晚上十一點不回家必然有電話來催。她在這方面一向是楷模,雖然瞞著師長偷偷談起戀愛,但受這套頗有傳統封建色彩的家教影響很深,自身行為又無可指摘。可憐季含在未成年的日子裏,頂著家裏的三座大山過日子。

季含自然是不心虛的,“和七海出來看電影,碰到程懷遠和她姐姐,一起吃飯呢,馬上就回去了。”

七海體貼,連忙辭行:“你們慢慢吃,我們先走一步。”

回家的地鐵上,季含緊繃著臉,七海和她並排站著,也不開口說話。

七海家距地鐵站很近,離季含家還有一條街的距離。七海借口說想走一走,於是陪著季含往回家的路走。

季含覺得索然無味,開口向七海傾訴:“我真不喜歡季念說話的口氣,我當然知道她這是得了我媽的授意,可她那副頤指氣使的樣子讓我覺得我是唯一的被管理者,需要無條件服從管理者的指令。”

七海笑了笑,說:“就像你說所有的愛情故事都千篇一律,也許親情也是這樣呢,父母們千篇一律地管束子女,子女千篇一律地想逃離家庭,等到他們也為人父母,又重覆一遍。”

季含故作深沈地嘆了口氣,“道理我都懂,可我忍不住要發洩情緒。”

青春期的煩惱來得快去得也快,半夜躺在床上,露營前一夜的激動心情讓兩姐妹迅速展開夜談,第二天便雙雙頂著黑眼圈出現在眾人面前。臨行前還聽了一番許老師的教導,內容大抵是所有女高中生出門過夜前都要聽一遍的來自媽媽的念叨,翻來覆去的那幾句話聽得季含精神又是一陣萎靡。

七海甫一見好友,驚道;“怎麽,你昨晚回去還和你姐打了一架不成?”

……

季含點了一下人數,原計劃一起的除了蘇植因家中有事沒來,其餘人都到齊了。

雖然說是相約一起露營,但爬山這個過程就是三五成群了。沈七海本為攝影而來,打算走小路上山,喬理單方面宣布七海成為他的禦用攝影師,也跟了過去。宋晚愛鬧騰揚言要探險,表示要拋棄男神走小路,臨走前還在程懷遠面前一番“依依不舍”,後者難得一路鐵青著臉,宋晚笑嘻嘻道:“男神看到我要走不開心咯,那就留我啊,說不定我就不走了呢。”

程懷遠不容分說,扭頭就走。山路上游人如織,轉眼間就找不到人影。

季念和蔣文澤走在中間,兩個人斯斯文文,認真爬山。

季含和喬月欣慢騰騰走在最後,看得了然無趣,嘆道:“看他們談戀愛看得我好難受啊,果然朋友變成戀人反倒會拘謹起來。”

喬月欣點頭表示讚同。兩人正值友誼蜜月期,在季含主動和她接觸後,兩人感情升溫,已經從點頭之交升華成可以一起吐槽的交情。不過好景不長,隔段時間她就和季念成為閨中密友,兩人談學習談理想談人生談得不亦樂乎。當然,這是後話。

喬月欣家中離學校甚遠,便一直住校,只寒暑假回家。她向來學習刻苦,假期裏自然也不會松懈,季含本以為她不會來露營。

談及此,她輕笑出聲:“別說爬山露營,我昨天還去看電影了呢。怎麽,難不成家姐每日螢窗雪案懸梁刺股?”

“是嗎,你看什麽電影了?”季含想,選擇性地忽略重點,是很明智的選擇。

喬月欣彎了彎嘴角,大概覺得這個轉折有點突然。她說了個名字,正是季含昨晚評價不高的那部青春片。

“這部電影的邏輯很奇怪,男主角在愛情和學業之間做出選擇,劇情的設定就是他選擇了其中之一就必然舍棄了另一個,可為什麽他留學歸來以後找女主角重修舊好,輕松用回憶就打敗了一直默默守護的男二。這樣的話,當初那個二選一就完全構不成虐點,因為他選擇了學業最後也得到了愛情,雖然是破鏡重圓的愛情。”季含又忍不住滔滔不絕起來。

喬月欣也樂得和她討論,“那畢竟是初戀,不是一般的美好回憶。”

“就因為是初戀,美好又純粹,所以女主角才會更加痛苦吧。畢竟分手的原因是男主角選擇離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那是拋棄,最後女主角輕易原諒才顯得更不合理。”

喬月欣的結論是:“那如果男主角當初選擇了愛情,這電影就沒什麽看頭了。”

聊著天已經走到了半山腰,景區在這裏設了服務站。季含遠遠瞧見程懷遠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也走過去坐了下來,熬夜後來爬山的後果是雙重疲憊。

程懷遠今天不知怎麽悶悶的,話也少得可憐。

出於禮貌,季含問道:“你今天怎麽都不說話?”

程懷遠不答反問:“你昨晚怎麽沒接我的電話?”

紳士如他,昨晚分別後想必是打了電話確認兩個女生是否安全到家。季含想到這茬,也覺得心虛,但手機落在家裏,也沒法當場確認了。

“我的手機常年靜音,能不能接到電話全靠緣分,你要聯系我還不如打我家座機號碼來得快。”季含解釋道。

季含自認為這絕對不是她個人的小眾愛好。雖然說智能手機充斥市場,但學校裏還是明文禁止帶手機的。另一方面,她喜歡獨處,手機這種能讓他人輕易打擾的物品實在敬謝不敏。這個毛病等上了大學後才慢慢改善,實則因為高中時期的社交需求不通過手機即可滿足。

程懷遠聽了她的話後表情松動,調侃道:“你這是從哪裏學來的原始愛好?”

這很原始嗎?你或許不知道我還有一個平均三天通一封信的筆友,季含想著卻沒把話說出來。

季含努了努嘴,不作解釋。轉頭看見喬月欣從景區商店買了水出來,便跟了上去。

待到登上山頂,租好帳篷,已是薄暮時分。

宋晚一行人到達的時間稍晚些,上來就氣勢洶洶地向眾人訴苦:“喬理可真能折騰,一會兒要爬樹,一會兒要擺造型,他怕是個風騷的猴子精吧。”

正在搭帳篷的眾人聞言一笑。

程懷遠動作熟練迅速搭好了帳篷,見季含和喬月欣兩人手忙腳亂,及時過來幫忙。

季含大叫:“不行,我要這個哆啦A夢的帳篷!”

手伸出來停在半空的程懷遠:“……”

喬月欣笑彎了腰,斷斷續續地說;“人家是要幫我們搭帳篷,哪裏是要同你搶?”

季含鬧了個烏龍,倒不覺得尷尬,沒事人一樣把手中的帳桿放下,拍了拍程懷遠的肩膀,鼓勵的眼神望著他:“好好幹,勞動人民最光榮。”

程懷遠白皙的臉上帶著玩味的笑,說道:“遵命。”

不知道怎麽,季含下意識覺得這張笑臉配上這句話帶有調戲的意味,正在狐疑間,看到他已經心無旁騖地把長桿穿進帳桿套裏,也就不做他想,只覺得自己胡思亂想的毛病越來越嚴重。

晚間時分,眾人生了篝火,圍成一圈坐著,聊天的聊天,賞月的賞月。

七海架好機器,準備明天早起拍照,於是早早地離場,獨自一人睡下了。

季含因為有些認床,睡不□□穩,於是趁著月色和喬月欣東拉西扯。兩人靠在一起,隔著帳篷看向夜晚的天空,明月皎皎,山林幽靜,總算積累了點睡意。

迷離著眼打算睡去,冷不丁喬月欣湊過來,在季含耳邊嘀咕了一句:“我終於找到你的邏輯錯誤了。”

季含一時摸不著頭腦。

只聽見她略微得意地說:“你今天下午說的那一番話,我想了半天,總算找到漏洞了。”

季含心中自嘲,自己平常看著沈默寡言了些,但在相熟的人面前就會暴露出話嘮屬性,所以,“今天下午說的那一番話”這個範圍有點大,搜索難度也隨之提高不少。

所幸喬月欣沒打算賣關子,她侃侃而談:“你認為電影裏女主角輕易原諒男主角這個橋段不合理,那是因為你站的立場就完全不對。在我看來,這個情節雖然落入俗套,但是卻是合情合理的,因為女主角一直深愛著男主角啊,雖然他曾經放棄了這段感情。”

季含聽出了個頭緒,原來喬月欣還在糾結她們今天下午就那部青春電影發出的討論,“所以呢?”

喬月欣繼續道:“你設身處地想一想,倘若男主角做了什麽傷天害理不容於世的事情,女主角還愛他的話,我們會認為女主角三觀不正是非不分。可是,這部電影裏男主角並沒有做出這樣的事,他們就是最普通的情侶,他們的愛情本質上還是兩情相悅的結合,所以,縱然男主角放棄過,女主角的愛情依然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你的立場是既然男主角放棄了他們的愛情,那麽女主角就應該做出同樣的行為。可她的愛是主動的,獨立存在的,不會因為男主角做了什麽或者沒做什麽就消失。如果按你的說法,那她的愛就是被動的,她在等著別人來愛她,如果對方不愛了,她的愛也隨之消逝。”

季含靜靜聽完喬月欣的論述,半晌不語,最後還是不死心地說了一句:“如果兩人的愛都是主動的,一方主動深陷其中,另一方卻有意識地選擇退場,那豈不是要成為一對怨侶?”

這話當然是得不到回音的。喬月欣興致勃勃地說完她想說的,倒頭就睡。

漣漪泛起,睡意消散,一番輾轉,至天明。

第 16 章

程懷遠臨窗而立,月光清輝,像極了那個露營的夜晚。

兜兜轉轉,時間停留,季含又想起這段年少時的對話。

傾訴的念頭湧了上來,她把這段對話陳述一番,挫敗感也隨之而來,“我到現在都無法釋懷,也許我真的如她所說,只能被動接受別人的愛。”

程懷遠譏笑道:“你對我說這話,誅心不誅心?”

季含沈默,覺得似乎無從辯白。

“所以你一直在有意識地避免自己成為這種人,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是心裏勉強安慰了些。”他自顧自地坐回床邊,伸出手來幫季含順直了因為躺著而變得張牙舞爪的頭發。

季含本靠在床頭,被他猝不及防靠近,全身頓時僵硬。

“你說得對,兩個人都主動難免淪為怨侶,比如你和牧柯這樣的。”程懷遠臉上似有嘲意,後又變得繾綣,“我們一個主動,一個被動,剛好天生一對。”

這個話鋒轉得太快,季含皺眉道:“你這算是安慰我嗎?”

程懷遠搖頭:“我是在從兩性關系中的博弈層面論證我們之間在一起的合理性。”

“是嗎?”季含撐起手臂,原地滿血覆活。

“我倒是在想要從哪些方面來論證你單身多年的合理性。”

翌日返程,以季念為首的女生團強烈要求與季含坐同一輛車。想來在季念的一番科(ba)普(gua)下,她們已經腦補了一出“在季含不知道的情況下閨蜜搶走了她的男朋友”的年度大戲。

季念把蘇沐趕走,暴露出已婚婦女潛藏已久的好奇心,拉著自家妹妹坐上副駕駛座。宋晚牽著喬月欣迫不及待打開車門坐在後排,克制不住大喊:

“這實在是太狗血了!”

季含:哦,不久前你還說我的愛情故事仙氣十足呢。

在季含的記憶中,那是很尋常不過的暑假,唯一不同於其他暑假的標簽就是過完那個暑假她就要升入高三——這個具有特殊意義的名詞,經歷過的學子一聽就要臉色一變。於當時的她而言,聽到這個詞,除了懷有對未來生活的一種期待,更多的是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緊張歸緊張,但該做的事一件沒落下。那段時間沈七海喜歡看毛姆的小說,熬夜看完《面紗》後拖著季含一起看了前幾年愛德華·諾頓主演的同名電影,難掩失望地說:“比起電影裏一味歌頌愛情讓人成長,我還是更喜歡原著關於人性的深刻探討。”

電影院裏熱映的依然是好萊塢的超級大片,成為放假在家的學生們休閑娛樂的好去處。宋晚繼續沈迷二次元,不知道第幾次向季含發牢騷:“為什麽動漫裏的暑假生活那麽豐富,去游泳穿浴衣逛燈會撈金魚看煙火,而我就只能看看商業電影來打發時間?”

處女座的喬月欣過生日時收到季念送的一本英文小說,看完以後忍不住背地裏向季含吐槽:“季念看書的品味實在不怎樣,這本書號稱用細膩的筆鋒描繪了兩個女生超越二十年的友誼,可實際上我只看到一方的不斷索取和另一方的忍讓退步。成績不好長得不漂亮你要自卑,喜歡的男生明確表示喜歡另一個你偏偏不肯放棄,好不容易他跟你結婚生孩子了,你一邊擔心身材走樣害怕老公出軌一邊又搞不好母女關系,還怪你的朋友出現在你的生活裏破壞你的家庭。那好,人家離你遠遠的行了吧,可你得了癌癥不久於人世,又哭著對你的朋友說自己放心不下丈夫和孩子,希望人家在你死後和你的丈夫結婚並撫育孩子。這都什麽事啊?!哦對,關鍵是她朋友還流著感動的淚水答應了!你說季念讓我看這本書是幾個意思?”

季含:“……”

程懷遠忙著他的計算機競賽,與大家不常見面,但他居然抽空遠程指導季含寫完了數學和理綜作業,還斷斷續續和她討論起某部大熱的動漫的情節發展,原因是他沒看過漫畫不知道完整的世界觀。季含一邊興致勃勃地向他講述一邊感慨他精力充沛,學力異於常人。

另邊廂,季含依舊時不時地和牧柯、喬理玩那款推塔游戲,順便把蘇植拉進團隊,時不時一起開黑打排位,牧柯就是那時候宣布的。他時常邀請一個陌生ID一起排位,兩人一個射手一個輔助,配合起來默契十足。躺贏幾次後,蘇植忍不住調侃:“牧柯你每把都carry全場,是在妹子面前秀操作嗎?”

季含和蘇植、喬理當時在網吧,打算通宵上分,牧柯不在,但線上邀他十有八九是在的。聽了蘇植的話,季含本不甚在意。然後,牧柯打出一行字:“喬理,過來叫嫂子。”

高三開學前一周,林伊一約季含出門逛街。

距牧柯在游戲裏說那句話堪堪過了半月有餘,季含自認接受能力尚可,未曾歇斯底裏,沒哭沒鬧,安安靜靜在家裏當個乖女兒,早起早睡,把家裏收拾得井井有條,許老師笑瞇瞇地對她讚賞有加,背著大女兒偷偷給小女兒漲了零花錢。季含閑時把瓊瑤全集翻出來重新看了一遍。

林伊一的電話打來時,季含正在陪她爸看紀錄片《東方帝王谷》。季教授見女兒整日在家裏晃悠,毫無少年人的勃勃生氣,早已不滿,契機自己找上門,於是毫不客氣把人趕了出去。

天氣依舊炎熱,季含和林伊一頂著熱浪在定海大學的校園裏溜達了一圈,兩人撐一把太陽傘,手裏拿著冰激淩,走累了坐在樹蔭底下的長椅上。

林伊一拿著手機上的運動軌跡給季含看,一萬零九十五米。

“看三毛的書,說過去巴黎有一群人,平時工作,周末畫畫,自稱是素人畫家,她與荷西周末去釣魚,說他們是素人漁夫,我們嘛,姑且當一回素人行者。”林伊一說笑道。

季含了然一笑,問她:“你不是一向推崇張愛玲,怎麽看起三毛來了?”

“看了太多的情感的陰暗面,總要看點明媚陽光的東西。”

季含知她家中父母對待子女頗有偏重,她又心思敏感,自覺不便問及她的家事,於是緘默不言。

下一刻林伊一卻主動道:“你也知道我家的事,我原本想不開,氣呼呼搬到學校宿舍住,想著眼不見為凈,且先讀完高中再說。”她語氣淡淡的,“至於以後,我已經申請國外的大學了。”

季含一怔,“所以這麽重要的消息,你居然是來通知我的?”

林伊一神情輕松,“你會替我開心的,我想擺脫這一切,但求得償所願。”

季含遲疑地點了點頭,又問她:“你一個人去嗎?”

“原本是打算一個人去的,後來認識了一個人,他也有出國的想法。”

季含察覺到一絲異常,“男生?”

“他很好。”林伊一抿了抿嘴唇,然後接著道:“他同我表白,說只要在一起,做什麽都可以,我答應了。我不知道是我太孤單想要人陪我還是因為真的喜歡他。”

“不過,有人願意陪我,我就很開心了。”

季含也覺得這樣很好,她輕輕地說著她的故事,那句“我不知道是我太孤單想要人陪我還是因為真的喜歡他”在旁人聽來都成了甜蜜的負擔。

分別的時刻,季含舌尖發澀,問她:“你在游戲裏的ID叫在水一方?”

夜裏氣溫下降,涼意自手臂轉移到全身,季含沿著小區花園裏走了三圈,原本是想借此平覆一下心情,不料越走越快,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水,接著身體忍不住發抖,這個癥狀讓她想起以前發高燒時身體控制不住的抽搐。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感覺不到痛意,於是用額頭抵著樹幹碰了過去,粗糙的表面讓她的皮膚變紅,吃痛了一聲,抖動的身體慢慢恢覆正常。

牧柯被季含一個電話叫下來,見她額頭紅腫,嚇了一跳。季含騙他說天黑撞的,蒙混過關。

季含開口質問他:“記得我剛轉學到一中的時候,那年國慶節我約大家一起去露營,你說你要參加微電影大賽,忙著找素材,就推了我的邀約。結果你素材找好了,比賽得獎了,哼,還順便把女朋友追到手了。”

牧柯難得表情訕訕,清俊的面容染上緋色,“你都知道了?”

季含冷哼:“我倒是不知道你有出國的打算,敢問這事徐阿姨知道不知道?”他是家中獨子,父母自然是不舍的。

牧柯表情松動,“我媽還不知道,我準備慢慢告訴她,讓她接受這件事。”

季含不置可否。

僵持半天,他開口:“憑著我們這麽多年的交情,我相信你不會做出那種背後告狀的事情。”

後者揚眉,“看來你對我誤解頗深。”

牧柯求饒,說:“女俠饒命。”

季含深吸一口氣,連珠炮一般把話說完。

“我和林伊一是很好的朋友,你不信的話去看一下她家抽屜裏或者我家抽屜裏堆滿的信就知道了。她雖然外表看起來溫柔脆弱好欺負,但內心裏卻是再剛烈不過的。她家裏重男輕女,有了弟弟後就不怎麽在乎她,她一心想要出國擺脫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按照她的氣性出去了怕就再也不會回來。她一直都是這樣的,別人在乎她關心她,她就要拿出比人家更多的情感來維持關系,所以我和她相處起來總覺得很受限制,因為她把我當最好的朋友但我只把她當好朋友。可是如果別人不在乎她,她就離得遠遠地,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我承認我是個不合格的朋友,你覺得我問心有愧也好,假惺惺也好,但我請你務必不要讓她付出比你更多的情感來維持你和她的關系,也不要讓她一個人。”

最怕深情被辜負,推己及人,她更願意看有情人終成眷屬。

明明高中時代是最忙碌不過的時段,數不完的作業和補課,但絲毫不影響少男少女們多到溢滿時光的感情迸發和細碎得無處不在的感慨。季含不記得是誰對她說過,友情往往比愛情長遠,但兩者一旦發生碰撞,友情卻是脆弱的那一方。

子虛烏有的愛情沒能發生面對面的碰撞,甚至連攤開在太陽底下的機會都沒有,季含和林伊一的友情卻也同樣遭遇了這般局面——脆弱到無以覆加的地步。裂縫早已存在,後來的若即若離,在林伊一看來都是各奔東西的緣起,於季含,則是自己單方面的漸行漸遠。

她可以做到誰都不怪,但沒辦法做到坦然面對。

第 17 章

汽車緩緩行駛在通往城區的路上,季含透過車窗看到外面風景一閃而過,樹木,行人……都只留下一個模糊的剪影。

回到家中,夜色已深,囫圇著洗漱一番,蒙頭就睡。認床的毛病經過大半個月的磨合已經不見蹤跡。

第二天一早起來,她提著電腦坐在陽臺,想著這次提前交稿。後來證明終究只是想想,文稿裏的字打三行刪兩行,半天下來毫無進展。

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股郁氣,恰在這時程懷遠的電話打過來,季含被鈴聲一驚,慌張去拿手機,卻碰倒了圓桌上的玻璃杯,水已被她喝得見底,殘留的水沿著杯身流出,水滴在桌上成形,不影響其他物件。

皺著眉頭聽到手機那頭聲音輕快:“賞臉一起吃飯嗎?”

“不去。”

掛了電話後騰出手來把杯身扶穩,在電腦前發楞片刻,後來幹脆合上電腦,趴在桌上小憩。

這座公寓到處透露著原主人的喜好,工業風十足的設計,將簡約風貫徹到底,唯一與風格不搭的就是陽臺上這張略顯哥特風的圓桌。

季含枕著手臂觀察起圓桌上精細雕刻的花紋,看見在陽光照耀下的水滴,徐徐伸出食指把它勾劃開來。

門鈴不合時宜地響起,透過貓眼看到來人,滿是不解地打開了門。

程懷遠穿著與大多數上班族一致的商務西裝,大概因為人長得挺拔俊秀了些,臉上神情也不似他人冷硬生疏,讓人有親近之感,所以見他身姿昂然站在門外,季含不由地想起季領導對自己和季念的殷切期望——

“君子如玉,溫文爾雅,近之如沐春風。”

可惜的是,兩姐妹一個性格平淡一個隨心所欲,與老父心中期望相差甚遠。

“現在約你吃飯都要被拒絕了,調子很高?”程懷遠理所當然地跨進客廳,似笑非笑地說。他驅車過來,停在樓下,坐在車中打電話,聽她語氣幹脆便直接上門堵人。

季含不答反問:“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個愛請人吃飯的特殊愛好?”

“那倒不是,你看我約你不成還主動上門就知道我本意是想與你一起吃飯。”程懷遠一副“我表現得這麽明顯難道你看不出來”的坦然表情,同時大步一邁走到陽臺坐了下來,正是季含剛剛坐的位置。

季含瞇起眼睛,語氣不善:“我是又做了什麽讓你誤解的事嗎?”

這事說來話長,自程懷遠那年寒假堵在季含家樓下把事情挑明之後,季含便自覺與他生分起來,能不單獨見面就不單獨見面,線上線下聊天也是能免則免,程懷遠察覺後倒不過分主動了,只是隔一段時間就會故態覆萌,往前數最近的時間都要追溯到兩人大二那年的冬天。

聖誕節的氛圍在積雪的時候更顯濃烈,對年輕的情侶們來說,這是個需要當做情人節來過的節日。蘇植和宋晚早早約好一起過節,季含那時正趕上一門選修課考試,推了所有的邀約,老老實實呆在圖書館啃書。

那天中午,季含從圖書館出來,遠遠看見那人站在樹下,眉眼依舊,看向她的時候染上一層笑意,宛如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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