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關燈
山下的眾人看到溫昭明, 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看到她身後的宋也川,大家臉上都露出了歡喜神色:“宋先生!”

“宋先生!”

每一個認識宋也川的人都真心實意?地向?他展露出笑容, 宋也川平靜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他站在眾人面前,緩緩一揖:“叫大家擔心了。”

他的目光在所有人之中搜尋,擡起頭?緩緩問霍逐風道:“霍時行找到了嗎?”

霍逐風臉上的笑淡了, 他輕輕搖頭?:“還沒有。不過宋先生放心,那小子功夫不錯, 不會有事的。”

宋也川看向?溫昭明:“殿下,我想去酆縣。”

溫昭明的嘴唇抿起:“外面還在盛傳你攜賑災銀逃匿, 你這時候回去,豈不是又入虎口?”

“等下去不是辦法,且我實在擔心霍時行的安危。”宋也川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我想去見一個人,殿下願不願意?送我一程?”

他鮮少在人前做親昵的舉動, 如此眾目睽睽下, 他臉上帶著一絲紅, 目光卻一如既往的安靜明亮。

溫昭明緩緩頷首:“上車說。”

霍逐風為?溫昭明準備的車駕比起公主府八匹駿馬牽拉的豪華馬車而言, 相距何止十?萬八千裏。

宋也川猜得出溫昭明這一次只怕又是偷偷從京城跑來?的。溫昭明性子恣意?, 宋也川直到她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卻也生出一絲頭?痛,她這般輝煌又尊貴的女郎,只怕是明帝這樣的君父都不能奈何她, 這般九天之上盤旋的鳳凰, 活在這樣壓抑的王朝,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還由不得他深思, 溫昭明的手穿過他的手臂,環抱住了宋也川的脊背,她悶悶地把臉貼在宋也川的胸前,輕輕吸了一下他身上的味道。

是熟悉的、清冷的,卻又是安全?的、充滿留戀的。

她這樣眷戀他,宋也川始料不及,卻又倍覺欣喜

他擡起手,落在了溫昭明的發上,宋也川緩緩地笑:“昭昭,讓你擔心了。”

方才在江塵述面前驕傲冷淡的宜陽公主,此刻卻在他懷裏吸了吸鼻子:“也川。”

“嗯?”

“江塵述說的,是不是你心裏想的?就是他說,我是你殺父仇人的……”

“昭昭!”宋也川的語氣?終於?難得嚴厲起來?,他將溫昭明緩緩扶起,讓她能看見自己的眼睛,“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如果你問我恨不恨閹黨,我可以說我恨。如果你問我恨不恨陛下,我會說我不敢恨。”宋也川的眼中帶著平靜,“但是我從來?沒有遷怒過你,從來?沒有過。”

他的手指輕輕撥開溫昭明額上的碎發,她明亮的眼睛中帶著一絲哀痛,溫昭明卻又問:“那你有沒有怪我,當?年從來?沒有替你求過情?”

宋也川嘆了一口氣?:“昭昭,對建業四?年的你來?說,宋也川算什?麽?無非是你在報恩寺偶遇的陌生人而已。我們萍水相逢,你為?何要替我說話?就算你替我求了情又能如何,陛下豈會因為?你而改變對藏山精舍的決定。”

見溫昭明不語,宋也川緩緩將她擁入懷中,他的臉頰輕輕貼在溫昭明的臉上,柔和說:“昭昭你知道嗎,有時我覺得這樣也好。”

“我年少登科,也收到過許多讚譽與肯定。那時很多人對我的欣賞,都是因為?我的身外華名。他們甚至沒有和我說過話、共過事,單憑我的身份便對我大肆褒獎。但昭昭你不是,你是在我跌落深淵的時候才算真的認識我。你為?我闖過潯州的地牢,跪過三希堂外的青磚地,你為?我流過這樣多的眼淚,你還說要做我的眼睛。我不是個擅長討你喜歡的人,可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在了心裏。你待我好,不是因為?我昔日的風光,而是因為?宋也川本身。你對我的喜歡,才是支撐我最久的東西?。”

他輕輕拍了拍溫昭明的後背,柔和地說:“我喜歡你,是想讓你快樂,而不是想給你煩惱和憂傷。昭昭啊,如果你因為?我而產生的一切悲傷,都不會是我所希望的。江塵述他只是太不甘心,你不要聽他的,好不好?”

宋也川從沒有一口氣?說這樣多的話,比起昔年的沈默,他如今足以展示出一個男人該有的平和與堅定。他拉著溫昭明的手,輕輕在她手背親了親:“你今天說不欺騙我的話,我很高興。但是昭昭,你太冒險了。”

“也川。”

“嗯。”

溫昭明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聲?說:“我若不這樣說,怎麽能換你回來?。”

“我沒有騙江塵述,我確實願意?替你們再出一分力。沒人願意?活在朝不保夕的朝堂上,包括我。也川,你大膽去做吧,做你想做的,不要再有後顧之憂。”

宋也川頓了頓,正色道:“殿下,我本就不是個擅長權術或者朝堂之事的人,若殿下如此高估我,只怕會失望。而且,我入仕本身便是為?了能離殿下更近些罷了。”

這話說出口,他白皙的臉上卻又露出一絲紅意?。

溫昭明坐直身子,她擡起左手輕輕落在宋也川的眼睛上,阻隔住他的視線:“那建業四?年,你入仕的決心又是什?麽?”

眼前驟然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恍惚中宋也川似乎聽到了建業四?年,報恩寺中的那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聲?。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溫昭明的聲?音靜靜地響起,“也川,你想不想斬斷這亂世,想不想破除陳規積弊,想不想用?你的手重新書?寫青史?”

她將手放下,宋也川的眼睛安靜又迷茫地看著她:“昭昭。”他拉過溫昭明的手,輕輕貼在自己的臉上,微微垂目:“我不知道。”

“曾經我的心願很簡單,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可現在,我又害怕你過得不好,害怕你再被人利用?。如果你說的是你的心願,我會努力。但昭昭,今日我已非昨日,我不是什?麽偉大的人。”宋也川笑意?淺淺,“不要忘了我們約好的三年。”

溫昭明嬌柔地用?鼻子嗯了一聲?:“你說你要見人,想見誰?”

澠州布政使名叫秦子理,他的府邸坐落於?澠州城西?側。秦子理原本是京官,幹了大半輩子的閣臣,前兩年才剛發配到澠州來?的。說起來?,布政使也算是地方上的權官,只是比京城裏還是少了些尊貴與氣?派。

宋也川走?到布政使府門?口,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和一張拜帖,遞給看門?的府丁,那人看了看這張紙,又看了看宋也川:“你等我去通報一聲?。”

溫昭明走?到他身邊:“你給他看的是什?麽?”

宋也川尚欲遮掩,卻被溫昭明一把按住了手,她把宋也川手握的白紙展開,上頭?赫然是一張海捕文書?。要逮捕的人便是宋也川。

文書?上頭?畫了一副人像,著墨極深,畫中的人形銷骨立,看著和宋也川並不相像,溫昭明的眉心蹙起:“宋也川,你不會又要找死吧?”

“沒有,昭昭。”宋也川不動聲?色地將那張紙折起,“秦布政使曾是林驚風的好友,林驚風獲罪後,秦布政使數度求情,最終因此外放。他為?人正直,澠州的賬目也是他一直在核對。江源祎與何藜若真密謀侵吞賑災款,大概率是不會走?秦大人的門?路的。”

他看向?那間緊閉的高門?朱戶,語氣?平靜:“所以,我想來?見一見秦大人。”

林驚風死了,秦子理被外放。他早已對蝦蟹橫行的朝堂徹底失望,不想再插手分毫。

秦子理並不想見宋也川。如今整個澠州都已經把他當?作了朝廷重犯。

他如今早已沒有什?麽加官晉爵的欲望,若說他心裏頭?還有別的什?麽想頭?的話,只餘下一個能夠平安活到終老?了。所以府丁把宋也川的名字報上來?時,秦子理立刻想叫人把他關押起來?。

這個時候見他,很容易為?旁人落下把柄。

秦子理只想平安度日,裝聾作啞、得過且過。他擺了擺手對府丁說:“讓他走?,他要是不走?,你就說我要報官來?抓他了。”

秦子理拿著宋也川遞來?的拜帖便想要燒掉,倏爾他頓住了手。

因為?拜帖的右下角用?炭筆寫了一個林字。

這個府丁本來?都要走?了,秦子理對著這個林字看了很久,突然改了口:“你讓他進來?吧。”

宋也川走?進這間深深的府宅,穿過一重又一重的垂花門?,直到走?進秦子理的靜室。

他恭敬地作揖,燈火之下,秦子理靜靜地打量起他的五官。

“按理說,以你的身份,是不能見我的。”秦子理緩緩說,“但我想見你一面,你猜猜因為?什?麽。”

這間靜室裏只有宋也川與秦子理兩個人,宋也川擡起頭?,平靜地說:“是因為?林驚風林先生,對嗎?”

“對。”秦子理並不回避,“當?年,他以而立年歲入內閣,曾在常州傳為?佳話,那時候許多萬州書?院的人都見過你,他們說你是最像林驚風的人。也有人說,你就是下一個林驚風。我也曾多次聽他提起你,每次他都是很驕傲。所有人都知道林驚風是我的摯友,你今日來?尋我,到底為?了什?麽事?”

“為?什?麽要用?他的名義來?見我。”

燈火幽微,宋也川的身子被光照得十?分昏晦,他的眼睛落在跳動的火苗上,過了很久才說:“林驚風是我親兄。他本名叫宋也山。”

秦子理似是一震,他眼中漸漸浮現似是了然似是惆悵:“難怪,難怪。竟然是如此。”

“這件事本不該對任何人說起的。”宋也川低聲?道,“但我如今只能靠兄長的關系,來?走?一走?秦大人的門?路。”

“你說吧。”

“河道監管大臣江源祎和戶部外主事何藜貪墨賑災銀,酆縣、澠州的地方衙門?沆瀣一氣?,用?□□炸開了河堤,試圖賤收田地。若真被他們低價收了農田,明年就會有數百人餓死。我想替他們討一討公道,也是給自己一個清白。”

秦子理緩緩說:“江源祎來?頭?不小,你與他為?敵不是明智之舉。你若真的被誣陷,本官倒是可以替你作證,至於?你想要懲處他們,只怕太難。除掉他一個,還有無數個,你還年輕,焉知這世上,清白才是有罪。”

宋也川微微擡起頭?:“若除掉一個人,可以換得一人獲得太平。也川願意?試一試。”

“秦大人,我怎會不知您的道理。只是我若不做,又有誰會做?只要我進一步,總會有人要退一步,秦大人,您說,這條路我該不該繼續走?下去?”

眼前的青年,端方正直,面冠如玉。他穿著洗舊的斕衫,戴著樸素的木簪。額上的刺字在燈下如此醒目。可他眼中,卻帶著如烈火般滾燙的光。讓秦子理恍惚覺得,林驚風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秦子理緩緩道:“你想要本官做什?麽?”

宋也川笑了一下:“下官希望秦大人去查一查江源祎。”

秦子理擺手:“你以為?沒查過,江源祎父兄兒女,我們都查過,只不過查無所獲罷了。”

“不僅僅查三族。”宋也川沈吟,“前段時日裏,有個青年和他相交甚近,叫他叔父。整日裏跟在他身邊,比親子還要更親厚些。武帝在朝時,澠州常有過繼之說,江源祎本人便是過繼的。他的父兄,原本就不是他的親生父兄。若他將自己的兒子過繼給了旁人,也是很有可能的。”

秦子理聽聞此言頗為?驚訝:“這樣的事本就是私隱,連我都不知曉。你從哪裏知道的。”

宋也川道:“這事本就不難猜,江源祎父親的宅院離河道監管府本就不遠,可他早早就分了家,舍近求遠住在城東的私邸上。而他的兄弟們還與江父共住。這些年也從未聽說過父子不和的事情,無非是刻意?疏遠罷了。這只是其一,旁的下官便不再賣弄了,只求大人詳查。”

秦子理嘆了口氣?:“看在你是林驚風弟弟的份上,我便再淌一遭混水。給我七日,七日之後我與你答覆。”

宋也川沈默了片刻,而後輕輕搖頭?:“只能三日。”

秦子理聞言大驚:“連七日都等不得?”

“秦大人,”宋也川笑說,“我如今是命犯,只要進了城,很快就會被逮捕。您說,江源祎和何藜,哪一個會希望我活著?他們不會審訊我,只會讓我速死。”

秦子理聞言顯得有幾分焦灼,他倒背著手在房間內走?了幾步,突然說:“我有幾個田莊,送你去莊子上避一避,如何?”

“本就不該牽扯秦大人的。”宋也川安靜搖頭?,緊接著對著秦子理長身作揖,“夜深了,下官告退。”

秦子理久久無言,過了很久,他突然問:“我這裏藏了一些林驚風的舊日的手稿,你想不想看?”

宋也川無聲?一笑:“這些東西?,我已經記在心裏了。秦大人,藏山精舍的例子還在前頭?,這些東西?留不下的。”

秦子理倨傲道:“他的一切痕跡都被抹去了,若這幾本殘卷都留不下,他還有什?麽東西?能夠遺留在這世間呢?”

宋也川安靜道:“只要我們都記得,他就沒有死。”

他擡步向?外走?,清瘦的背影被燈火照得明暗交織。

秦子理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說:“所以,林驚風行刑那日,你也在場?”

宋也川的眼眸籠罩在黯淡的陰影裏:“是。”

“他……”秦子理眼中閃過痛色。

“他很快就死了,沒受什?麽罪。”宋也川低聲?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