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2)

關燈
霍時行?掏出一把?鑰匙,推開?了一扇半新不舊的木門。

四四方方的院落,兩間正房兩間廂房,院落中種了一棵銀杏樹,如今正是銀杏落葉的時節,黃燦燦的撲了一地?黃葉,房子半新不舊,檐上零零星星地?長了幾根雜草,果真一副久無人居的模樣。

霍時行?將鑰匙給他:“房間是打掃好的,你先?進去休息,我去請大夫替你瞧瞧。”

宋也川溫聲謝過,霍時行?這才放心地?走出了院子。

半個時辰之後,當他帶著醫者回來時,這裏已?經人去樓空。

霍時行?一直等到天?徹底黑透,掘地?三尺也沒有找到宋也川的影子,終於不得不相信宋也川的確是不告而別。霍時行?失魂落魄地?回到公主府,領了三十板子。

溫昭明聽他垂頭喪氣地?如實?稟告,溫昭明許久無言。

“我要出去一趟。”溫昭明忖度了片刻才如是說?道?。

平宣街後有兩排一進院,這是許多翰林院芝麻官們宮外暫住的地?方。這裏離皇城稍遠些,很多沒有馬車的官員們只?能早起許久徒步上朝。

更有許多人,本就沒有參與?朝會的殊榮,早起當值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一個中年?人緩緩敲響了其中一扇門,片刻之後,一個青年?揉著眼睛,打著哈欠開?門:“這麽晚了,什?麽事?”

當他把?門拉開?的那?一瞬,池濯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裏。

越過那?臉膛黝黑的中年?人,池濯看向了他身後那?個年?輕的女子。

她的柔荑掀開?遮擋容貌的兜帽,露出那?張傾國傾城的面?孔。

“殿下。”池濯無奈,“殿下怎麽來了。”

溫昭明輕移蓮步,走到池濯的面?前:“宋也川睡了嗎?”

池濯明顯呼吸漏了半拍,滿臉糾結之色。

猶豫了一下,池濯到底搖著頭說?:“他不讓我說?。”

早已?料到這個結果,秋夜寂寂,溫昭明柔聲問:“他的手傷嚴重嗎?”

“深可見骨,醫者已?經看過了。大概還是能繼續寫字的,殿下不必擔心。”池濯想了想又說?,“不過我覺得他心情不大好,不太說?話,出了什?麽事嗎?還是……”

池濯有幾分期期艾艾:“是不是他惹你不高興,你把?他打了一頓,把?他趕出來了?”

他的眼中既帶有一絲迷惘,更多的是興奮:“他因為什?麽惹你生氣啊?”

溫昭明沒理他,擡步便向院中走去,池濯剛忙將她攔住:“殿下,也川已?經睡了。他手上的傷那?麽重,晚上一直在發熱,才剛睡下的。你想看他,明天?再來吧,我覺得他現在沒什?麽能耐跑。”

溫昭明冷著臉:“霍逐風,把?他拉走。”

“別別,我自己走。”池濯長籲短嘆,“我明天?還要當值,我可是要睡覺了,我這芝麻官來之不易,我可是愛惜得緊。”

說?著他走進了書房:“今天?我讓他睡我的床,你想去看就去吧,小聲點,我還要睡覺。”

池濯本就是個率性而為的人,溫昭明並不計較他目無尊卑的態度,甚至覺得正是因為他的隨性自在,才會讓素來一板一眼的宋也川生出幾分親近之意。

推開?臥房的門,溫昭明看到了沈睡的宋也川。

他平臥在床上,濃睫安靜地?垂落下來,幽微的燭火落在他眼下,只?留下一圈晦暗不清的剪影。他的左手被白紗裹住放在床邊,白皙的面?容上帶著一絲病弱的微紅。宋也川無知無覺的睡著,宛若一根蒼白的瘦竹。

溫昭明走到他面?前,輕輕碰了碰他纏著紗布的左手。她沒敢說?話,因為不想吵醒他。

她的指尖仔細碰觸過他左手的傷處,確定已?經包紮好之後,而後溫昭明的手伸向了宋也川的臉。停留在他鼻尖上方兩寸處,指尖的陰影投落在宋也川清瘦的眉骨處。

她想摸一摸他的臉,卻還是罷了手。能夠看見他安好,溫昭明的心也稍稍一松。

窗外打更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已?經過了兩更。

溫昭明從袖中取出一錠金,放在了桌上的茶壺邊。而後緩緩走出了房間。

一室之內,宋也川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神情很寧靜也很清醒,仿佛從來都沒有睡著。

漆黑的眼眸中帶著清澈與?平和,宋也川向來都是這樣溫潤的人。

他好像猜到了她會來,卻又不那?麽自信。

霍逐風的聲音在窗外響起:“殿下是如何打算的。”

夜風輕拍床幔,夜色越發濃郁靜謐。

溫昭明柔軟的聲音低低的響起,她說?:“他有他的用意,我不想插手。”她似乎在向外走,聲音越來越輕,宋也川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我要做的是相信他,而不是左右他。”

沒有想太多,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動作,等宋也川回過神時,他已?經扶著墻蹣跚著走到了院落門口。

他還在病中,頭也很是昏沈,視線之中溫昭明的背影仿若是一個模糊的紅點,可卻這麽亮,亮的他不敢再看第二眼。

空氣中帶著濕意,儼然是一個即將下雨的天?氣。

第二日天?明時,溫昭明收到了一個布包,裏面?是熟悉的一錠黃金。

池濯換好了官服準備入宮,在經過臥房時看到裏面?竟亮著燈。他猶豫了一下,伸頭去看。幽燈一盞之下,一個瘦削嶙峋的背影正伏在桌前,用左手費力地?寫著什?麽。

看到這畫面?,他顯然氣不打一出來,三步兩步走進來,將宋也川手中的筆抽了出來:“你這是在做什?麽?這手你是真的不打算要了?醫生說?了至少修養三個月,你怎麽這麽不聽人勸?”

他看向宋也川面?前的宣紙,上頭歪歪扭扭的寫了許多數字,看上去他至少已?經寫了一個時辰。

“三個月太久了。”宋也川的目光落在那?些橫七豎八的數字上,低聲說?,“我等不了。”

“那?你也不能現在就開?始熬心費力。”池濯嘆了一口氣,緊跟著他看見了宋也川桌邊的雨傘,上頭還帶著淋淋的水珠子。

“你去哪了?”池濯顯然是要氣瘋了,他指著宋也川,“你來找我,是拿我當朋友。可我也不能看著你去送死。”

“還了個東西。”宋也川只?是笑,“我沒事的,你去應卯吧,翰林院的規矩多,你初來乍到不要太點眼了。”

池濯拿他沒有辦法,顫抖著手指指著宋也川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到底是入宮要緊,他跺了跺腳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宋也川看著自己面?前的數字,輕輕閉上了眼睛。

這是建業六年?秋天?,戶部的一本賬冊。入冬之後戶部要進行?盤賬,那?時明帝恰好在修泰陵,戶部許多人身兼數職抽不開?身。而宋也川恰好通算學,孟宴禮有心想給自己這個徒兒一個露臉的機會,遂替他毛遂自薦,戶部尚書便把?兵部的賬冊交給宋也川來算。兵部的賬冊向來是最容易清算的,也沒有什?麽端倪,所以戶部尚書並沒有太把?宋也川放在心上。

兵部的賬目無非先?是得了明帝的批準之後,下一步向戶部要錢罷了,可那?一年?,宋也川卻從兵部的賬冊上看出了不對。

建業六年?春,兵部奏請銀兩五十萬,興修水師。如今到了年?底,水師還沒個影子,錢已?用了大半。且巧設名目,在開?支一項上寫的是:供陛下萬壽節閱師所用。

除了這一樁,在禦林軍的設置上,也有專門列出的天?子近衛專項開?支,數字龐大得令人發指。

兵部所涉款項冗雜巨萬,不會有人專門註意這些細枝末節,但宋也川註意到了。

六部各處只?怕早已?養成?了如此陳規陋習,一旦有了賬目的短缺,索性都要推到替明帝辦事上頭去。沒有人敢質疑花在明帝身上的錢,自然也不會有人看出這筆賬冊的疏漏。

左手一陣鉆心的痛,宋也川放下筆,深深的呼吸幾次。

此時已?經仲秋,池濯的房子並不暖和,朝向也不好,屋裏總是帶著一絲陰涼的冷意。宋也川為了轉移自己手上的註意力,將目光看向窗外。

萬物雕敝,秋風蕭瑟。

溫珩說?過的話依稀還響徹在他的耳邊。

他問:“你想不想娶她?”

想。

宋也川的目光落在自己兩只?傷痕累累的手上,眼中掠過一絲迷惘。他太過弱小,所以屢次都在依靠溫昭明,她何嘗不是受到了他的波及與?牽連。

溫昭明曾說?,她會等著他保護她的那?一天?。

他不想讓她等太久。

用了七天?時間,宋也川整理好了他記憶中,全部有關兵部存檔於戶部之中有問題的賬目名稱,因為手上有傷,所以裏面?的很多數字都是池濯根據宋也川的口述代為書寫的。

他一面?寫一面?好奇:“這些數字我看你想了好多天?,都是什?麽東西啊,你的私房錢?”

宋也川猛的嗆咳起來,他喝了一口茶,稍作平覆之後才說?:“這些你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池濯把?寫好的宣紙裝進信封裏:“可你這分明也是要寫給別人看的,別人能知道?為何我卻不能?”

宋也川的眼睛帶著一絲平和的堅定,他輕聲道?:“你如今跟隨著孟大人,進可以努力做諍臣,退也能守著清閑做個翰林。但我不同,我沒有選擇了,這條路我如果不走,就只?能離她越來越遠。我原本也不想爭功名,不想投身於宦海之中,可我若不夠強,便不能保護任何人。”

沒料到宋也川會說?這樣的話,池濯有些驚訝,過了片刻,他說?:“你不會真的想尚主吧。”

尚主便是尚公主,是娶公主為妻的意思。

宋也川笑了,眼眸中透出一絲瑩亮:“是。”

“瘋了,你真的瘋了。”池濯在屋子裏轉了好幾圈,“宋也川你這個瘋子。”

他長嘆了一口氣:“她是宜陽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嫡公主,陛下疼她只?怕像是在疼眼珠子。我不是看不起你,可如今……”

如今的宋也川,黥痕刻面?,手不能握,除了一張好看的臉之外可以說?是一無所有。

池濯搖著頭說?:“你這樣的,在我們村都是娶不上媳婦的。”

宋也川並不生氣,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安靜溫潤。

“池濯,我只?活這一輩子。”宋也川的目光縹緲著看向窗外紛紛落葉,“我不相信轉世與?來生。我已?經錯過了一次最好的向她奔赴的機會,若再等下去,我只?會抱憾終生。所以不管成?與?不成?,哪怕我死在靠近她的路上,我也不會後悔。”

宋也川第一次來到紫禁城,是一個美好又明麗的秋天?,橙黃橘綠,風輕雲淡。那?時他懷著一顆為萬民證道?之心,一步一步走進那?座輝煌又盛大的宮闈之中。

而四年?後的今天?,宋也川邁出的每一步,都是他的月亮對他的牽引。

那?些撲面?而來的時間,那?些荊棘與?傷痛,只?要宋也川擡起頭看到九重天?上的月亮,他都會義無反顧地?朝她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