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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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也川在信中說, 他是罪人,當日寫信給五殿下本是臨時起意?,後來?寫信為的是信守當日承諾, 如今五殿下不再沈湎於悲傷,他的初衷便已達到,實在不宜再送信來?,還請公主寬恕他自作主張之?罪。

溫珩的眼中難掩失落, 他喪氣著低聲說:“宋也川說,他不能再給我寫信了。”

溫昭明摸了摸他的頭發, 再一次牽起他的手,一起沿著長街緩緩向北行去。

“他這麽做是對的。”溫昭明柔聲說, “你是皇子他是罪臣,若被?有心人知曉,只怕會怪你憐憫罪臣。而?對他來?說, 私自結交皇子,也是重罪。唯有如此, 才是對你們倆都好的事情。”

一路走到乾西四所, 溫昭明才對他說:“阿姊也不能繼續陪你了。”

“父皇說, 不會讓你寄養於皇後膝下, 也不會讓我進宮陪伴你。”溫昭明含笑說, “所以阿珩,往後的路,還是要你自己?走,但是我有空的時候會來?看你。”

她以為溫珩會哭, 但他沒有。

他只是緩緩地紅了眼圈, 抿平了唇角。

“我知道了阿姊。”

溫珩恭恭敬敬地對著溫昭明拱手行禮:“阿姊說的話?,我都會記得的。”

扶著冬禧的手, 溫昭明狠下心沒有回頭看,一直走到長街盡頭,她微微側身,餘光裏依然?能看見?那個小小的人兒垂著頭站在那,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了一般。

她縱然?不舍又如何,除了些許的憐惜之?外,她不能對任何一個兄弟又太明顯的不同。父皇不會允許,朝臣們同樣會緊緊盯著她的每一分?舉動?。在這充滿束縛與教條的宮掖裏,半分?出離於理法之?外的行為,都會讓某些人警惕。

坐在馬車上,溫昭明漫不經心地問:“宋也川這幾日在做什麽?”

秋綏道:“宋先生除了去了一次琉璃廠為五殿下買九連環之?外,一直待在府中。”

宋也川寫的信,溫昭明大都提前讀過才會再轉交給溫珩。透過他寥寥數語的信箋,溫昭明意?識到,過去的宋也川不是如現在一般古井無波。他寫過激揚的文字,書?過瑰麗的駢文,登臨三山五岳,渴望結交天下豪賢。

她不希望他一直消沈下去。

走到西溪館時,宋也川正?在寫字,聽到腳步聲時,他從?半人高的書?卷之?間擡起頭來?。清雋的眉眼宛若一幅山明水秀的水墨丹青。他淺淺一笑,那雙浩渺的眸藏著千裏煙波,他撂下筆對著溫昭明一揖:“殿下,你回來?了。”

仿若她去了很遠的地方,此時才回來?。

而?他留在原地,等了她很久。

這句簡單的話?,卻觸動?到了溫昭明的心。

“嗯。”溫昭明的臉上依然?很平靜,她緩步走到宋也川身邊,“你寫的信阿珩都看過了,你送的魯班木和九連環他很喜歡,他讓我替他謝謝你。”

“不過是些尋常物件。”宋也川安靜回答,“貴重的太點眼,容易給殿下招惹事端,所以我只能選這些玩意?兒逗他開心。”

他素白的衣袖藏住了手腕處的傷,額上那枚字跡尚清的黥痕便分?外惹眼。像是白璧微瑕,又像是一滴墨色的眼淚,著在他清朗的臉上。

他起身讓座,溫昭明便坐在了他的椅子上。

“今日,我想送你一份禮物。”溫昭明對冬禧招了招手,冬禧便遞過手中的托盤。

托盤上放著的是一枚螭蟠紋銅鏡,她將鏡子拿在手中,緩緩擡起,直到宋也川能夠看清自己?的臉。

“宋也川,你看到了什麽?”

西溪館中沒有鏡子,自受黥刑之?後,宋也川第一次以如此方式看清自己?的臉。和記憶中的自己?,已經有了些偏頗,讓他感覺到一絲陌生。

鏡中的那個青年,清臒、黯淡,好似一支搖曳在風中的火燭。

“殿下,我看到了自己?。”

顯然?溫昭明對這個回答並不算滿意?,她將鏡子又舉起幾分?:“再看。”

宋也川和鏡中的自己?四目相對,他可以清楚地看見?自己?眼眸深處的疲憊。

他的目光越過銅鏡看向溫昭明:“殿下想讓我看什麽?”

“我想讓你看,你臉上的那個字,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她把銅鏡放在桌子上,“就像我日夜見?你,早已司空見?慣。並不是我忽視了你臉上的刺字,而?是這個刺字的存在,並不會影響我對你的認知,它已經是你本來?的一部分?。你若走出門去,讓所有天下人都司空見?慣,那麽這枚刺字,便不再是你的罪證,它會像眉毛、眼睛一樣,是你的一部分?。”

“我讀過你寫給溫珩的信。”溫昭明理直氣壯,“宋也川,你該勇敢點,像你過去那樣。”

宋也川的眼睫總是低垂著,藏住他的心事與全?部情緒。

他的喉結上下滾過,過了很久才說:“殿下,我其實已經很勇敢了。”

“那些對每個人來?說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對我來?說都分?外艱難。”宋也川緩慢又艱澀地說,“我若不戴奓帽,所有人都會盯著我看,可若繼續戴奓帽,如今已是暮春……”

宋也川沒有回避自己?的脆弱,他看向溫昭明的眼睛:“我感念殿下予我的片瓦遮身,只是下一步該怎麽走,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殿下,我回不到從?前了。”

在某一刻,宋也川覺得,自己?沒有死在詔獄中並不是一件好事。因為那時,他可以帶著自己?的清白與傲骨,從?容赴死。

而?如今,他卻開始惶恐於認識每一個陌生人。

他曾承諾自己?不怯懦,卻又發現這件事談何容易。

“你只需要變強。”溫昭明將銅鏡倒扣在桌上,“只要你足夠強,你臉上的字便會成為你的標志,沒有人敢肆意?評價你。”她有些傲慢地一笑,“換作是我,敢肆意?盯著我看的人,我會通通殺掉。”

但她知道,宋也川並不是她這樣的人。他在意?的事情太多,而?他又太過善良,不願意?傷害每一個人。

宋也川沒說話?,他卻笑了,他說:“我羨慕殿下,能成為這樣勇敢的人。”

溫昭明很少見?宋也川笑,他笑起來?時臉頰上浮現出一個似有若無的笑窩,很天真不設防的樣子。雖一晃而?過,卻足以被?溫昭明記住。

“你好生想想。”溫昭明從?容起身,“我並不想逼你,但若真有那一天,我定然?會為你高興。”

溫昭明走後,宋也川緩緩走到桌前,他把鏡子翻轉過來?,再一次看向鏡子中自己?的臉。

他擡起手,摸向額頭上的刺字。

傷口早已痊愈,只有用指腹觸碰時才會感受到粗糙的觸感。墨跡隨著時間的流逝,滲透進皮膚的紋理,這個昔年猙獰的忤字,此刻邊緣處開始泛出一絲青色的痕跡。

翌日午後,宋也川獨自出門了。他騎馬來?到了和溫昭明一同去過的靜慈寺。

山風中帶著香火的喧鬧與濃烈的氣味,宋也川憑借記憶,找到了池濯暫住的草廬。

池濯正?坐在草廬門口的青石上看書?,見?到宋也川走來?,眼中既意?外又欣喜:“兄臺怎麽此刻前來?,快請進。”

他推開門:“我這幾日沒有收拾東西,屋子裏有些亂,兄臺勿怪。”

池濯的臥房中光線不算好,燈燭又價貴,想來?正?是如此,他才會坐在窗外讀書?。草廬中堆了很多書?,還橫七豎八地散落了一些紙張,池濯騰出一把椅子:“兄臺坐,我去給你倒茶。”

宋也川擡起眼睫:“先不必麻煩了,我有一樁事,想說與池兄聽。”

“哦?”池濯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兄臺請說。”

宋也川緩緩擡手,將奓帽從?頭上取下,露出他的額頭。

“幼時父母曾教導也川,與人相交,需坦誠以待。也川昔日羞於啟齒,今日決定向池兄坦白。”他目光清澈平實,“若池兄不願與我這等罪臣相交,今日也川只當未曾來?過。”

池濯將他打量了一番,撓了撓頭:“摘帽子就叫坦誠了?”

他說話?的時候漫不經心,這是鼓起勇氣才袒露心扉的宋也川始料未及的。

“宋兄不知道吧,我是涿州人。”池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宋也川對面,“涿州昔年是流放之?地,像你這樣臉上刺字的人,我每年都見?過成百上千,早就司空見?慣。先前宜陽公主沒有開設州府的時候,涿州年年都有人口販賣之?事屢禁不止,很多居民?自發從?黥面,以免被?販賣到中原去。後來?公主將府邸建於涿州,才改變這一亂象。”池濯給宋也川到了一杯茶,“你若是在涿州,只怕街上根本不會有人多看你一眼。”

池濯說話?莽直,是個直性?子,並不擅長拐彎抹角:“再說其實當日我便猜到了你身份,因為我曾在涿州見?過宜陽公主。雖說是幾年前的事了,可公主這麽美?的人,只要見?過就忘不掉。我不點破,是怕你覺得我故意?攀附你,並不是介懷你的身份。”

山風透過檻窗吹入,宋也川苦澀一笑,起身拱手:“是也川小人之?心了。”

池濯按著他的胳膊:“宋兄快坐,我本就不是個愛和人客氣的,你這樣搞得我不自在。”

拋開身份的芥蒂,兩個人的攀談比之?前更?為酣暢。

幾個時辰轉瞬而?過。

池濯起身再次為宋也川的茶盞之?中添水說:“我入京本就是為了科考,今年是我考學的第三年,若是今年再不中,我就回老家種地。”他五官雖不如宋也川精致,卻也是個端正?氣派的長相,“只盼著春闈時,閱卷的翰林能高擡貴手。”

春闈。

宋也川恍惚著想起,自己?春闈那一年,竟然?已經是四年前了。

天色一點點黯淡下來?,殘陽只餘下餘暉一抹。二人又聊了許久,直到天□□雨,宋也川才起身告辭。這一次,二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出了幾分?惺惺相惜之?意?。

牽著馬走到寺院之?外時,劈裏啪啦的雨點兜頭淋下,宋也川找了個能夠擋雨的牌坊,打算等雨勢小些再回去。

有馬蹄聲響起,霍逐風穿著蓑衣,駕著一輛馬車向他行來?。

“宋先生速速上車。”霍逐風挽住馬韁。

他的聲音雖低卻又暗帶急迫,與他平日的成熟穩重並不相符,宋也川登上馬車之?後問:“霍侍衛為何不跟在殿下身邊,可是出了什麽事。”

霍逐風驚訝於宋也川的敏銳,只好低聲如實說:“殿下被?急召入宮了。她入宮前叮囑我,一定要抓緊時間把先生接回來?。”

急召入宮。

宋也川在心中緩緩念過這四個字。

一絲覆雜奇異的感覺自心底升起,宋也川驟然?覺得有些不安。

溫昭明是冷靜的人,她只怕也曾覺得事出突然?。一條又一條的邏輯線浮現在宋也川的眼前,馬車上沒有紙筆,他便開始用腦海冥想。等馬車停下,他撐著雨傘向西溪館走去,霍逐風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宋也川猛地頓住腳步,回頭說道:“公主府上有多少守備?”

霍逐風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府丁三百人。”

“全?部集結起來?,守住府門。”宋也川單手撐傘,另外一只手在袖中勾畫以理順自己?的思路,“除了叫公主入宮之?外,可還叫了旁人?莊王與楚王如今是什麽動?向?”

霍逐風思考說:“莊王昨夜入宮與陛下飲酒尚且未歸,楚王府沒有動?靜。”

“皇宮可曾加強守備?”

“我同師父一起送公主入宮,雖然?闔宮各處看似一切如常,但暗地裏的守備卻足足多了兩倍。且有錦衣衛的人四處巡視。”

一道春雷自頭頂的夜空閃過,宋也川的目光冷靜且清晰,“派人盯緊兩座王府。”

宋也川踅身便向西溪館走去,霍逐風猶豫了一下,追上前問:“先生可是猜到了什麽,可否告知於我?我也好早做準備。”

隔著潮濕的雨幕,宋也川的目光飄向皇城的方向,他輕聲問:“事出突然?,我判斷不出。”

“阿姊,我怕。”

溫珩緊緊抱住了溫昭明的手臂,而?溫昭明在此刻擡起頭,靜靜地看著莊王。

“皇兄深夜將我等聚集於此,究竟何意??”溫昭明將溫珩擋在自己?身後,“你用父皇的口諭召我入宮,卻不讓我面見?父皇,將我和溫珩關在德勤殿中,到底要做什麽?”

莊王的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從?袖中拿出一張黃卷:“只要宜陽在此奏表之?上屬名,我即刻便會送你回府。”

溫昭明接過這張紙,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一封以宜陽公主與六部閣臣的口吻,奏請莊王攝政監國的詔書?。

“父皇怎麽了?”溫昭明認真道,“我要見?父皇。”

明帝並不算一位勤政的皇帝,恰恰相反,他對於長生的渴望超乎一切。

近些年見?尋醫訪藥,只為能求得長生之?術。

有胡人進獻一種五石散,服用之?後身體強健耳聰目明。明帝嘗試過後便一發不可收拾。昨夜與莊王飲酒之?後,明帝又服用了一次五石散。夜間發作起來?,到此刻都昏睡不醒。

“昨日夜間,父皇驟然?病重,此刻正?在昏睡。”莊王看著溫昭明,面容平靜,“你知道的,父皇一直想把你嫁給戎狄。若本王有朝一日登基,憑借你我的關系,我自然?封你為大長公主,享一生榮華。我和楚王二人之?間,自然?是我為太子,對你最有利。”

他的目光轉向溫珩:“你不是一直喜歡老五麽,我日後也會給他富饒的封地,你何苦讓他在這陪你挨餓呢?”

明帝驟病,按照內閣的邏輯,推舉一位皇子監國本是情理之?中。只是如今的閣臣並不全?是莊王的人,他沒有完全?的把握一擊即中,卻又不甘心錯失良機。所以他把自己?的目光放在了溫昭明的身上,她是明帝最心愛的嫡公主,也是為了讓大臣們以為她的話?便是明帝的意?思。

溫昭明緩緩擡起頭:“你要做什麽本就與我和阿珩沒有關系。我也不想再與你沾染毫分?。我要見?父皇。”她眼眸冷冽,眼中藏著冷淡的蔑視。

莊王被?她的目光激怒,眼中寒芒閃現:“我勸你再好好想想,不要錯失良機。”

溫昭明轉過身去不再看他,二人僵持片刻,莊王最終拂袖而?去。

德勤殿是昔年明帝召幸後宮的圍房,這裏是宮闈禁地,平日裏本就少有人來?,此刻便是連下人們的腳步聲都微不可聞。

溫昭明蹲下來?,雙手摁住溫珩的肩膀:“你怕不怕?”

溫珩抿平了嘴唇輕輕搖頭,而?後低聲問:“父皇出事了嗎?”

“我不知道。”她拉著溫珩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但溫襄他太心急了。”

溫昭明在朝堂之?上太過弱小,她也沒有足夠證據向天下人告發,莊王才敢如此有恃無恐。甚至把溫珩一同帶於她面前,以此為要挾。

西溪館內,宋也川已經列出了幾十種可能。從?動?機再到計策的可執行性?上,他都做出了大大小小的批註。他的左手很穩,蠅頭小楷鋪陳滿紙,字字詳實,宛若一幅細密的畫卷。

霍時行在門外低聲說:“宋先生,楚王率百名武士從?王府中出發,向公主府而?來?。看樣子不光有楚王府自己?的府丁,還有朝中幾位將軍和言官。”

而?此時此刻,宋也川的墨筆正?好圈在「莊王」二字上。

他眸光仍舊太平清寧,只是眼底掠過凜冽的機鋒,宋也川走到門前,撐起黑色的油紙傘:“我親自去見?。”

楚王溫兗騎馬來?到宜陽公主府外時,不見?公主府的家奴,只有一個清瘦的身影利於門下。他用左手撐著雨傘,儼然?已經恭候多時。

細密的雨霧打濕他的鬢發,宋也川眸若點漆深不見?底,他對著楚王緩緩行禮:“草民?見?過楚王殿下。”

昔日宴會之?上,溫兗曾見?過宋也川一面,他好整以暇:“你知道本王要來??”

“是。”宋也川徐徐擡起眼睫,立於溫兗身邊的大多是宋也川不認識的武將,只有一位姓閻的文臣,宋也川記得是翰林院的人。

溫兗身邊的幾個大臣交換了一個目光,空氣中的寒意?越發凜冽。溫兗似笑非笑地盯著他:“你叫宋也川是吧,本王記得你,你是建業四年的榜眼。”

“是。”

“早聽說昔年翰林院中,有一位宋編修文字功夫了得,想不到還能為人謀士。”他挽著馬韁,冷笑說,“本王的眼線密報,父皇此刻病重昏睡,而?溫襄卻在此刻將宜陽召入宮中,此刻只怕二人已經合謀假詔,意?圖謀反。今日本王帶朝中諸位大人一起,搜查公主府。”

宋也川眸光如電,徐徐看向溫兗。

莊王與楚王之?間早已談不上表面太平,從?此便是你死我活。若是楚王有治莊王於死地的證據,絕對會斬草除根。莊王府密封宛如鐵板一塊,溫兗才會把目光轉向於公主府,就算溫昭明沒有與莊王同流合汙,楚王只怕也會找機會嫁禍誣陷。

莊王善謀而?楚王善武,京畿之?內的大半兵權都在楚王手上。若楚王成功嫁禍,他便會指使禁軍誅殺逆賊。到那時,就算是誤殺了莊王和溫昭明,也會無處伸冤、無處辯駁。

宋也川藏在袖中的手已經握緊成拳。

眾目睽睽之?下,宋也川緩緩上前:“王爺請恕也川死罪,也川不能讓王爺入府。”

“哦?”溫兗玩味地撥弄著自己?的鞭子,“本王有不得不搜查的道理,也請了多位大人作為見?證,你宋也川區區罪臣,竟敢敢螳臂當車?”

已經有武將叫囂:“王爺何必和這個獻媚邀寵的罪人多費口舌,我們理應盡快搜集罪證,早日入宮,保護聖駕!”

溫兗擡手做了一個停的手勢,冷冷道:“宋也川,本王再說最後一次。我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保護陛下,你若是再敢阻攔,便是陷本王於不忠不義。本王看在宜陽的面子上與你好言相勸,我勸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王爺,”宋也川靜靜地看著他,“王爺可想過若是公主殿下不曾和莊王勾結,又該如何?”

“本王自會親自向她賠罪。”

“王爺便漏夜前來?,趁公主不在府上時大肆搜查。既有違《大梁律法》,也違背兄妹情誼,此名不正?言不順,殿下不怕言官彈劾,也要考量陛下的意?思。”

“詭辯!”溫兗似笑非笑,“但有人密報本王,宜陽公主將親筆手書?,懇請溫襄監國。”

雨勢越發的大了,宛若銀河乍瀉從?九天滾落。

風急雨驟之?間,竹骨傘左搖右晃難以抓握,宋也川松開了手中的紙傘,暴雨將他的頭發衣服即刻便被?淋濕,唯有那雙明亮的星眸,在深夜之?中閃著微光。

“若王爺真有實據便不會夤夜前來?搜查,而?是會直接交由內宮查辦,”宋也川突然?笑了,他緩緩道,“還是說在王爺心中,不管公主殿下到底有沒有和莊王勾結,都會被?王爺打為同黨?”

他再向前一步:“草民?可否於王爺賭一賭。”

宋也川素來?溫潤,哪怕到了此刻,語氣平平波瀾不驚,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無地落在了溫兗的身上。

“你有什麽資格和本王說這些,父皇身處危宮,正?待本王相救。”溫兗眼眸深沈,隨即道,“來?人,把宋也川押下去,撞開公主府的門,本王要親自去搜!”

“王爺。”眾人之?中,那位唯一的文臣突然?開口,“老臣覺得此人言之?有理。”

這個文臣名叫閻憑,鬢發已斑,身姿老邁,聲音卻依然?沈穩:“便以寅時為期,若真有此奏表呈送於司禮監,我們再搜公主府如何?”

溫兗沒有溫襄的罪證,正?因如此,他暗中做了一封假詔書?,打算稍後趁亂藏入公主府中,誣告溫昭明與莊王暗中勾結,意?圖謀反。

為了名正?言順,他才會刻意?請了閻憑為證人。

沒料到宋也川三言兩語之?間竟然?說服了閻憑。

不管是六部大臣,還是內閣輔臣,閻憑在朝中頗有幾分?威勢,他說出口的話?,一時間無人敢駁。

見?身後諸人有偃旗息鼓的態勢,溫兗只好說:“本王自然?敢和你賭。不過你這罪人,哪裏有和本王做賭的資本?”

“自然?是沒有。”宋也川鎮定道,“也川有的,不過是賤命一條。所以,若王爺贏了,也川以命相抵。若也川贏了,請王爺割汝州、並州兩處,為宜陽公主封邑,如何?”

這並非是一樁公平的交易,但溫兗顯然?對自己?的勝算極其自信:“那便依你。若你輸了,本王會將你首級懸於城下,供萬人瞻仰。”

“好。”

更?漏將闌,一聲又一聲,砸落在所有人的心頭。

宋也川身著濕衣,雙眸蔚然?如海。

公主府門之?外,唯有戰馬偶爾的輕聲嘶鳴。

天邊露出一抹稀薄的蟹殼青,雨勢也在此刻漸漸衰減。

溫兗唇角冷漠的弧度尚未收起,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王爺,皇宮的方向好像起火了!”

眾人霍然?變色,一齊向北面看去。

看不清起火的方位,只能看到濃煙滾滾,直沖霄漢。

“派人去查!”溫兗怒喝,“快去!另調禁軍,圍住禁庭,任何人不得出入!”

一炷香後,有侍衛騎快馬而?來?:“王爺!起火的並非是陛下居住的三希堂,而?是德勤殿!”

“昨夜下雨,為何德勤殿好端端的會起火?”溫兗斥道,“必然?是有賊子意?圖謀害父皇!”

“不是的,”那侍衛臉上帶著一絲覆雜神色,“放火的人是……”

“磨蹭什麽,說啊!”

“回王爺,縱火之?人是宜陽公主!”

四下皆驚,宋也川望向那燒紅了的天空,目光微沈,似有憂色。

三更?之?後,雨勢逐漸變小。德勤殿是一座面闊三的殿宇,殿前有一處庭院。內殿的門並沒有上鎖,溫襄只派人把守住庭院外的宮門,不讓人靠近。

德勤殿中的溫昭明,緩緩站直了身子。

她走到窗邊唯一亮著的蠟燭旁,靜靜地看著燭淚一滴滴滾落,凝結在燈燭的底座上。

她扯下床幔,將窗戶從?裏面遮住,此刻幽幽的宮殿之?中,只剩下蠟燭宛若螢火一般的光。

“阿姊,你在做什麽?”

溫昭明走到溫珩面前,目光如炬:“阿珩,阿姊要托付你一件事。”

她附在溫珩耳邊低語幾句,溫珩立刻搖頭:“阿姊,這件事實在是太冒險了。”

“阿珩,只有如此禁軍才能入京。”溫昭明眼眸沈靜地說道。

溫珩抿著嘴唇,久久無言。

火燭的光跳動?在溫昭明的眼眸深處,德勤殿是昔日召幸妃嬪的地方,桌上有各種脂粉與頭油。拔步床上的紗幔本就極其易燃,溫昭明將窗戶遮住,除非是火勢蔓延到不可收拾,都不會被?輕易發覺。

她舉起那根即將熄滅的火燭,引燃了床幔。

火舌舔舐著輕紗床幔,殿內逐漸滾起濃煙,溫昭明和溫珩走到門口:“阿珩,不要害怕,我不會有事的。”

她輕手推開殿門,將溫珩推到了庭院中:“記住,等到內殿的火勢變大,你再出去。”

“阿姊。”溫珩的眼圈微紅,“你一定要小心。”

溫昭明彎唇一笑:“好。”

說罷她將殿門重新合上,並拴上了門閂。

溫珩在庭院中站立良久,直到遮擋窗紙的床幔被?點燃,偌大的德勤殿中早已一片火海。

守備終於在此刻發現不對,立刻打開宮門:“不好!德勤殿走水了!快叫人救火!”

“走水了!”

四下亂作一團,無人發覺一個小小的身影從?眾人腿間跑了出去,溫珩沿著長街向太和殿的方向用盡全?力跑去。

禁庭之?內,火光沖天,德勤殿中的熊熊烈火將內宮的半邊天空都染成紅色。

此刻晨昏交替,已經有大臣站在奉天門外候朝。孟宴禮上前攔住溫珩:“殿下,殿下,您這是怎麽了?”

溫珩臉上帶著炭黑的汙漬,淚眼婆娑:“孟大人,宜陽公主聽聞父皇聖躬違和昏睡不醒,希望能夠感召上蒼,以她的性?命換得父皇的性?命。”

他的錦袍上遍布著灼燒的痕跡,鞋子也跑丟了一只,滿面淚痕。儼然?一副從?火海中跑出來?的樣子。

朝臣們面面廝覷,每個人臉上都異彩紛呈。

竊竊私語之?聲不絕於耳。

站在眾臣之?首的莊王溫襄臉色鐵青。

從?德勤殿離開後,溫襄與戶部尚書?商議決定,由戶部禮部尚書?共同撰寫奏表,並暗自封鎖宮門。他想趁楚王尚未覺察之?際,將內宮大權握於手中。

只是如今,內宮起火,溫兗卻有了名正?言順入宮的權力。

溫襄看著尚且啜泣的溫珩,只覺得怒火中燒,見?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的雙手狠狠握成拳:“還楞著做什麽,快去救火啊!”

宜陽公主府外,有兵甬縱馬疾馳而?來?。

“王爺!屬下已經探聽清楚了,陛下聖躬違和,宜陽公主於祈求上蒼能夠以她的性?命換得陛下的性?命,這把火便是公主自己?燃的。”

所有人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溫兗楞楞地問:“當真?”

“是五殿下親口說的,奉天門外的大臣們全?都聽見?了,此刻只怕已經傳開了。”

正?在眾人面面廝覷之?際,宋也川緩緩走上前,他的烏發貼於臉側,眼眸之?中一片漆黑,嗓音也有些喑啞,甚至有幾分?發顫:“宜陽公主現下如何,可有性?命之?虞?”

那兵甬緩緩搖頭:“屬下是外侍衛,不得入內宮。只知道德勤殿的火勢極大,殿宇的房梁都燒斷了三根。”

這是溫昭明的決心,宋也川知道,這樣一來?便不會有人將她視為任何皇子的黨同。

府外眾人立刻撥轉馬頭想要回到各自的府邸,溫兗拉起馬韁想要向內宮的方向奔去。

宋也川上前攔住了溫兗的馬。

“公主不曾謀逆,還請王爺恪守今日之?諾,將汝州和並州交由公主殿下。”

宋也川身上的衣物還在滴水,明明是潦倒殘破的模樣,雙眸卻極為堅定清澈。

溫兗突然?玩味一笑:“宋也川,給我那妹妹做面首有什麽意?思,不如來?做我的家臣。我溫兗一向禮賢下士,對於麾下門客幕僚委以重金,若你肯助我,我不光給你百金,還能為你洗脫罪籍,並且讓你重入翰林院,你意?下如何?”

宋也川仰著頭看向高坐馬背上的溫兗,緩緩再次一揖:“請王爺信守承諾。”

溫兗名下共有府州二十座,但汝州和並州是最為富庶的兩州,他心中極為不舍。可四周全?是大臣和武將,武人最講信用,他若是今日背信棄義,只怕日後會被?自己?的部下恥笑。思及至此,他只得恨恨道:“兩州印璽,稍後會送到公主府上。”說罷撥轉馬頭,打馬而?去。

宋也川的臉上依然?沒有露出笑容,他的目光越過房屋與瓦舍,依然?看向那座輝煌煊赫的宮掖。霍時行拿了一件氅衣來?,想要披在他肩上。

鳥獸俱散,宋也川繃著的弦驟然?一松,他輕輕晃了晃,霍時行立刻上前欲扶。

宋也川擺手,低聲顫抖著說:“你們快去宮門口候命。”

“是!”

天明時分?,大火終於熄滅。

孟宴禮從?奉天門出來?後,又從?午門出了皇城。他坐著轎子途徑西長安街時,突然?聽到有人在轎外道:“宴禮。”

他掀開轎簾,閻憑正?站在轎子外。

見?他有話?要說,孟宴禮便從?轎子中起身走了出來?:“不如去四時堂喝杯茶。”

“正?有此意?。”

四時堂是開在西長安街上的一家茶樓,二人在二層雅間落座,孟宴禮給閻憑倒了一杯茶:“你閻大人自從?入了內閣之?後,便成了大忙人,我幾次約你你都忙得很,怎麽今日有空約我喝茶?”

閻憑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茶盞上,緩緩說:“我今日,見?到了你那小徒弟。”

孟宴禮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如何?”

“你說的沒錯,他的確有宰相輔之?才。”閻憑苦澀一笑,“今日楚王欲搜宜陽公主府,借機誣告莊王謀逆,並請我作證。楚王言之?鑿鑿煞有其事,將我都蒙蔽了過去。還是你那小徒弟點醒了我。”

“兩虎相爭本就勢同水火。莊王也未必清白。”孟宴禮端起茶盞啜飲一口,而?後老神在在說:“你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哪裏比得了我那徒弟。”

閻憑嘆了口氣:“今日公主府外,宋也川出盡了風頭,就連眼高於頂的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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