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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紅楓陵地拜高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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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不語滿不在乎地嘻嘻搖頭, 銀鑼卻是認真道:“最開始我的確覺得存憶很好,轉生後還能記得從前的事,就像是多活了一輩子。可是, 往後每一世當身邊陪伴之人一個個離世轉生忘卻前塵, 而我卻即便轉生依舊記得所有過往, 那滋味……”

銀鑼苦笑搖了搖頭:“還不如忘個幹凈。”

季青臨尚未接話, 一旁釋酒卻是似笑非笑地調侃道:“嘖,真沒想到有天能從這丫頭嘴裏聽見這般深沈之言。”

銀鑼立即白他一眼, 撇嘴道:“那是,我又不像某人,是塊無愛無恨的木頭。”

季青臨也不知他二人這莫名的針鋒相對之感是從何而來,但見他們鬥嘴倒覺得十分有趣。

銀鑼不再理會釋酒,扯著季青臨的胳膊一邊往前走一邊笑道:“太師哥哥, 這一千多年可有不少好玩兒的事兒呢,我說給你聽。”

幾人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一邊走一邊聽銀鑼絮絮叨叨,時而哄笑時而拌嘴。

轉過遠處山腳,昨夜載他們來的馬車還在原地,幾人剛欲上車, 伏丘卻是站在原地道:“此事已畢, 我就不跟你們去了。”

季青臨怔了怔,隨即了然笑道:“叔父這是要繼續去四處勘研水土?”

伏丘點了點頭:“共淵三人當年選擇將龍血樹種於南山,想來那山巔土質或許有其特殊之處,我打算再去看看。反正煙花仍可傳訊, 他日若是有何要事, 你們再知會我回來便是。”

還未等季青臨應下,他再次露出了一臉慈祥, 補充道:“比如,請我回來喝個喜酒。”

季青臨與解無移對視了一眼,銀鑼和石不語吃吃笑看著他們,釋酒漠然擺了擺手道:“走吧走吧,慢走不送。”

伏丘頷首轉身,幾人目送他離去,隨後依次登上了馬車。

上車後,五人一時也不知要去何處,便索性吩咐車夫原路返回,往虞都行去。

這一路上,銀鑼嘴皮子一刻不停地喋喋不休,像是根本不知疲倦,惹得季青臨十分懷疑自己不是將玉佩給了皇上而是給了她。

“太師哥哥你是不知道,當年我們本打算……結果允和他……”

“哦!對了,六百年前幻機閣造出了一件……”

“啊,還有還有三百年前……”

季青臨本還聽得聚精會神,可到最後實在是神困體乏,上下眼皮不停打架,哈欠連天地倚在解無移身上昏昏欲睡,耳中聽著銀鑼念經般的絮叨,鼻中“嗯”,“哦”,“哇”地敷衍著。

解無移無奈苦笑,只得一手攬著季青臨,另一手向銀鑼做了個手勢,示意她先暫時歇歇。

抵達虞都後,幾人直接回了四季谷,鬧了一路的銀鑼終是露出了一絲倦容,石不語和釋酒也是一臉疲憊,紛紛撐不住了似的擺著手前往了各自在谷中的居所。

季青臨和解無移在路上好歹還相互倚著歇過幾刻,此時倒是十分清醒,遙望著那緋櫻掩映中的飛鳥閣,季青臨忽道:“我想起來了,你那閣中連張床都沒有。”

解無移道:“不是要浪跡天涯?”

季青臨笑道:“天涯雖好,歸處亦是不可或缺,浪膩了總還是要回家的。”

這一個“家”字讓解無移心尖微微一顫,溫聲道:“那便添一張。”

“嗯,必須添,”季青臨一本正經補充道,“要又大又結實的,能在上頭倒立劈叉翻筋鬥那種。”

“……”解無移無語片刻,但最終還是點頭笑道,“好。”

季青臨滿意一笑,拉著解無移往湖心小島行去。

解無移本當他是要去東山,誰知上了樹冠亭中,他卻是轉了方向踏上了通往南山楓林的吊橋。

解無移疑惑道:“這是……”

季青臨一邊拉著他繼續走一邊道:“我去拜拜我自己。”

解無移輕咳一聲,雖是覺得這行為實在古怪,但也並未攔阻,由著他拽到了楓林之中。

兩座墓碑靜靜立在如血紅楓之下,位置與千年之前絲毫不差,右邊那座屬於水鏡,而左邊那座則是虞國國主與國後的合葬。

季青臨隨意看了一眼右邊的墓碑,便見其上刻著兩列未著色的虞文:

君埋泉下泥銷骨,

我寄人間雪滿頭。[1]

季青臨心中一揪,沈默片刻後硬是擠出個笑來轉頭看向解無移打趣道:“當年你可還是不老之人呢,連白發都不曾生過,何來‘雪滿頭’?”

解無移一眼便看出了他這是故作輕松,但卻也不拆穿,只順著他的話道:“原詩以雪喻白發,而我將它借來此處,雪便真的是指雪。”

當年他回四季山時,山中早已四季不覆,空餘皚皚白雪,他不記得自己在那漫天飛雪中究竟站了多久,只知道,那是真正的“雪滿頭”。

季青臨深知那段時光對於解無移而言會是怎樣的痛楚,心中不禁懊惱自己方才那話有些不過腦子,忙拉著他離開那墓碑,大步邁至左邊那處國主與國後的合葬墓前“噗通”跪了下來。

解無移詫異看他,季青臨伸手將他的臉扳向墓碑,而後深吸了一口氣鄭重道:“今日我是來向二老請罪的。”

“第一罪,當年虞國蒙難之時,我未能護二老周全。”

“第二罪,讓我徒弟在這世間苦等千年。”

“第三罪……千年之後的今日,我還是決定拐走他。”

說完,季青臨拉著解無移一起重重磕下三個響頭,直起身來蹙眉道:“雖然明知二老未必能夠諒解,但如今木已成舟,二老就勉為其難認了吧。”

身旁一聲輕笑傳來,季青臨轉頭看去,便見解無移一臉無奈地笑看著他,伸手揉了揉他磕紅的額頭道:“父皇母後若還在世,恐是要被師父這番話氣出好歹來。”

說完,他牽起季青臨的手,轉向墓碑道:“有關師父的一切,這千年來我早已與父皇母後有過交待,如今師父歸來,想必父皇母後亦會欣然。”

季青臨與他十指相扣,靜默半晌後忽地心中一動,轉了轉眼珠,輕聲試探道:“我們如今這算不算是……拜過一半‘高堂’了?”

解無移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笑問道:“所以現在該去季府?”

季青臨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解無移道:“那煙雀他們?”

季青臨狡黠笑道:“伏丘不是說了,反正煙花傳訊還在,往後隨時都可再會。”

解無移幾乎未有遲疑,直接拉著季青臨起身道:“走。”

五日後。

京城,季府門前。

季青臨與解無移並肩而立,白毛站在府門前的屋檐上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二人。

看著眼前這座自己生活過十多年的府宅,季青臨竟是生出了一種近鄉情怯之感,猶豫了半晌才拉著解無移走上臺階扣了扣門環。

對季老爺和季夫人而言,他可還是宮裏的“貴妃”呢,如今這麽回來,光是身份就不知該如何解釋。

不過好在……他當初便已不怕死地聲稱過自己乃是斷袖,如今只不過是斷袖的對象換了一個……應當不難接受吧?

就在季青臨胡思亂想之時,府門已是被拉開,探出頭來的府中小廝一見是他,先是狠狠一楞,而後便開口道:“公……小……娘……”

小廝一臉憋屈,“公子”,“小姐”,“娘娘”三個稱呼輪番過了遍口,到底還是沒能叫明白,抓耳撓腮不知如何是好。

季青臨伸手將門推開,笑著拍了怕他的肩頭道:“不會喊就別喊了,無所謂,爹娘呢?”

解無移跟著他一同邁過門檻,小廝的目光立刻便被他吸引了去,直至季青臨又問了一遍,他才回過神來答道:“哦,老爺夫人出去游玩了。”

“又出去了?”季青臨詫異道,“何時去的?”

小廝道:“前日剛走。”

季青臨回頭與解無移對視了一眼,撇嘴挑了挑眉,滿臉寫著“真不巧”,而後回過頭來繼續問道:“去哪了?要去多久?”

小廝愁眉苦臉道:“這我可不知道……”

“嘖,”季青臨無奈輕嘆一聲,兀自算了算日子,吩咐道,“那這樣吧,上元節時我再回來,若老爺夫人在此之前回府,你便轉告一聲,請他們等我吃元宵。”

小廝連連點頭道:“好,好,我記住了。”

吩咐完後,季青臨本欲直接離開,卻是忽地想起一事來,對小廝道:“行了你去忙吧,不必管我們,我們自己轉轉。”

說著,他回身對著解無移一笑,拉著他往自己屋中行去。

推開屋門,房中一塵不染,顯然是在他進宮後仍舊每日灑掃,只不過所有擺設都未曾動過。

季青臨徑直向著床榻走去,到床邊後,他蹲身在床下摸索了一番,不消片刻便摸出了一本滿是積灰的冊子。

解無移好奇道:“這是?”

季青臨面上不由一紅,輕咳一聲,撣了撣那冊子上的灰塵後揣進懷中,這才答道:“沒什麽,一本秘籍。”

“秘籍?”解無移不解其意。

季青臨十分心虛,一邊拖著他往外走一邊岔開話題道:“對了,我聽銀鑼說,從前你常來府中偷看我睡覺?”

解無移一噎,但這的確是事實,他也只得點了點頭承認。

季青臨促狹道:“除了睡覺可還偷看過別的?”

解無移險些被門檻絆了一下,穩住腳步正色道:“沒有。”

季青臨見他答得一本正經,忍俊不禁地拍著他道:“別緊張嘛,看過別的我也不會跟你計較的。”

解無移耳根微紅,但依然篤定道:“當真沒有。”

“好吧好吧,沒有就沒有,”季青臨妥協道,隨即話鋒一轉道,“那我睡覺好看麽?”

這個問題解無移絲毫也未遲疑,直言道:“好看。”

季青臨挑眉道:“那是睡覺好看還是醒著好看?”

解無移轉過頭來盯著他想了想,而後抿唇一笑,認真道:“都好看。”

季青臨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出了府門,解無移看了看左右,問道:“現在要去何處?”

季青臨轉著眼珠想了想,忽地福至心靈,道:“雲州。”

……

雲州,寄雁閣。

二人抵達時乃是傍晚,既是勾欄,未入夜前自是清冷,今日的寄雁閣如同上次一般,門前連一架車馬也無。

雖是隆冬,院中蘭草卻是翠色依舊,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淡雅沈靜,季青臨環視了一圈,最後將目光落在了樓前的那副楹聯之上:

舞低楊柳樓心月,

歌盡桃花扇底風。[2]

上回來時,他只覺這副楹聯頗為應景,與這舞榭歌臺之處相得益彰,可如今再看卻是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

因為這兩句之後,這首詞其實還有下闋: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3]

它其實與這寄雁閣的名字一樣,滿含著道不盡的相思之苦。

季青臨原本就一路都握著解無移的手,此時更是緊緊攥了攥,拉著他邁入了樓中。

戲臺之上仍舊是那幾名琴師,先前已是見過他二人,此時一看便知他們是為尋班主而來,起身放下手中琴譜頷首一笑,便已是前往後院去通知落英。

不消片刻,通往後院的簾子掀開,落英步入堂中,快步向著二人走來。

眼看著這位長得與前世的自己頗為相像的人朝著自己走來,季青臨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偏頭低聲問道:“他好看還是我好看?”

解無移不知他近來為何如此執拗於“好看”這件事,無奈道:“自然是你。”

季青臨心中竊笑,道:“那你意思是我前世不好看?”

解無移絲毫也沒被他帶偏,思路清晰道:“他是他,你是你,你前世今生都比他好看。”

二人低語之時,落英已是行至近前,這才看清二人廣袖之下交握的手,不禁一怔道:“你們這是……”

季青臨晃了晃解無移的手笑道:“當初我不是答應過你,若弄清此人身份,第一個就來告訴你?”

落英猛咳了兩聲,看了眼解無移後更覺尷尬,背地裏議論揣測別人身份也就罷了,怎的還當著“此人”的面說出來?

“現在已經弄清楚了,”季青臨道,“他的確不是水鏡神尊。”

落英訕笑點了點頭,便聽季青臨接著道:“我才是。”

落英錯愕地看著他,仿佛這簡單的三個字他硬是沒能聽懂。

作者有話要說:

[1]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白居易《夢微之》

[2]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晏幾道《鷓鴣天·彩袖殷勤捧玉鐘》

[3]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晏幾道《鷓鴣天·彩袖殷勤捧玉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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