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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枕石而眠夢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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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無移雖是依言起身, 眉頭卻微微蹙著,像是還有些猶疑。

水鏡一邊帶著他往湖畔走一邊狀似隨意地囑咐道:“我存了些靈氣在這玉佩之中,往後若是遇上什麽難纏的人, 你大可略施小計唬一唬他們, 不過你得省著些用, 往後大局定下, 可還是要拿來還我的。”

水鏡曾告訴過解無移自己有靈氣護體,卻並未提過這靈氣與玉佩有關, 故此時這般說辭倒也無甚漏洞。

解無移跟在他身後走過木橋,踏上湖畔,只沈默聽著,卻並未回應,似是仍心存疑慮。

水鏡本也不打算要何回應, 自顧自接著道:“我這幾年操心不少,難得回歸閑適, 在你這計劃完成之前,便莫要來擾我清閑了。”

解無移先前還僅是沈默,聽見此言霎時停住了腳步。

既然此計乃是百年之計,那麽水鏡這話的意思便是百年莫要相見。

水鏡聽著身後驟停的腳步聲, 亦感到陣陣揪心, 但事已至此,他不能露出絲毫破綻,只得硬生生拉扯著嘴角上揚出一個弧度來,回頭明知故問道:“怎麽了?”

解無移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難以置信地與他對視著, 眼中滿是難以掩飾的痛色。

要將此話說出口來對水鏡而言又何嘗不是寸心如割,而解無移眼中痛色更猶如是在將他刀刀淩遲。

他艱難地移開目光, 無聲地深吸了口氣,看向南山道:“好了,我就不遠送了,你去吧。”

解無移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今日水鏡的一切言行都令他有些如墜雲霧之感,仿佛直至此刻都還未能落在實地,他既迷惘且倉皇,只覺太不真切。

目光落在水鏡腰側的葫蘆上,他突然目光一顫,擡眼道:“今日一別便是百年,我可否向師父討一杯送行酒?”

他此言一出,水鏡立即便知曉了他的用意,心中既是無奈又是苦澀,面上卻是不動如山,淺笑自然道:“好。”

他從腰上將那酒葫蘆解下,解無移伸出手來,水鏡卻並未遞給他,而是拔出塞子仰頭自己先灌了下去。

解無移未料到往日對酒敬謝不敏的他今日竟是這般主動,眼看著他的喉結不住上下滾動,心裏說不清是何滋味。

片刻後,水鏡放下葫蘆,擡袖拭了拭唇角,又將葫蘆遞給了解無移。

解無移伸手接過,發現葫蘆已是空了大半,只餘下不足三成。他也未有遲疑,仰頭便將其一飲而盡。

這酒原是山野村夫自家釀制,既烈且辣,入喉便是火燎般的灼熱。

許是喝得太急,解無移放下葫蘆時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眼中已是氤氳了一層如霧的水氣。

朦朧的雙眼望向水鏡,眼中暗含著隱隱期許。

不出他所料,水鏡此時已是微醺般閉上了雙眼,擡手扶了扶額,再睜眼時便轉向玉碎湖沒頭沒尾地開口說起了天地雛形,時不時擡手在空中筆劃幾下,仿佛他說的那些山川河流都近在眼前一般。

解無移終於確定他已是酒醉,出聲輕喚道:“師父。”

水鏡回過頭來,眼神迷離道:“嗯?”

解無移定了定神,問道:“師父今日所述種種,可有虛言?”

水鏡勾唇一笑,搖頭道:“沒有。”

解無移似是松了口氣,但卻又試探似的接著問道:“師父為何要我百年莫要叨擾?”

水鏡挑了挑眉,無甚所謂地答道:“人間之事甚是瑣碎,諸國紛爭更是繁雜,我不願有人擾我清凈。”

解無移聞言垂眸靜了片刻,似是有些失落,水鏡卻像是對他的情緒毫無察覺,掩嘴打了個哈欠,瞇眼懶懶道:“我困了,你走吧。”

說罷,也不等解無移答話,便轉身輕飄飄地往湖畔行去。

“師父。”解無移急急叫住了他。

水鏡停下步子,卻像是有些不耐似的並未回頭,只背對著他道:“還有何事?”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解無移的聲音極輕,尾音幾乎要飄散在晨風之中。

水鏡言簡意賅道:“問。”

解無移猶豫許久,終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道:“師父……可曾對誰動過情?”

早在望溟塔初見時,解無移便已問過同樣的問題,但那時他並未給水鏡回答的機會,而是直截了當的替他答了句“不曾”。

那時的水鏡的確不曾,他認同解無移說他是這人間看客,亦認同解無移說他是以俯瞰之姿旁觀之態對世間諸事漠不關心。

而如今……

水鏡沈默良久,久到解無移的心高高懸起又緩緩沈下,漸漸沒入寒潭,墜入深淵。

他道:“不曾。”

解無移緩緩垂眸,一點點緊攥住手中玉佩,青絲與衣擺在微涼的晨風裏勾勒出一片孤寂。

水鏡大步向前邁去,背影仿佛不帶一絲留戀,漠然而又決絕。

解無移站在原地,看著水鏡邁過木橋,榻上水榭,利落地撩起門簾。

門簾重新垂下後,徹底地將水鏡隔絕出了他的視線,他楞楞地盯著屋門許久,終是垂下頭緩緩轉身,步伐沈重地往南山山腳下走去。

而水鏡進屋之後則重重靠在了門邊,仰頭緊閉雙眼,蹙眉深吸了幾口氣。

葫蘆中的酒本就只有三成,水鏡假作豪飲,也不過是為了陪他演這一出“酒後吐真言”的戲碼。

他料想到解無移會對有關鯉魚的事心存疑竇,料到他會借自己“醉酒”之時問個明白,可卻未料到他那最後一問。

“師父……可曾對誰動過情?”

解無移問得小心翼翼,水鏡答得錐心刺骨。

五臟六腑都像是紮滿了尖細的利刺,稍稍一動便是寸斷肝腸。

他擡手撫上自己的心口,不禁淒然一笑。

這樣也好,就讓這萬般情愫埋在這四季山間,也免得解無移受其糾纏,他日陷於歉疚之苦。

他放下手,緩緩走到窗邊望向南山。

南山對應的乃是夏季,山上林木蔥郁,使得解無移上山的背影常被林蔭遮擋,時隱時現。

水鏡不由輕嘆,若這南山對應為冬該有多好,皚皚白雪襯出身形,那樣至少這最後一段,他還能將他的背影看個分明。

接近山巔之時,水鏡看見解無移戀戀不舍地回首向山下望來,白毛立在他的肩頭,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

水鏡未作遮掩,因為他知道這木屋在暗而山巔在明,從解無移所站之處根本看不見窗中的自己。

清風拂檻,繁花爛漫。

斯人如玉,獨立山嵐。

水鏡就這樣堂而皇之地與他“對視”著,眸中心底都滿是眷戀。

明知風花雪月本無心,卻是驚鴻一瞥動了情。

他極輕極淺地釋然一笑,目送著解無移轉過身去邁上山巔,踏出了靈界邊緣。

腦中一陣天旋地轉,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從體內一點點剝離。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景致不斷出現重影,天光也逐漸變得扭曲。

水鏡忍不住閉上眼去,轉身背抵窗框,緩緩滑坐在地。

……

不知過了多久,水鏡睜開朦朧的雙眼,腦中已然一片空白。

此時已是黑夜,月光斜斜透進窗裏,水鏡緩緩直起身子,坐在地上靠墻想了想。

他不知自己姓甚名誰,不知自己從何而來,亦不知身處何處。

一切都是那樣陌生,卻又仿佛由來便是如此。

他撐地站起,借著月光在屋中走了一圈,發現了案上的燭臺,卻無法將其點亮。

就這麽在黑暗中待了一夜,天光初亮時,他走出了屋門。

這是一片湖泊,周圍環繞著四座景致各異的山峰,山峰正在悄無聲息地發生著他難以預知的變化。

他不知始末,卻也並不憂心。

因他不知憂心為何物,或者說,他似乎沒有任何情緒。

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枯榮盈涸都與他無甚關聯。

他回到屋裏,從書架上隨意抽出本薄冊,盤腿坐在案邊翻閱了起來。

冊子裏的東西很多,有些他看得懂,有些看不懂,可無論懂或不懂,對他而言似乎都無甚意義。

一本又一本,不知不覺便看到了黃昏。日落月升之時,他躺在地上堆積的舊衣上合眼睡去。

就這麽日覆一日,他日出而醒,日落而息。

某日清晨,一種陌生的感覺從腹中傳來,他並不知這叫做“饑餓”,卻還是跟隨本能出了屋子,跪坐在湖邊捧了幾口水灌進嘴裏。

空中飄起了雪花,他伸手接住一片,看著它一點點融化在掌心。

四周原本的青翠或是紅艷都開始悄然褪色,但他卻對這變化漠不關心。

回到屋裏,他又繼續翻看起那些薄冊,雖是一知半解,但卻過目不忘,仿佛他腦中的大片空白就是為這書冊而生,騰出了所有的餘地,將它們一字一句書寫進去。

山中越來越冷,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逐漸掩藏住草木山林,覆蓋上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手腳冰涼,四肢僵硬,似乎連翻看書頁也變得極為艱難。

艱難便不翻了,他站起身來,拖著有些麻木的雙腿走出了屋子。

漫天紛飛的大雪幾乎叫人分不清來路與去處,好在湖面已是結起了一層堅冰,無論他往何處落腳都如履平地。

走著走著,他在雪地裏發現了一個被掩埋了一半的物件,尖尖的嘴,圓圓的身,淡淡的黃。

水鏡蹲身將它拿起,這才發現掩在雪中的那一半也是圓的。

他晃了晃它,聽見了裏頭一點細微的水聲,翻轉著細細看了一圈,發現那尖嘴與圓身交接處有道縫隙。

他試著擰了擰,尖嘴便被他拔了下來,他盯著黑漆漆的小孔看了看,仰頭將那裏頭的一丁點水倒進了嘴裏。

喉中一陣灼熱,他不禁緊緊皺了皺眉,他不知這是辛辣,只知這滋味並不舒坦。

隨手丟開那物件,腦中泛起了一絲暈眩,迷迷糊糊搖搖晃晃地走到一塊巨石邊,他坐在雪裏枕在石上,輕輕閉上了雙眼。

雪靜靜地落著,落在他的眉梢眼角,落在他的額前鬢邊,落上衣襟,落進袖口,落入南柯一夢。

從此寒風不忍吹酒醒,只化匆匆相遇別離為夢境。

山下枕石而眠,一夢千年。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寶藏天使山銜蟬,呼嚕毛,錦鯉的營養液和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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