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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風月無聲訴離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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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尾雖是無法再多出一條來, 但鯉魚之主並非不可更替,早在他同意煙雀加入之時就做好了要將鯉魚易主的打算。

令解無移成為鯉魚之主,釋酒從旁輔佐, 其餘八人各占一條魚尾, 剛好合適。

反正如今全部的計劃釋酒都已知曉, 只要有他在, 水鏡覺得自己是否參與都已無關痛癢。

釋酒自然也明白了他這話的意思,靜靜看了他片刻, 開口道:“我記得你說過,那條鯉魚與你的記憶關系密切,一旦你與它脫離,記憶便會受損。”

“嗯。”水鏡無所謂地努了努嘴。

當年扶瀾將姑若關於五神創世的幾段記憶放入魚尾之中,並以水鏡之血為引, 使鯉魚對當時還是嬰孩的水鏡認主,使水鏡成為了鯉魚最初的主人。

鯉魚將姑若的記憶輸送給水鏡後, 那塊從姑若記憶上“撕扯”下的“白布”便一直都在水鏡體內,與水鏡自己的那塊並存。

兩塊“白布”在水鏡體內疊放的次序不可預知,可能是並排,可能是重疊, 甚至有可能一塊將另一塊完全覆蓋。

這也就是說, 從水鏡還是嬰孩時起的所有記憶可能會書寫在自己與生俱來的那一塊上,可能書寫在姑若的那一塊上,也有可能兩塊上都有。

一旦水鏡與鯉魚間的主從關系不覆存在,姑若的那塊“白布”便將從水鏡體內剝離, 重新回到魚尾之中, 而到了那時,水鏡不知自己的記憶還會剩下多少。

思及此處, 水鏡笑著調侃道:“怎麽,怕我記憶受損忘了往事,不認得你了?”

釋酒見他還是這般不著調,瞥他一眼,戲謔道:“只盼你莫要變得癡傻,免得拖我們後腿。”

“嘖,”水鏡斜睨他一眼,覆又不以為然地笑道,“你就放心好了,明日我回了北海便乖乖躲著,不出來給你們添堵。”

當年姑若與扶瀾選定四季山作為居處,曾以那四山山巔為邊際設下靈界,致使鯉魚入水後靈氣供養的範圍限定在四座山間。

若是在人間將鯉魚易主,水鏡的記憶幾乎瞬間便會受損,那樣一來解無移必然會發現異常。但若是改在四季山的靈界之內完成交接,只要解無移尚未帶著鯉魚離開靈界範圍,姑若的那塊“白布”便可暫時繼續停留在水鏡體內。

釋酒並不知他要回北海之事,此時一聽先是一怔,盯了他好半晌才擠出一句道:“你真行。”

水鏡不以為然地一笑,低頭挑了挑那玉佩道:“這餘下的靈氣本就不多,若是只供養一人大約還可維系一兩百年,但如今要做存憶之用,恐怕剩下的時間也不過數十載。我這麽一個活了千年萬載之人,多幾十年少幾十年又有何差別?”

釋酒沈默半晌,水鏡以為他已是不打算再說什麽,卻又忽聽他道:“如今你還算是無愛無恨之人麽?”

水鏡未曾料到釋酒會問出這麽一句,不禁稍稍一楞。

釋酒平靜地與他對視著,其實根本無須水鏡回答,他心中也早有定論,此時之所以明知故問,不過是在提醒水鏡他已不再是一個轉生之後仍可記憶長存之人。

既有愛恨,便失長生。

這一世若是走到盡頭,或許便真的是盡頭了。

水鏡看著他的雙眼,對他的用意心領神會,但這種結局本就在他的預料之中,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靜了片刻後,他不甚在意地輕笑了一下,道:“既已有了愛恨,縱是我再活個一兩百年,這結局依舊要來,遲早罷了。”

釋酒微微張了張嘴,似是還想說些什麽,頓了頓後卻又將嘴抿起,未再多言。

水鏡難得見他露出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忍不住挑眉嬉皮笑臉道:“怎麽,舍不得我?”

釋酒睨他一眼,別過頭去。

“行了,我過來也就是跟你道個別,”水鏡不再與他打趣,站起身來,彎腰拎過釋酒面前的酒葫蘆晃了晃道,“這東西送我吧?雪域天寒,說不準還能暖暖身子。”

釋酒轉回頭來看了看那酒葫蘆,未做阻撓,眼看著他將葫蘆系在了自己腰間。

系好之後,水鏡隨手拍了拍它,酒在葫蘆中晃動出“咕嘟”水聲,他擡了擡下巴輕松道:“走了。”

說罷,他轉身瀟灑揮了揮手,大步往門口行去。

擡腳將要踏過門檻之時,釋酒忽然在身後輕聲道:“後會有期。”

水鏡的身形頓了頓。

千年之中無數次分別,釋酒從未有過再會之言,如今……竟也總算學會該如何告別了麽?

水鏡沒有回頭,垂眸輕輕吸了口氣,無奈一笑,穩穩邁過門檻,踏入了夜色之中。

……

翌日一早,水鏡和解無移在眾人尚未醒來時便已帶著白毛從麥田關啟程前往北境。

在抵達北海之前,水鏡一路上都未曾動用靈氣,他很清楚自己在想什麽,也並未違背自己的心思。

他想將與解無移同行的這一程拖得長一些,再長一些。

到了北海南岸後,水鏡隨便尋了一艘以往船隊留下的船只,帶著解無移登上了甲板。

這船半新不舊,船上還零星散落著不少前人留下的物件,水鏡收錨解攬令船入水,又升起了船帆,而後便再沒管它,任憑它一路順風隨波逐流。

白毛似是對北海很感興趣,時而盤旋於上空,時而落在桅桿之上,片刻也不消停。

解無移見水鏡連舵也不掌,又看船行的方向與舵艙中司南所顯示的北方並不相符,不禁有些茫然:“這是要去何處?”

水鏡理所當然道:“北海盡頭。”

解無移怔了怔,半天才想出一種可能,試探道:“北海盡頭……不在北方?”

水鏡這才明白他在疑惑什麽,解釋道:“在北方,但北海之上司南指向不準,若是真跟著它走,只會繞回原點,永遠也到不了極北之處。”

解無移走到船舷邊低頭看了看水流,又擡頭望了望風帆,似乎明白了什麽,推測道:“風水所向才是真正的北方?”

“沒錯,”水鏡笑看著他,“想要找到北海盡頭其實容易得很,讓船自行隨風順水漂流便是。”

解無移忍不住無奈一笑:“雖是容易,恐怕也無人能夠想到。”

“那倒也未必,”水鏡道,“世間之大無奇不有,興許往後某日還真有人能歪打正著也未可知。”

入夜之後,北海之上愈發靜謐,上弦月掛在中天,繁星點點倒映在海上。

解無移負手立於船頭,衣袂與青絲皆被微風拂動,迎著月色星輝,頗有幾分飄飄欲仙之感。

水鏡曲腿坐在他身後不遠處的甲板上,觀著眼前景象,不由便想起了六年前的南海。

那時年少的解無移一身儲君常服慣用的杏黃,也是這樣的夜,也是這樣靜立在船頭,也是這樣星光燦燦,風月晴朗。

水鏡想起自己當初還曾在心底嘲笑過那些文人墨客,笑他們將那無心無情的風花雪月硬扯來寄思寫意,平白沾染了一身苦澀閑愁。

而如今再臨其境,水鏡卻終是嘲笑不能了。

彼時無心亦無情的並非風花雪月,而是水鏡自己,而今時今日,世間萬物都仿佛生了心緒。

風也離愁,月也離愁。

他從未像此刻一般想要將時間凍結,盼著北海盡頭能夠遠一些,再遠一些。

越往北去越是寒冷,接近北海盡頭之時,海面上已是有厚厚的冰層阻隔。

水鏡帶著解無移棄船而去,由上空繼續向北飛行,白毛跟在二人身後,竟是追趕得有些吃力。

解無移從未見過這般廣闊的雪域,不由低頭看得楞了神。

接近四季山後,水鏡帶他下行到了四座山中的南山南麓。

甫一落地,白毛便已從上空落下停在了解無移肩頭,水鏡從袖中掏出了一條布帶,覆上了解無移的雙眼。

解無移茫然道:“師父這是……”

水鏡在他腦後將帶子系好,道:“莫急,稍後帶你看個奇景。”

北海盡頭的雪並不松軟,像是被人按壓過一般緊實厚重,腳步踏在雪上亦同別處一樣會發出“咯吱”聲響,但聽上去這聲響卻是稍顯沈悶。

水鏡牽著解無移翻過山巔,邁入四季山地界。

他走得緩慢且小心,好讓解無移腳下步步穩當,而解無移的手與他交握著,隨著腳步深淺,手上力道時松時緊,骨節分明的觸感從手心傳來,令水鏡有些心猿意馬。

到了玉碎湖邊,水鏡單手解下玉佩拋入湖中,自玉佩入水化魚處起,湖上冰面頓時消融,極快地向外擴張開來,湖畔青草出芽,周圍四山也隨之發生起變化。

東,南,西,北。

春,夏,秋,冬。

四山分化為四季之景,在這茫茫雪域中渲染出一片不同尋常的色澤。

白毛仿佛很是興奮,瞬間騰空而起,圍著這四座山不停地盤旋。

水鏡松開牽著解無移的手,繞到他身後解開了他眼上的布帶。

布帶輕緩滑落,解無移微微瞇眼適應了片刻,而後緩緩張開,待看清前方山峰時,他怔了怔,而後轉著身子環視了一圈,一貫平靜的臉上露出了難以抑制的意外和驚喜。

“四季並存?”解無移不可思議道。

水鏡笑了笑,道:“可算得上奇景?”

解無移點了點頭,目光卻還徘徊在那四山之間,看了又看,仿佛看不夠一般。

半晌後,他才終於像是平覆了心緒,收回目光疑惑道:“極北之處應是極寒之地,怎會有這四季並存之景?”

水鏡方才之所以蒙上解無移的雙眼,就是不想讓他看見鯉魚入水給四山帶來的變化,不想讓他知道四季山離了鯉魚便是一片雪域。

此時聽他果然對此有疑,鎮定自若道:“我爹娘在創世之時乃是分別掌管四季與水源,故他們所居之處有水有四季也並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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