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若即若離若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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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仿佛千萬年, 解無移才動了動喉結,輕聲道:“師父。”

這聲音有些沙啞,語氣也與以往完全不同, 像是夢囈般, 聽得水鏡心中有些沒底, 不由也放低了聲音應了聲:“嗯, 我在。”

解無移聞言,像是又恍惚了片刻, 而後垂眸緩緩道:“我還以為,師父不會再回來了。”

“怎麽會?”水鏡詫異道,“我不是讓煙雀轉告你了嗎?她難道沒和你說?”

他臨走前曾特意叮囑煙雀務必將自己的行蹤轉達給解無移,方才在宮裏還又與她確認過一次,他相信煙雀必不會在此事上說謊, 怎麽解無移卻像是對此毫不知情似的?

“雀兒說,師父回北海了。”解無移擡眸重新看向他。

水鏡點點頭, 卻見解無移已是沒了下文,猛地意識到了什麽,錯愕道:“然後呢?她沒說我兩個月就回來?”

解無移緩緩搖了搖頭。

“嘿?”水鏡簡直無話可說,這丫頭, 讓她轉達個行蹤她還真就只轉達個“行蹤”, 直接把“歸期”給省了。

水鏡又好氣又好笑道:“吶,這可不能怪我,我臨走前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帶話給你的,誰知這丫頭帶話只帶一半, 真是……”

他一時有些不知該如何評價, 雖然煙雀傳話有誤,但她到底只是個孩子, 水鏡總不能厚著臉皮一股腦地把責任都推到她頭上。

想到這兩個月解無移都沈浸在這“一去不覆返”的誤會中,再一想這歸根結底都要歸咎於自己不告而別,水鏡頓時有些不是滋味,話鋒一轉道:“好吧,還是應該怪我,我就不該讓她傳話,走前應該親自跟你說才對。”

他一貫不懂得如何安慰人,可此時看著解無移眼中的黯然,卻覺得必須得做些什麽才行。

想著,他略顯笨拙地擡手碰了碰解無移的臉頰,輕聲道:“師父答應你,以後不會了,好嗎?”

解無移眼中的覆雜情緒雖已不似方才那般濃烈,卻還是沒有完全消失,垂眸輕輕嘆了口氣,答非所問道:“時候不早了,該回宮了。”

此時夕陽已落,天色的確已是暗了下來,水鏡點了點頭,與解無移並肩往來路走去。

走出一段距離後,水鏡回頭看了一眼林中的那父子二人。

此時,那壯年男子已是將地上砍倒的林木都搬上了板車,正在用繩子捆綁固定,而那孩子不知何時手裏多了一盞提燈,正站在板車邊舉燈照亮。

水鏡轉過頭來,想起方才解無移曾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看著他們,專註到連腳步聲都未察覺,不由奇怪道:“你方才在那裏看什麽?”

解無移的腳步微微一頓,但很快便恢覆如常,一邊繼續走一邊道:“沒什麽。”

水鏡見他不願多說,便也沒再刨根問底。

兩人沈默地走了一段,水鏡時不時瞥一眼解無移,發現他目光一直定定看著腳下的路面,似是有些心不在焉。

水鏡能感覺到他今日有些不同尋常,但卻摸不準原因究竟是什麽。

依著水鏡這些年對他的了解,解無移並不是那種得理不饒人的性子,哪怕有何誤會,只要說清楚他便不會一直揪著不放。

可現在他明明已經知道不辭而別是個誤會,卻還是顯得有些郁郁寡歡,倒真叫水鏡不太確定他到底是不是仍在介懷了。

又行了一段後,水鏡實在是有些受不了這古怪的沈默,沒話找話道:“看見我回來,你不高興?”

解無移像是驟然被打斷了神游,後知後覺地轉頭答道:“高興。”

水鏡狐疑挑眉,調侃道:“真的?你這副表情,我可一點也看不出高興啊。”

解無移怔了怔,片刻後微微彎了嘴角扯出個笑來,但這笑只停留於唇邊,笑意完全沒能染進眼底,看上去著實有些勉強。

水鏡看著他這強顏歡笑的模樣,心中很是無奈,還微微有些心疼,不忍再步步緊逼,苦笑搖頭道:“罷了罷了,不想笑就別笑了,我信你高興便是。”

說完,水鏡換了個話頭道:“我聽煙雀說你近來每日早出晚歸,如今鹽所的事處理得如何了?”

話題一涉及政事,解無移很快便收斂起了自己的情緒,頷首道:“很順利,已經與所有鹽匠達成一致,不日便將由父皇下詔,以鹽利分成取代朝廷供給,並許他們自由出入鹽所。”

水鏡點了點頭,笑道:“如此也算是了卻你一樁心事了。”

解無移看了看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終究只是張了張口又閉上,輕輕點了點頭。

……

此次回宮之後,解無移似乎比從前更忙了些,不是沒日沒夜地待在禦書房,就是在宮裏找不見人影。

一連幾個原定的授劍之日,他都只是讓煙雀等在假山處轉告水鏡今日有政務要理,無法前來習劍。

雖然這幾年解無移就沒有過悠閑的時候,但水鏡總有種奇怪的感覺,他覺得解無移如今的忙碌和從前都不相同。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感覺,是因水鏡幾次在禦書房窗外看見解無移時,都見他只是執筆坐在桌案前一動不動地發呆,可每當水鏡推門進去時,解無移便立即低頭批起了折子來,就像是在忙給水鏡看,讓他莫要來打攪一般。

就連水鏡將那本從四季山帶回的冊子拿給他時,他也推脫說政務繁忙,連折子都看不完,更是沒法抽空去看這些了。

一次兩次倒也罷了,可次數多了,縱是水鏡再遲鈍也難免察覺出了些許異樣,但他不明白的是,這轉變究竟是因何而致。

若是追根溯源,解無移的變化正是從他自北海回來那時開始的。若說那時發生了什麽,水鏡便只能想到煙雀傳話有誤這件事了。

難不成他至今還在對那件事耿耿於懷?

水鏡並不覺得他是如此小肚雞腸之人。

那……難道是自己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

水鏡百思不得其解,只覺從前千年都未曾這般煩悶過。

終於,他決定獨悶悶不如眾悶悶,冒著被釋酒再次奚落的危險,深夜去釋酒殿中將他從床上拖了起來。

釋酒無端被擾了清夢,一邊斜睨著他一邊從床上坐起,卻並沒有要下床的意思,盤腿坐在床上漠然道:“你又有何貴幹?”

水鏡嘿嘿一笑,將屋裏的燭火點燃後走回床邊順勢一坐,道:“問你件事。”

釋酒被乍然亮起的燭光晃了一下眼,閉眼緩了緩才又睜開,挑眉道:“最好是件刻不容緩到連天亮都等不及的大事。”

水鏡對他這揶揄早有預料,完全不為所動,十分隨便地點頭道:“對對對,大事大事。”

釋酒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問。”

水鏡從善如流道:“我回北海那兩個月,發生了什麽事沒有?”

釋酒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一邊反手在身後枕邊摸索了一番,似是沒摸著要找的東西,這才擡起惺忪睡眼看了一圈,發現酒葫蘆掛在墻角的衣架上。

水鏡順著他的目光一看,立即會意起身過去把葫蘆取了過來,塞給釋酒道:“來來來喝點酒清醒清醒,然後好好想想。”

釋酒拔下塞子仰頭喝了口酒,這才終於像是聽懂了水鏡的問題,但卻不答反問道:“你何時回了北海?”

“嘖,”水鏡簡直有心在他頭上敲個窟窿,但礙於有求於人不得不強行忍住,換了個說法道,“就是宋元貪汙受賄一案結案之後,**月間,可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

釋酒漫不經心道:“怎麽才算特別?”

水鏡一時語塞,發現這“特別”二字沒有個前因後果還真是難以定義,索性直言道:“這麽說吧,自打我從北海回來就覺得解無移不太對勁,我想知道原因。”

釋酒一聽“解無移”三字,立即瞇了瞇眼,露出了一種“果然不出我所料又是因為他”的表情。

水鏡立馬趕在他開口前擡手制止道:“哎哎哎嘲諷的話就不必說了,我已心領神會,勞煩您老直接回答問題就好。”

釋酒準備好的挖苦沒能說出口,略有不甘地撇了撇嘴,道:“他哪不對勁了?”

水鏡抿唇想了想,蹙眉道:“我也說不太清,就是覺得他總拿政務繁忙搪塞我,還整日憂心忡忡郁郁寡歡,反正……反正跟以前不太一樣。”

釋酒聞言,握著葫蘆又喝了口酒,嗤笑道:“人家是一國儲君,日理萬機憂國憂民有何不對?你以為都跟你我似的,整日游手好閑無所事事?”

水鏡就知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該有的挖苦一句也少不了,卻沒想到釋酒是個狠人,嘲諷起來連他自己都不放過,嘖嘖稱奇地抱拳道:“你真是個好漢。”

釋酒瞥他一眼,不以為然。

水鏡回到正題道:“他從前不也是儲君?可也沒像現在這般忙得連說句話的功夫也沒有吧?我就想知道,他這到底是真忙還是假忙?”

釋酒挖苦之願達成,終於是甘心好好說話了,略微回憶了一番,道:“若是硬要說那段時間有何算得上特別的事發生,倒也有兩件。”

“何事?”水鏡立即追問道。

釋酒不緊不慢道:“一是大鑾又往西南調兵了。”

水鏡想了想,皺眉道:“這有何特別?大鑾這幾年時不時就往芪國邊境調兵,探報不是都收了幾百回了麽?”

“唔,”釋酒不置可否,繼續道,“另一件事是國主病了。”

“又病了?”水鏡簡直啼笑皆非,“這次又是為了什麽?”

釋酒先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才明白過來他此話何意,無奈搖頭笑道:“這次不是裝的。”

“哦?真病了?”水鏡狐疑道,“何病?”

釋酒懶懶道:“頭風,太醫說來勢洶洶需要靜養,所以近來他差不多已經是個甩手掌櫃,國中所有政務幾乎都是解無移在處理,連早朝也是他在主持。”

水鏡一聽這話,先前的猜測頓時有些動搖。

國主臥病在床,舉國政務重擔都壓在解無移一人身上,那他如此繁忙且憂心忡忡便完全可以解釋得通了。

原來不是在躲我……

水鏡默默松了口氣,待意識到自己這反應時,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怎麽忽地如此矯情?這可真不像自己的一貫作風。

釋酒見他一會若有所思一會又似笑非笑,也不知他究竟想到了什麽,挑眉道:“問完了?”

釋酒的逐客令向來下得幹脆,水鏡也向來走得幹脆,拍著他的肩膀起身道:“問完了問完了,您老繼續安寢吧,我走了。”

釋酒一邊打著哈欠躺下一邊擺手:“熄燈。”

水鏡路過燭臺邊廣袖一揮將燭火熄滅,三兩步邁出寢殿,順手關上了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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