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一日不見如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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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鏡一時語塞。

他這幾年在虞都停留的時間已經多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回顧過往千年,他從不曾如此頻繁地出現在同一個地方過,就連四季山也只是偶爾才回去一次。

但即便如此, 要他時時都在虞國, 恐怕還是不大可能。

解無移見水鏡沈默, 便知他說中了要害, 輕笑了一下,繼續道:“所以, 師父也別想著事事相助了,朝中事務,我總還是要學著自己處理的。”

水鏡聽出他說得很是堅定,便也未再強求,便轉了話頭道:“那覺總還是要睡的吧?你這麽熬下去, 是想年紀輕輕就熬出毛病來麽?”

解無移看了看桌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卷宗,又看了一眼水鏡那不容置疑的目光, 微微嘆了口氣,服軟道:“那我趴一會吧。”

說著,他便將面前幾份卷宗和筆墨挪開,打算伏案歇息片刻。

“嘖。”

水鏡看他如此敷衍, 真是連擡手敲暈他的心思都有, 白了他一眼,將盤坐的腿在案下伸直,拍了拍腿道:“躺下,好好睡。”

解無移一怔, 轉頭與水鏡對視了片刻, 又低頭看了看他的腿,像是沒聽懂似的。

不知是不是錯覺, 水鏡總覺得那一瞬間,在昏暗燭火的映照中,解無移脖頸和耳根微微有些泛紅。

“發什麽楞?”水鏡奇怪道,又拍了拍腿催促道,“躺下。”

解無移喉結動了動,轉回頭去極快地眨了眨眼,似乎還微微吸了口氣,這才下定決心般依水鏡所言,側身背朝向他,仰身輕輕躺了下來,枕在了水鏡腿上。

解無移的動作實在太過輕緩,以自己的腰腹之力撐著上身,後腦只輕輕搭在水鏡腿上,像是不敢借力似的。

水鏡幾乎沒怎麽感覺到重量,與其說解無移是“枕”在他腿上,倒不如說是“搭”,水鏡只覺得腿上微微發癢,惹得人不由屏息收腹。

他擡手拍了拍解無移肩頭,明顯感覺到解無移身子有些僵硬,無奈笑道:“這麽緊繃作甚?放松些,就你這小身板還不至於壓垮你師父。”

解無移深吸了口氣,依水鏡所言放松了幾分,水鏡這才覺得腿上的重量正常了不少,也跟著微微舒了口氣。

他隨手將解無移頭頂的簪子抽出,取下玉冠擱到一旁,又將他盤繞的頭發解開,任那萬縷青絲松散鋪開。

“行了,”水鏡捋了捋解無移的發絲道,“睡吧。”

略一偏頭,正巧迎上解無移的目光。

因桌案遮擋,解無移的面容隱於陰影中,燭火跳動,光影隨之忽明忽暗,卻叫他的眸光更顯清亮。

水鏡靜靜與他對視良久,不自覺便險些深陷其中,好容易才回過神來,擡手點了點他的鼻尖輕聲道:“好了,閉眼。”

解無移嘴角噙著微微笑意,又盯了他片刻,這才乖乖閉上了眼睛。

水鏡垂眸看著他沈靜的面龐,直至聽見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綿長,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

自那日之後,解無移依水鏡所言將作息調整得稍稍正常了些,至少再未出現連日不睡的情形。

將案件查清並將一幹涉案人等分別定罪處置都非易事,哪怕是如解無移這般披星戴月夜以繼日不曾浪費半點時間,也直至年中方才徹底結案。

然而,結案並不是終點,此事所造成的影響極為惡劣,光是將涉案者依律懲處依然無法讓百姓的不滿徹底平息。

大軍雖遠在西北邊境,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若是不能將將士們留在後方的親人安撫妥當,他日風聲傳到邊關擾亂軍心,將士們又如何能安心迎敵?

安撫百姓向來要比查案困難得多,因為案子即便再覆雜也僅僅只需一個“理”,而安撫百姓卻還需動之以情。

水鏡自認在查案一事上他還能插上一手,助解無移一臂之力,但這安撫百姓之事,他便實在是愛莫能助了。

他在這千年裏見過的大喜大悲著實太多,多到足以分門別類地找出雷同之處,難免叫人有些麻木。

他實在想象不出若是面對某家妻子或老母親涕泗橫流地抱怨訴苦時,他究竟該露出怎樣的表情。

微笑?似乎不合時宜。

嚴肅?又顯得不近人情。

平靜?那在別人眼中根本與漠然無異,說不定沒能將人安撫,還適得其反地激出些怒氣來。

罷了,罷了。

還是莫要添亂為好。

眼看著解無移日日忙於安撫百姓一類的收尾事宜,水鏡閑著也是閑著,索性打算借空回趟四季山。

北海與南海相隔甚遠,來回一趟至少需要將近兩月,以往因著每隔數日的習劍之期,水鏡一直也未急著回去。

他這幾年寫滿的冊子早已不止一本,若是再不送回去一趟,放在身上也著實累贅。

這麽一想,水鏡也沒再猶豫,當即決定回去一趟。

解無移近來常不在宮中,水鏡只好跟煙雀說了一聲,讓她將自己的行蹤轉告,而後便動身往四季山行去。

北行的過程中,水鏡路過大鑾,順道入了一趟鑾宮。

他本意只是想看看允和這幾年是否有何變化,卻不料到了東宮四處一看,根本沒有允和的影子。

站在空蕩的寢殿中,水鏡忍不住無奈苦笑。

這些太子如今為何都是這般神龍見首不見尾?一個個整日不在宮裏待著,都出去瞎跑什麽?

想著,他搖了搖頭,便打算轉身離去。

就在他即將轉過身的一瞬,突然瞥見了一個令他完全沒有想到的東西。

它就那麽端端正正地躺在允和床頭,與玉枕並排,仿佛每日都與允和同床共枕一般。

《大虞新律》。

水鏡著實有些意外,待到走近床邊將它拿起仔細一看,才發現這正是當年他不知遺落何處的那本解無移的虞文手稿。

如今,這其中已是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譯文將其譯為大鑾文字,無數蠅頭小字和朱砂圈點塞滿了每頁邊角的空處,甚至連行間縫隙裏也被見縫插針地寫上了批註。

原本一寸來厚的冊子,因著被反覆翻閱圈點,如今紙張都已有些泛黃發舊,看上去竟是比原來厚了近一倍。

翻著翻著,水鏡翻到了不少熟悉的字眼,擇兵制,墾荒半稅,獎勵耕織……

水鏡心中一動,忽然想起大鑾這幾年推行的那些政令來。

難道……是因為這本新律?

一時間,水鏡竟有些不知該作何感想。是該感慨世間因果巧合無處不在,還是該感慨自己明明無意插手諸國之事,卻還是在陰差陽錯間撥動了某些軌跡?

水鏡將那新律合上,站在原地想了想後,沒有將它放回原處,而是收進了自己懷中。

亡羊補牢,也不知晚是不晚,但不論晚或不晚,補總歸還是該補的。

從鑾宮離開後,水鏡再未在別處停留耽擱,直奔北海而去。

越過大鑾北境,再穿過蘭兆南部、中部草原與北部森林後,繼續往北便是連綿不絕的高山。

這橫貫東西的數條山脈猶如陸地邊緣的圍墻,將繁華喧囂的人世與寂靜千萬年的北海隔離開來。

當然,即便是萬丈高山也從來阻擋不了人類的腳步。

起初世人都以為這重巒疊嶂便是人間的盡頭,但卻有人在翻越它們後發現了北海的存在,於是從那時起,人間世世代代都會出現那麽一些人,他們翻越群山,造船出海,試圖穿北海而過,找尋世間真正的盡頭。

不過,他們都沒能成功。

因為在北海之上,司南根本無法正確指示方向,而人們從始至終都沒能發現這一點。他們只知道,無論他們如何嘗試,哪怕是在海上周旋百日千日,船隊最終都會駛回原點。

其實水鏡並不在意他們能否找到北海盡頭,甚至有些好奇若是他們真的尋到了四季山,又會編出些什麽驚世駭俗的戲文話本。

只是,這就像是五神創世時留下的一個玩笑,如障眼法一般,將北海盡頭隱匿在了世人目光不及之處。

從北海上空雲層間穿過時,水鏡還真在海上看見了一支船隊,只是他們前行的方向早已偏離了正北,顯然已是被錯亂的司南誤導,不久之後就會繞回原路。

因著距離太遠,水鏡從上空看那些船就像是在看池塘裏飄著的幾塊瓊國巧匠雕出的核桃船,而甲板上的人就像是螻蟻,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一概無法看清。

原本看到這些水鏡並不會有何想法,可如今卻不知怎的就忽然想起了四年前出海“除妖”那次。

若是當時也有人在上空俯瞰他們,看到的是否也是這樣的場景?當船只被鮫群圍攻時,是不是就像池塘裏的小魚小蝦撞翻了核桃?

想著想著,水鏡莫名就感慨起來。

還好當時自己不是只在上空遠觀,否則若是當日解無移葬身魚腹,他上哪再去找這麽個招人疼的小徒弟去?

一想到解無移,水鏡的嘴角不自覺就彎了起來,心裏微微有些發癢,只想快些去四季山把東西放下,然後原路返回虞都。

這麽想著,他便也這麽做了。

回到四季山後,水鏡匆匆將這幾年寫的那些冊子和那本《大虞新律》隨意往那一擱,便轉身出了木屋。

到了門口,他的腳步卻又頓了頓,想起解無移似乎對那些冊子中的記述很感興趣,便回身在以往寫的那堆裏挑了本有趣的出來,又從角落的匣子裏摸了幾樣東西一並揣進懷中,這才心滿意足地出了屋,飛身往來路行去。

回程的一路上,水鏡惦記著臨行前與煙雀交待過的時間,一絲也未有耽擱,終於是趕在兩月之期的最後一日傍晚抵達了虞都。

到了虞宮,水鏡直奔東宮而去,卻不料竟是撲了個空。

這太陽都快落山了,人跑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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